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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牌局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 宋景琰从小 ...

  •   宋景琰从小就知道,人和人的起点不一样。
      他父亲宋国强是镇上水利站的副站长。副的,管三个人,一间办公室,一台用了六年的联想台式机。宋国强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一九九八年汛期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镇领导在大会上点了他的名。此后十八年,再没被点过名。
      宋国强对儿子的规划清晰得像一份红头文件:考公务员,进体制,端铁饭碗。在他看来,世界上只有两种工作——体制内的,和不算工作的。宋景琰大学读的是文化产业管理,宋国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行,考个事业编。”
      宋景琰没考。
      他进了一家做乡村振兴项目的咨询公司,干了两年,觉得别人画好的饼不如自己烙的。辞职后,背着一台尼康D750和一台ThinkPad,跑到西南的古村落做田野调查。他要做的,是一套古村落文化资源的数字化方案——民居、民俗、手工艺、非遗传承人,全部建档,做成数据库,卖给文旅开发商。
      成本很具体。交通、住宿、设备折旧、数据存储,每个月支出四千到六千。卡里的余额够撑八个月。八个月,是他给自己的期限。
      宋国强知道他辞了职以后,在电话里说了四个字:自生自灭。此后三个月没往他卡里打过一分钱。宋景琰也没开口要。他知道开口就意味着投降,投降就意味着回水利站接他父亲的班——副站长干到退休,退休金三千二。

      唐泽深不喜欢做生意。
      这件事在唐家几乎算叛国。唐家做建材起家,后转型地产,大哥唐泽远三年前接了班,把公司做到了上市。唐母刘芝兰最疼小儿子,从小送他学画画、学设计、学一切和赚钱无关的东西。唐泽深也争气,考上了央美,读视觉传达。
      但唐家终究是做生意的。唐泽远刚签下高新区一个十二亿的市政配套项目,刘芝兰打电话叫他回家庆祝。饭桌上,唐泽深听见大哥对电话那头的工头说:“一线工人的补贴先压一压,现金流紧。”
      唐泽深放下筷子说,工人是该涨工资的,不是该压的。大哥说,你学艺术的,不懂。唐泽深说,我不懂赚钱,但我懂人。两人吵了一架,唐泽深摔门走了。
      他开着一辆Mini Cooper,从北城一路往南,没有目的地。开了两天,在高速服务区吃泡面的时候,他翻到一条帖子——川南有个叫青溪的古村落,保存着完好的明清建筑群。他把泡面汤喝完,上了车。

      宋景琰在青溪村待了第五天。
      村子在两山之间,三百多户人家,明清的吊脚楼和四合院还留着大半。年轻人走光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宋景琰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着相机和录音笔,挨家挨户地走。
      他碰到一个问题:村民不信任他。他拿着问卷上门,老人们看他像看骗子。有个老太太把门关了,隔着门喊:“你走不走?不走我喊村长了。”
      宋景琰站在门口,把问卷折好塞进口袋。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问卷是学术格式,五点李克特量表,标准化选项。但这些老人连字都不一定认全,你让他们评价“本村传统手工艺的保护程度”?
      他蹲在村口石桥上抽烟,复盘这几天数据。三天,二十七份问卷,有效问卷四份。其中三份还是他对着空房子估的。
      这时候,唐泽深从桥那头走过来。

      两个人是在石桥上认识的。
      唐泽深背着帆布包,脖子上挂着一台富士X100V,一看就是出来旅游的文艺青年。他看见宋景琰蹲在桥头抽烟,旁边摊着一叠问卷,走过去扫了一眼。
      “你做社会调查的?”唐泽深问。
      宋景琰抬头看了他一眼。“乡村振兴项目的田野调查。”
      唐泽深蹲下来翻了翻问卷,笑了。“量表设计得很规范,五点李克特,题项也没毛病。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老人平均年龄六十五以上,初中文化占大多数。你让他们理解‘我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接触传统手工艺制品’——这是什么意思?”
      宋景琰看着他。这个人说得对。他这几天也在想,只是一直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宋景琰问。
      唐泽深说:“你们要的信息,与其用问卷,不如直接聊天。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家里还有什么老物件,爷爷那辈人会做什么手艺,信息比你勾几个选项丰富得多。”
      宋景琰没说话。他不是不同意,他知道聊天得来的信息更丰富,但效率太低。他只有八个月,不可能和每家每户坐三小时。
      “你说得对,”宋景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但我做的是数字化方案,最终要进数据库,结构化数据才能入库。聊天得来的信息,你帮我转成五点量表?”
      唐泽深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们一起吃了顿饭。村里唯一的小饭馆,一份腊肉、一份土豆丝、一份番茄蛋汤。三十二块钱。
      吃饭的时候,唐泽深说了离家的事。宋景琰听完没什么表情。他觉得唐泽深是个好人。但“好人”这个词在生意场上不算资产。
      “你大哥压工人补贴,确实不对,”宋景琰说,“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能签下十二亿的单子吗?因为现金流管理。他压的不是工人,是成本结构。你心疼工人,你出钱补贴啊——你有那个能力吗?”
      唐泽深被他噎住了。
      宋景琰继续说:“你觉得工人待遇低,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穷的地方。你去村里看看,一个老手艺人做篾编,一天做十个簸箕,卖十五块一个,材料成本八块,利润七十。七十块钱一天。你觉得你大哥的一线工人一天挣多少?”
      唐泽深沉默了。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宋景琰说得对。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唐泽深说:“你这个人,挺冷血的。”宋景琰夹了一筷子腊肉。“不冷血,是算得清。”

      两个人在村口碰到了村长。
      村长姓周,五十多岁,精瘦,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周村长说他们没报备就进村搞调查,违规,要他们马上走。
      唐泽深站起来要讲道理。他说这是公共空间,他们有权在这里活动。周村长不理他,摆手让身后的人上前。
      宋景琰扫了一眼那四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站位松散,不是真要打,是吓唬人。
      宋景琰做了唐泽深意想不到的事。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桌子,碗碟哐当落地,趁对方愣神的工夫,一把拽住唐泽深的胳膊就跑。
      等跑到村外的公路上,唐泽深甩开他的手,喘着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怎样?”
      “你直接动手?”
      “我没动手,我踢了自己的桌子。桌子是饭馆的,回头我赔。”宋景琰说,“打一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被记住。在这个村待不下去,你的调查也就黄了。”
      唐泽深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跟自己不是一路人。自己是讲道理的,他是讲结果的。道理能说服人,但结果能解决问题。唐泽深第一次意识到,这两件事有时候是矛盾的。

      两个人在公路边分了手。太阳快落山,山影从东边压过来,把整条路浸在阴影里。宋景琰要去下一个村子,唐泽深往镇上的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唐泽深在旅馆门口碰见一个算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桌上摆着一本翻烂了的《三命通会》。唐泽深不信这个,但闲着也是闲事,坐下来报了生辰八字。
      老头掐了半天手指头,说:“你这个命,将来要成大事的。”
      唐泽深笑了。“什么大事?”
      老头说不出具体什么大事,只说你命中带贵,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唐泽深给了二十块钱,站起来要走。
      老头又叫住他:“你最近会碰到一个人,这个人比你强。你跟不跟得上他,决定了你走多远。”
      唐泽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老头在同一天下午也碰见了宋景琰。宋景琰也不信,坐下来听了听。老头说他命格主贵,将来是登顶之人。宋景琰给了二十块钱,转身走了。
      两个不信命的人,各花了二十块钱。也许老头背了台词,也许不是。在这种地方,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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