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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没有以往 没有以往 ...

  •   Straykid里永远不缺穿着入时的年轻女孩。也因此,当迎宾区出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时,显得格格不入。
      女人名叫加贺谷美雪,来这里找儿子,她在一众打扮精致的年轻人之间显得实在不太体面,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上。她试图拉住一个牛郎或者黑服,可他们只是轻蔑地瞧她一眼,快步走开了。
      “那个……不好意思,真一……小野寺真一在这里吗?”美雪突然伸手,神情慌张地拉住了经过的晴斗。
      晴斗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阿姨。
      “阿姨,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店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家伙啊……”晴斗挠了挠后脑勺,试图从脑海里搜索这个陌生的名字,但一无所获。
      美雪脸上显出惊恐不安和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她抓紧晴斗的袖子,嚷嚷道:“不!绝对在的!我在网上的视频里看到了!就在这里……在这里工作!”
      “阿姨,你冷静一点……”
      “求你告诉我真一在哪里吧!拜托了!”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谁是真一……”
      晴斗看她急成这样,也知道再讲道理没用,他心里开始犯嘀咕,该不会是哪个客人的母亲跑来找麻烦了吧?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叫安保人员过来处理时——
      “小晴斗,你在这里磨蹭什么……嗯?”
      玲央刚应付一桌难缠的客人,想下楼透口气,顺便叫在晴斗进去帮忙,结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正在拉扯的二人。
      当看清那个女人时,玲央的瞳孔骤然收缩。
      美雪也看到了他,她睁大眼睛,立刻松开了晴斗,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扑到玲央身上:“真一!真一!我的孩子!”
      “……妈妈?”玲央的声音很轻,像是呓语。
      “是妈妈啊!真一!是我啊!”美雪崩溃地尖叫,双手紧紧地抓着玲央的西装外套。
      晴斗在一旁都看傻了。他看了看美雪,又看了看呆滞的玲央,脑子里一团乱麻。玲央哥的本名原来叫小野寺真一?而且这是他妈妈?
      玲央向来是人群中的焦点,美雪的叫声更是一颗重磅炸弹。于是大家都朝这边涌来,脚步声变得愈来愈杂乱,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很快围了个水泄不通。
      美雪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玲央的脸上。
      玲央右脸靠近颧骨处,留着一个鲜艳的红色唇印——那是刚才包厢里开了三瓶香槟的公主留下的“奖赏”。美雪盯着那个吻痕,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砸在玲央的衣袖上。
      “你……在这种地方,顶着这样一张脸,到底在干什么啊!”美雪心痛而愤怒地大喊,她用力地摇晃着玲央的手臂,“在网上看到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竟然真的,在这种店里……!”
      玲央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太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也太清楚那些恶意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他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在俱乐部里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于是他慢慢抬起手,颤抖着扶住母亲,说道:“妈妈,总之先去里面吧。这里人太多了。”
      还没等美雪反应,他就握住美雪的手腕,用一种近乎于强迫的力度,半拉半拽地把她带上了楼,一路穿过走廊,有几个黑服和牛郎震惊地转头看着玲央,他没管,直接推开了一间尚未有客人的空包厢的门,反锁了门。
      外面的嘈杂声被包厢门隔绝在外。玲央松开手,背靠在门板上,又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右边的脸颊。口红印被抹开了,留下一团扎眼的红。
      “坐吧,妈妈。”玲央说。
      可美雪没动,她颤抖地捂住嘴巴,许久后,她问:“你怎么变成这样啦?你为什么在做这种工作啊!”
      玲央回答不了。这很难说。也不知从何说起。见到儿子犹豫的样子,美雪的心更痛了,她再次上前搂紧了玲央的脖子,玲央对他的母亲单膝跪下,这样她更方便搂着他,他下意识地依偎在美雪的双臂里,把脸埋在她的胸前,粉色的头发和她花白的头发混在一起。
      “真一……跟妈妈一起回家吧!”美雪叫道,“这种工作,马上辞掉!妈妈……妈妈会想办法的。我们一起过新的生活……”
      她这样叫喊的时候,双手发疯似的将玲央搂得更紧。玲央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觉头脑被一层纱罩住了,耳朵嗡嗡呜响。他任由母亲抱着,没有回抱回去。
      回家吗?
      哪一个家?
      他在东京有一个家了,他有弟弟,健太还在家里病着。
      而且,妈妈不是和那个叔叔一起走了吗?
      “……我不走。”玲央最后只挤出来这一句。
      美雪愣住了,她震惊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用力地摇着他的肩膀,仿佛要把他从什么梦魇中摇醒:“为什么……真一,我真的是妈妈呀!我是妈妈呀!”
      “我知道你是妈妈……”玲央的头低了下去,粉红刘海也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眼里的光线,“你不是,和石田叔叔一起到东京打工了吗?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我们分手了。”美雪哽咽着说,“我太想你了,我放不下你,真一……我没想过要再和谁结婚……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玲央回答:“我知道了……总之,先别哭了……我的衣服要被弄脏了。”
      他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无比糟糕的话。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出的反应。
      美雪的哭声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卡在喉咙里,她以一种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看了看儿子,“真一……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美雪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一直在存钱……”
      “离开秋田那个家,和新的人在一起后……但我一直放不下真一。想着只要存够了一点钱,就去接你过来,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美雪那双和玲央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她绝望而自责地继续往下说:
      “但是,就算去问那个老太婆你的下落,她也不肯告诉我!秋田的亲戚们,也都这么说!说‘真一已经死了’!说‘那种罪孽深重的孩子,早就死在外面了’!”
      玲央被美雪的这番话弄得头昏目眩,他本应该听到这些话后感动得稀里哗啦,原来妈妈从来没想过抛弃他!原来她被奶奶的谎言骗了!然后跪在母亲面前,在她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告诉她他也爱她,他的人生自从母亲离开后没有一刻不在痛苦,而他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着,恨意远没有爱意强烈,和母亲相伴是他相对快乐的时光,所以他想念她。他甚至现在想现在就点头,跟妈妈走。妈妈,妈妈,妈妈!人类学会的一个音节,玲央想一直叫下去,告诉她他也爱她,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可是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小野寺真一,而是绯室玲央,Straykid的No.4,身体一团糟,有精神疾病,还背着债务。他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色苍白,脸颊凹陷,十分消瘦。他忽然感到刚才的念头这么丑陋,他不能拖累母亲!这是他的良心……
      还有……健太,他那可怜的,还在病中的弟弟,在他离开前哭着让他留下,他没法丢下健太。
      “不,不……”玲央神经质地摇头,松开了美雪。红肿的眼睑之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妈妈……以前的事情,早就无所谓了……”
      他弱不禁风的身子蜷缩起来:“我不会离开这里。也不会去秋田,对你的新生活也没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啊!这种工作,你真的觉得好吗?每天晚上被灌酒,去讨好那些不认识的女人……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生活啊!”可怜的美雪说。
      “很好啊。非常棒哦。”玲央喃喃道,眼睛盯着地板,“在这里啊,一辈子都买不到的东西,一个晚上就能得到。被人捧在手心里,像神明一样对待。这不是最棒的吗。”
      他使劲地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愈加冷静:“而且啊,秋田那些人说得没错。”
      “‘小野寺真一’,已经死了。”
      “现在在这里的,是歌舞伎町的牛郎,‘绯室玲央’。真一那个可悲的、谁也不需要的臭小鬼,早就哪里都不存在了。”
      美雪剧烈地摇着头,叫道:“不是的……别说这种话,真一……!”
      “所以……”玲央扶住墙,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拉开了与美雪的距离,他的胸脯在剧烈起伏:“别再来找我了。”
      “你穿成这样来店里……说实话,很妨碍我做生意,挺丢人的。”玲央最后憋出了这句话。
      此时此刻,包厢里万籁俱静,美雪忽然想被抽掉骨头似的跌坐在地上,两眼盯着玲央,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般的呜咽,牙齿咯咯打战,手指死死地扣着地毯的绒毛,全身神经质地剧烈颤抖。
      玲央将母亲的反应悉收尽眼底,美雪的绝望与痛苦像一根根针,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可他不允许此刻有任何软弱显露出来。
      这就够了。
      恨我也好,彻底死心也好。
      总比被我这个背着一身债,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精神病人,拖下水要好。
      你应该去过正常的人生,妈妈。
      许久之后,等到美雪再也没力气哭之后,玲央平静地对她说:“妈妈,我送你回去吧。”
      美雪被扶起来,还想要留住儿子,但挽留的动作被玲央躲开了。
      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出租车开过潮湿的公路,消失在了几条街道外。冷风直往人领口里钻。玲央挪动着身子,重新进到俱乐部里。
      推开门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浓烈厚重的脂粉味猛地朝他砸了过来。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强行冻住的某种东西,在接触到这股浑浊的空气时,突然开始剧烈地融化,翻滚。
      脚步停顿了一下,胃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抽搐,一种难以名状的排斥感从五脏六腑深处涌上来,死死堵住了玲央的气管,让他连吸一口气都觉得费力。
      “啊,绯室先生!三号包厢里的公主在叫……”一个端着托盘的黑服急匆匆地冲他喊道。
      “等会儿。”玲央步伐踉跄地越过他,径直奔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用力推开门,反锁上门闩。这时剧烈的痉挛从胃部直冲咽喉。玲央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呕……!”他猛地低下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晚上他只喝了几杯酒,吐出来的只有胃液,酒液和胆汁的混合物。
      呕吐的声音在狭小封闭的隔间里回荡,凄惨异常。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地糊满了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手脚冰凉发麻,所有的血液都从四肢倒流回了心脏。
      我在干什么?
      我说了什么?
      “你穿成这样来店里……说实话,很妨碍我做生意,挺丢人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与之而来的画面却是美雪那双粗糙的手,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她那双心碎的眼睛。
      这产生了一种无力承受的精神崩溃。小野寺真一要被负罪感压垮了。
      “对不起……”玲央的双手环抱住马桶的底座,他把额头抵在马桶边缘,呜咽声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妈妈……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玲央又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干呕声。
      洗手间外,隐约又传来其他牛郎谈笑的声音——
      “今天五号桌,开香槟了吗?”
      “开了,那女的超好骗的。”
      一门之隔,外面是虚假繁荣的声色犬马,里面却是一个吞咽痛苦的灵魂。没时间愈合伤口,他要回去工作了。于是玲央从口袋里摸索出小小的塑料药瓶——得理多,哆嗦着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仰起头生吞了下去。
      坚硬的药片滑过喉咙,玲央慢慢撑起身子,重新移动门闩,准备去要盥洗池去洗一把脸,重新变成“绯室玲央”,继续活在牛郎的虚假中。
      谁知,一开门就撞见了苍月隼人。对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玲央。人们总是这样,在听闻了同类的痛苦后就会产生一种猎奇的窥视心理。
      “……刚才那副样子,真是够难看的啊。”苍月说。
      “让开,别挡道。”玲央说。
      苍月没有动。就在玲央即将从他身边绕开时,他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玲央的去路。
      “刚才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是你母亲?”
      玲央猛地攥紧了拳头,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苍月。
      “真是意外呢,我们的No.4居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去。妈妈她,看着好意外啊,儿子做牛郎什么的……”
      “你告诉你妈妈,你是怎么趴在地上赚钱的了吗?”苍月没有把玲央的愤怒放在心上,他继续恶意地追问道。
      “……闭嘴!”
      理智,意志和耐心瞬间崩溃,玲央一把揪住了苍月的衣领,苍月没料到一向隐忍退让的玲央会突然发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猛地推向了厕所隔板上。
      “闭嘴!闭嘴!闭嘴!”玲央歇斯底里地冲着苍月吼道,“啊!是啊!是我妈妈啊!你满意了吗!?”
      “看着我变成这样……看着我这样趴在泥潭里,你很开心吧!?”
      “像你这种家伙……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吧!”
      “去死啊!所有人都去死!!都去死就好了!!”
      苍月看着玲央,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错愕,他破天荒地没有动手,也没有再出言嘲讽。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任由玲央揪着自己的衣领。
      两个空心人在原地对峙了许久,直到玲央身体里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那股直冲脑门的狂躁感逐渐被冰冷麻木的镇静所取代。
      一种空洞的虚无席卷了玲央的全身,和一个没有心的人有什么可说的。他慢慢松开手,然后做了一个荒谬的动作——他把苍月衬衫上那颗松脱的扣子重新扣好,又把扯乱的领带拉正,最后把外套上的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苍月低头看着玲央的动作,眉毛皱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玲央往后退了一步:“刚才失态了……非常抱歉。”他挺直了脊背,重新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向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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