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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孙旻昱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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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旻昱出身优渥。这件事她自己知道,但从不张扬。
她父亲孙伯年是省内某国企的副总,母亲蒋芸是大学教授。家里往上数三代,出过一个翰林、两个举人。孙旻昱从小在琴棋书画里泡大,五岁学古琴,八岁学书法,十二岁拿到全国少儿书法比赛的金奖。她读的大学是中文系里排名前五的学校,研究生方向是古籍修复与文献保护。
孙旻昱最想做的事,是把一本失传的古籍乐谱找回来。
那本乐谱叫《溪山琴意图谱》,明代万历年间的手抄本,记录了当时民间琴曲的记谱方式和演奏技法。据文献记载,最后一位已知的收藏者在民国初年把它带到了川南一带,此后便没了踪迹。她的导师说,这种东西,找到的概率近乎为零。
但孙旻昱偏要找。
她导师说她痴。她自己也知道概率近乎为零。但概率这个词有个毛病——它永远不是零。只要不是零,就值得一试。何况她查了三年文献,线索断断续续,全指向川南。像一根线头露在毛衣外面,你不扯,永远不知道能拽出多长。
把她引到青溪镇的,不是文献,而是一段短视频。
网上最近火了一段视频。一个女孩在河边弹古琴,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三分钟的视频,点赞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说是仿古调,有人说是原创,吵成一团。
孙旻昱听了一遍就知道——那不是仿古调,是真古调。节拍用的是明代琴谱的记法,指法中有“打圆”和“绰”的古式处理。这种技法在现存琴派中几乎失传了。弹琴的人懂的东西,比她展示出来的要多得多。
孙旻昱查到视频发布者的定位,在川南一个叫青溪镇的古镇。她当天就买了机票。
她到青溪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一个菜市场,三家旅馆,一家快递驿站。孙旻昱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很快找到了视频里那条河。河边有一排老旧的吊脚楼,其中一栋门口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
她正要打听,就听见二楼传来争吵声。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说了月底之前搬走!你欠了两个月房租,我凭什么让你住?”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姨,再宽限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
“三天?三天之前你也说的三天!”
孙旻昱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楼上的女孩是租客,欠了房租,房东要赶人。
她想了想,上楼了。
女孩二十出头,瘦,皮肤黑,穿一件洗得褪色的亚麻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身后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架古琴。古琴用布裹着,放在桌上,是房间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房东阿姨看见孙旻昱,上下打量了一眼——行李箱、帆布托特包、脖子上的真丝围巾——立刻换了个脸色。
孙旻昱没废话。她问房东:“欠了多少钱?”
“两个月,一个月八百。”
一千六百块。孙旻昱从包里数出钱,递过去。房东接过来数了两遍,揣进口袋,下楼去了。
女孩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孙旻昱问。
“林……林小满。”
“弹琴的是你?”
林小满点头。
“你那支曲子,从哪学的?”
这一幕,宋景琰刚好看见。
他从隔壁村做完调研回来,路过河边,正好看见一个女人从吊脚楼里走出来。他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个背影——挺直的脊背,不急不慢的步子,和这个镇子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气质。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孙旻昱和林小满坐在河边聊天。林小满说她是个艺术生,在这镇上租了房子,平时教几个小孩弹琴,也发一些弹琴的视频到网上赚点流量费。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两千多,差的时候几百块。
那支曲子,是林小满从一本旧书里学的。那本书是她去年在镇上废品站淘到的,纸张发黄,虫蛀了一半,但里面有一些琴谱的手抄记录,没有封面,没有书名。她看不太懂,就照着谱子摸,摸了好几个月,才摸出一支完整的曲子。
孙旻昱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本书在哪?”她问。
“在我屋里。”林小满说,“你要看?”
孙旻昱点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但林小满还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急切得多。
孙旻昱回到林小满的房间,把那本残书铺在桌上。虫蛀的痕迹从封面贯穿到第七页,后半部分还算完整。她翻到中段,看见一行墨迹未褪的小楷:“溪山琴意,凡二十调。”她的手微微发抖。二十调。文献里记载的,正是二十调。她翻到记谱部分,指法标注用的是减字谱与工尺谱的混合记法,这种格式只在万历年间短暂流行过,存世实例不超过三件。
宋景琰第二次看见孙旻昱,是她从林小满的住处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他站在巷子口,她在巷子那头。两个人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宋景琰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檀木的气息。
两个人没有说话。这个镇子就这么大,遇见是早晚的事。
遇见是第二天的事。
孙旻昱在河边小饭馆吃饭。一个男人从她身后经过,一把伸手拽走了她放在椅子上的帆布包。包里有笔记本电脑、平板、移动硬盘——总价值大概三万八。
孙旻昱反应过来了,喊了一声。小偷拔腿就跑。
宋景琰正好在饭馆门口。他看见一个男的拎着包往巷子里冲,后面跟着一个喊“抓小偷”的女人。他没有犹豫,拐进旁边的窄巷——他认得这个镇的路,小偷跑的方向是个死胡同。
三十秒后,小偷在死胡同尽头被宋景琰堵住了。小偷比宋景琰高半个头,但宋景琰的眼睛比他快。他看了小偷一眼,把包从对方手里抽走,侧身让了一步,放他跑了。
没必要较那个真。
等孙旻昱赶到的时候,宋景琰已经站在巷口,包拎在手里。
“你的包。”他说。
孙旻昱接过包,打开看了一眼,东西都在。她抬头看宋景琰,认出来了——就是昨天巷子里碰见的那个男人。
“谢谢。”她说。
宋景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孙旻昱叫住他,“你吃饭了吗?我请你。”
她不是客气,她是真的想还这个人情。在她成长的环境里,所有帮助都有对应的回报方式。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是算计,是教养。
宋景琰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他坐下的姿势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饭了。旅馆楼下有家面馆,他这几天的晚餐是六块钱一碗的素面,加一个蛋,七块五。
饭桌上,孙旻昱知道了宋景琰在做什么。他说他在做古村落文化资源的数字化方案,自费的。
“自费?”孙旻昱问。
“嗯。”
“公司不投?”
“还没有公司。我在找投资。”宋景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他筷子夹着一块土豆,嚼得不紧不慢。
孙旻昱没说话。她知道这个阶段意味着什么——没有收入,没有融资,所有支出都从自己口袋里出。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取决于口袋有多深。而宋景琰的口袋,从他的穿着来看,不算深。
“你住哪?”她问。
“镇上的旅馆,五十块一晚。”
“欠了几天房费?”
宋景琰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三天。”他说。
孙旻昱拿出手机,转了一笔钱给他。宋景琰低头看了一眼数额——两千。
“房费和你的器材,你不是说器材押在老板那里了吗?够了。”
宋景琰没动。他看着那笔转账,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不是还不起。”
“我知道。”孙旻昱说,“但你现在需要。”
宋景琰收了。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夹起那块没吃完的土豆,把它吃完了。
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里说,大人只关心数字。问一个人“他是什么样的”,大人不会问你“他声音是什么样的,他喜欢什么游戏”,而是问你“他几岁,挣多少钱,父亲挣多少钱”。
孙旻昱从小被教育不要这样看人。但那天晚上回旅馆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想了想——这个男人,有多少钱,还剩多少时间,能撑多久。
不是关心。是好奇。她好奇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能嚼得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