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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可笑的精神病患 可笑的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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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的早晨,当幸再次睁开眼睛时,总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绝望的气息。幸从被褥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高烧已经褪去,除了身上有些乏力外没有其他的不适。他习惯性地看向旁边,一团隆起的被子,玲央在睡觉。
玲央哥回来了。
幸的心里松了口气,把心中那股阴魂不散的恐慌感归咎为生病。他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准备去厨房准备午饭。
脚底忽然踩上了一颗硬硬的东西,幸下意识低头一看。
白色的药片。
得理多。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某种熟悉的荒谬感让他毛骨悚然,当即把那颗药踢到一边。刚刚才消散的恐慌再度袭来,幸猛地回头看向那团被子。
“玲央哥?”
没有回应。
“玲央哥?起床了。”
走到近前,幸才看清那个姿势有多么怪异。玲央整个人蜷缩成了紧绷的虾米状,脸死死地埋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的边缘。
幸感到全身的神经都缩成了一团,他又叫了一声玲央哥,同时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那团隆起的被子颤抖了一下,玲央的躯体僵硬的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随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别拉开……”
幸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在原地不知所措:“玲央哥……是哪里痛吗?还是说,又是客人的事……”
“还有……地上为什么有药?你吃药了?”
幸的话被一阵更剧烈的颤抖打断了。
玲央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抓着被子的手更加用力了:“……不行……已经不行了……别看我也别问我……”
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别的地方,立刻发现距离玲央的被子不远处躺着的棕色小药瓶,瓶盖没有拧,有几颗药片还散落在瓶口,得理多的标签在暗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他再一次看向玲央,喃喃道:“我不看……”
“我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问,所以……别害怕玲央哥……”
“我哪儿都不去……”
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屋内一片寂静,幸僵硬地待在旁边,他不明白玲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伤害了他?苍月?债主?哪个客人的妻子或者丈夫?他在心中一条一条筛选着真凶,眉毛紧皱,咬紧牙关。
过了好一会儿,幸听到玲央瓮声瓮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抽泣。幸屈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然后把头靠了过去,想要听清。
玲央说的是——
“健太……”
“嗯。”幸应了声。
“对不起……”
“什么?”
“多吃了得理多……”
“吃了多少?”
“8颗……?9颗……?不知道……”
“为什么突然吃这么多?”
“难受……难受到……想……”
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撕裂玲央的话,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干呕:“咳……呕……!”
玲央半个身子探出被窝,双手死死地抠着榻榻米的边缘,脊背弓起一个痛苦的弧度。剧烈的反胃感让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发出令人揪心的呕吐声。
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惊叫道:“玲央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厨房区,抓起那个洗菜用的塑料沥水盆,又扯下一条毛巾,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把塑料盆塞到玲央脸下方。
“呕……咳咳……”
塑料盆里传来液体滴落的黏腻声响,玲央呕出夹杂着血丝的胃液。幸半跪着,一只手端着盆,另一只手颤抖着覆上了玲央的背。隔着睡衣,他清晰地感觉到玲央的后背紧绷着,每一节脊椎骨都在痉挛,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布料,湿黏地贴在皮肤上。
“没事,没事了,玲央哥。吐出来没关系,全都吐出来吧……”幸用手掌在玲央那瘦骨嶙峋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脑海里一片混乱,干呕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粗重的喘息。玲央的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凌乱的粉色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几缕发丝沾在他的嘴角。
“……对不起……”微弱的道歉声从那片散落的头发下传了出来。
幸愣了一下。
“对不起啊,健太……我,明明,没事的……玲央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却红得吓人,“……明明知道,没事的……为什么呢,身体、停不下来……”
他的五官重新痛苦地皱缩在一起,眼泪不受控制地成串往下掉。“……好恶心……好难受啊,健太……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恶心的样子,对不起……”他双手掩面,语无伦次地道着歉,每句结结巴巴的“对不起”都伴随着身体的一次剧烈战栗。
幸的心似乎消失了,心脏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洞。他被掏空了,空荡荡的,又冷又痛。
别道歉啊。
为什么玲央哥要道歉?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
承诺会平安回来的玲央哥,在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的病好了,玲央哥却倒下了?
为什么玲央哥倒下之后的反应是觉得自己是个恶心的麻烦?
这些绝望的疑问在幸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出现,愤怒与不解一下子让他变得浑身发热起来,热血冲上他的头脑,让他眼前发黑。幸猛地把手里的塑料盆推开。下一秒,他直接张开双臂,把玲央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玲央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本能地想要挣扎推开幸:“对不起……健太,别……我现在……”
“吵死了!!”幸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玲央吓得僵了一下。这点反应让幸更受不了了,他收紧了手臂,狠狠地勒住玲央,还把下巴死死地抵在对方的肩膀上。“……别道歉。一句都别道歉。”
“一点都不脏。一点都不恶心。”幸说,对哥哥表达自己心中的气愤,“恶心的是让玲央哥受苦的狗屎世界才对吧……”
他闭上眼睛,眼眶酸涩得厉害,胸口里满是喘不过气的恐惧感,可怕的暴怒感,还有恶心感。这个时候他必须要稳住!于是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这些情绪都憋了回去。
玲央依然在发抖,幸按住玲央的后脑勺,用力压向自己的胸膛。“所以……已经可以了。什么都不用说。我在这里。一直不会松手的。”
“玲央哥,我在这里,一直不会松手的。”
“我在这里,一直不会松手的。”
幸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几句话,手掌在玲央僵硬的后背安抚着。玲央冰凉的双手最终从抵抗幸的姿势变为了抓住幸的衣服。幸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深棕色的眼睛越过塑料盆,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棕色小药瓶的标签。
——要带玲央哥去医院。
必须去医院才行。
玲央哥生病了,要去医院才能治好。
晨曦照着幸的耸起的脊背。玲央的额头冰凉得让人毛骨悚然,幸的胸口还有些余温,透过紧贴的衣物,试图传递给怀里的人。
幸拨打了好几次119后,才终于找到愿意接收的医院。救护车带着二人穿过日暮里站前繁华的织物街,驶向位于世田谷区上北泽的东京都立松泽医院。医疗人员将玲央推入急救室。幸坐在家属等待区等着,此时此刻,他头发凌乱,衣冠不整,神情恍惚地盯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
一位手中拿着夹板的护士坐在幸的面前,准备填写受诊簿,她开始一条一条地问幸:“请问患者的名字?”
“……绯室玲央。”幸的声音干涩。
“出生年月日是?”
“1993年……5月29日。”幸的声音有些犹豫。
“住址是?”
“……荒川区东日暮里6丁目。”
“好的,请给我患者的健康保障证?”
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护士。
“和患者的关系是?”
“……我是他收养的弟弟,我们是同居人。”
“过敏反应?”
幸摇摇头。
“有什么慢性病吗?”
幸依旧摇摇头,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他好像有精神上的疾病,在吃一个叫’得理多‘的药。”
“好的,患者大概是几点服药的?”
“……不知道。”
“吃了几片药?”
“……8片?或者9片?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大概是两个小时前?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幸也只能给出“不知道”的回复。这种无力感让他的脸皱成一团,表现出极度的痛苦。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知道……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地说,心如刀绞。
护士带着那份写满“不知道”的受诊簿离开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幸都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弓腰驼背,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他为自己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而感到内疚。
急诊室的门打开,一位医生走了过来,在家属等候区问道:“谁是绯室玲央的家属?绯室玲央的家属在吗?”
幸松开了捂住脸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摇晃着走向医生,他充血的眼睛睁得很大,声音里带着鼻音问:“我是绯室玲央的弟弟,我哥哥怎么样?”
医生说:“目前来说没有问题。正在洗胃和用药促进药物排出。
“他会好吗?我哥哥不会死吧?”幸的情绪很激动,他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给医生跪下。
医生眼疾手快地扶住幸的胳膊,稳住他:“他不会死的,放心吧。只是需要进一步详细检查。稍后精神科的医生也会来和您沟通。”
“精神科……?”
“是的,以患者现在的状态,单靠临时处理不能让患者出院。需要住院,接受精神科的详细诊察。有精神病史的患者一旦药物过量,复发风险非常高。”
“复发”一词让幸大吃一惊,他的身子向后一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意思是,他还会这样吗?不要,不要!求你们治好他,多少钱我都会给的!求你们治好我哥哥!”
医生和幸又聊了一阵。聊到医疗费时,高昂的费用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后来,玲央出来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贴着输液贴,眼睛闭着。粉发散乱在白色枕头上,被白炽灯下一照,显得格外暗淡。护士推着床从幸面前经过,没有停下。幸只来得及看一眼,病床就被推进了观察室。
二月十一日晨间,玲央一直以来的主治医生五十岚诚前来问诊,他是个温暖可靠的小老头。五十岚拉了把椅子在玲央床边坐下。玲央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没有看他。
“真一,昨晚上睡得好吗?”五十岚问。
沉默。
“……关于药的事,以后慢慢再谈吧。”
依然是沉默。
五十岚不逼他。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后,痛苦和窒息迫使玲央清醒了几分钟,他终于开口了:“我是玲央,不是真一。”
“这是你让我这么叫你的,记得吗?真一。”老人语气温和,“你说,到这儿来你就不是绯室玲央了。”
真一在这一刻咬紧了牙,眼眶迅速变红了,他把脸转向背对着五十岚的一面,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是玲央。不是真一。”
病房的气氛因他这句话变得格外沉重。五十岚医生依然微笑着,眼神却满是担忧,他轻声说:“玲央,那从现在起,先这么叫你吧。”
“不过,你的心里住着真一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在你选择继续做玲央的这段时间里,他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如果太难受了,随时变回真一就好。你们两个,我都会看的。”
这场问诊不了了之。五十岚在病房外看到了魂不守舍的幸,确定他和真一的关系后,将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将真一的精神病史全都告诉了他。
“真一君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二型。也就是以前说的躁郁症。恐怕,滥用药物也是为了从这种痛苦中逃离吧。”五十岚平静地述说道。
幸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没有回应。五十岚看向他,幸的拳头紧紧握着,看着手背出神。
“精神疾病很难轻易使用痊愈这个词。需要通过药物控制,更重要的是一个没有压力的,稳定的疗养环境……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进行精神科治疗之前,如果不先把营养状况改善,让内脏休息一下的话,真的会有生命危险的。”五十岚轻声说。
幸突然苦笑了一下,接着回答:“那是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嘛,老爷爷,你直接说需要多少钱吧?”
“如果完全自费,加上柏木医生说的那些,一共加起来是100万……”
100万。
世界仿佛在幸的眼前分崩离析。高利贷、房租、牛郎保养费、正规精神科的治疗费……所有的重担在这一刻化作了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钱数,压在了他肩膀上。
……钱。结果,到最后全都是钱。
从哪里能弄那么多钱呢?他只是一个牛郎。
十分不合时宜地,幸又回想起他和玲央在一起度过的全部时光,从头到尾,包括所有的细节,最后一幕,玲央拿着面包超人,温和地望着他。
——“健太,是我最好的弟弟哦。”
那股压力突然消失了,幸的心脏在紧张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放弃所有退路,心甘情愿地跳进牛郎的深渊里。
他在心里说:“玲央哥。”
“我要挣很多很多钱。”
“你已经病到自己都无能为力的地步了,只能我管了。”
“我去挣钱,你好好治病。”
“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这次轮到我报答你了。”
玲央在他脑海中消失了,幸睁开眼,眼神中多了决绝和歉疚,他对五十岚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凑钱的,请你们一定要治好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