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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词断章   地窖里 ...

  •   地窖里的空气凝滞得像浸了冷水的绸缎。陆文舟立在洞口,身影遮断了仅存的天光,只留一片浓重的黑影压下来。

      晏子秋短刀出鞘半寸,金属摩擦木鞘,发出细锐的声响。他护在沈砚身前,目光紧紧锁着上方的书生:“你想拦着我们?”

      陆文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点偏执的戾气稍稍敛去,又变回了平日里斯文读书人的模样,反差让人心里发寒。

      “我不想动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窖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只是想请二位,不要再查下去。这桩旧事,是陆家世代的恩怨,该由我们后人亲手了结,不必劳烦外人。”

      沈砚将那半块碎玉佩小心收进布袋,抬眼望向洞口的人,语调平稳:“沉冤若是真,便该摆在日光之下,而非藏在戏楼地窖,借着鬼神的幌子偷偷寻找。你以为寻回凤冠和残词,就是还清旧债,可你有没有想过,传闻传开之后,老街百姓日夜惶恐,寝食难安,这又是谁的债?”

      陆文舟沉默了。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挣扎。

      “我没想伤害任何人。”许久,他低声说,“我只是怕。怕等我把证据找齐,当年构陷戏班的那伙人的后裔,又会再次把真相埋进尘土。百年来,我们家族一代代等,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机会。我不敢声张。”

      “可藏匿不等于守护。”沈砚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离石台更近一些,目光落在那顶鎏金凤冠上,“这凤冠,是班主夫人登台的冠饰,不是用来私藏的信物。当年戏班众人,登台唱戏,谓之优孟衣冠。优孟衣冠,演的是世间悲欢,求的是公道,不是躲在暗里的私怨。”

      “优孟衣冠……”陆文舟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词,是戏行里的老话。优孟,古之伶人,借戏讽世,替含冤之人鸣不平。

      他从小在家传手记里读到无数遍,先祖留下的文字里,也写着这句话。可这么多年,他一心只想着找回证物,反倒忘了这句话原本的意思。

      晏子秋握刀的手慢慢放松,却依旧没有收刀,警惕还没有卸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继续夜里来戏楼,偷偷找剩下的线索?”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陆文舟长长叹了一口气,“手记里写,凤冠和残词合在一起,还缺最后一样东西——当年那封诉状。先祖写好的状纸,并没有和凤冠一同藏在这里。我以为诉状藏在阁楼,可我翻了许多次,只找到了那些残碎戏词。”

      沈砚眉梢一动:“诉状不在戏楼里?”

      “不在。”陆文舟道,“手记写得含糊,只说‘随曲本而去,藏于听戏之人处’。我猜,当年班主把诉状托付给了一位看戏的老友,那人不是戏班中人,所以躲过那场祸事。可时隔百年,那个人是谁,后人在哪,我完全没有头绪。”

      沈砚低头打量石台上的凤冠。他伸出手,隔着薄薄一层布,轻轻触碰凤冠的凤凰衔珠口。珠子微微晃动,里面似乎是空的。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凤冠本身?”沈砚问。

      陆文舟一怔:“我只看过表面,找有没有刻字,不曾拆开。”

      沈砚小心旋开凤凰嘴里衔着的珍珠。珍珠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卷极细的绢帛,被细细塞在珠腔之内。绢帛极薄,泛黄发脆,稍一用力就会撕裂。

      晏子秋屏住呼吸,凑过来,火折子举得稳稳的,生怕火苗燎到绢帛。

      绢帛上面,是一行行小字,是班主夫人的笔迹。

      戏班蒙祸,非为贪财。祸起那一场堂会,权贵强夺戏本不成,罗织罪名,污蔑戏班私藏禁词。一夜之间,捕吏围楼,戏班之人死的死,逃的逃。班主写下诉状,托付给一位姓周的乐师。乐师不是伶人,平日里只来戏楼伴奏,无人留意。

      “姓周的乐师!”晏子秋眼睛一亮,“小周!陈伯提过,老街现在有个姓周的老人,继承了祖辈的旧乐器,住在巷子最那头!”

      陆文舟身子猛地一震:“周乐师的后人?原来诉状,在周家!”

      就在这时,头顶的楼板,又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不是方才陆文舟刻意走动的声音,是很轻的,像是有人踩在腐朽木板上,不小心碰落碎木。

      四个人?不,地窖里是沈砚、晏子秋,洞口陆文舟。那楼上,还有别人!

      陆文舟瞬间回头,朝着戏台上方的黑暗看去,声音压低:“谁在上面?”

      黑暗里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然后,脚步声快速远离,朝着戏楼大门而去。

      “追!”晏子秋转身就要往洞口爬。

      “慢。”沈砚拦住他,“那人应该一直在外面偷听。他听见了绢帛上的内容,知道诉状在周家。现在去追,容易中圈套。我们先收好绢帛,一同离开戏楼,去寻周老先生。”

      陆文舟站在一旁,心绪纷乱。他原本打算独自寻证,此刻才明白,暗处不止他一个人。当年构陷戏班的那伙人的后代,也盯着这些证据,恐怕就是方才偷听的那人。

      他沉默片刻,缓缓侧过身,让出地窖的出口。

      “我不再拦你们。”陆文舟轻声说,“百年梨园旧事,我一个人扛不住。若是诸位愿意,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周老先生,寻那封诉状。真相,该公之于众。”

      沈砚微微颔首。

      三人依次爬出地窖,重回戏台之上。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窗,落在破败的戏台,落在垂落的褪色幕布。地上散落的旧戏衣碎片,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仿佛百年前,台上伶人水袖起落。

      优孟衣冠,粉墨登场,戏里是故事,戏外是人心。那些埋在梨园尘土下的枯骨,百年等候,就等一句公道。

      陆文舟望着空荡荡的戏台,低声念起了残词里的句子:
      “玉碎,弦声绝。梨园旧梦,一朝歇。白骨埋台,谁人说。”

      晏子秋把短刀归鞘。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周家。”

      三人走出戏楼侧门。巷子里日光正好,来往行人依旧在低声谈论戏楼闹鬼的传闻。可此刻沈砚三人心里清楚,鬼神从没有来过这座戏楼。所有惊悚异响,所有疑影,全部来自人心。

      只是暗处的对手已经听见线索。
      他们必须赶在那人之前,找到那封藏了百年的诉状。

      梨园白骨,破土欲鸣。
      前路的危机,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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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戏文密室,诗骨寻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