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恶龙的正确方式》蚕豆公主

2、“房东先生” “我假使你

　　约兰翻了个身，阳光透过窗帘，被树梢割碎，投下点点光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鸟鸣的声音。

　　农场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溪流声隐约可闻。他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昨天租下了一个农场，又迷迷糊糊地想起那剩下的没来得及处理的肉，于是彻底清醒了。

　　厨房里静悄悄的，案板上剩下的两片肉却不翼而飞，约兰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是否出错，有或者这里真的有什么动物？总不能肉自己长出了脚跑了吧，虽然这在魔法世界里也不是没可能。

　　正思忖这，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地板上传来，约兰下意识低头一看，却猛地后退了几步，一股冷颤窜了上来。

　　一只老鼠。

　　一只死去多时，身上还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纹路的老鼠。

　　忍住了呕吐的欲望，他想他终于知道盘子里的食物去了哪儿，大概已经成了这只老鼠的盘中餐，只是它为什么死了呢？

　　或许这只不知名生物的肉只是对于人类是无害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出脑海，又忍着恶心，找了根不用的木棍把老鼠的尸体丢出了窗外——实在没有更体面的方法了。

　　他根本没敢仔细看，自然也没注意尸体颈侧那两个细小的齿痕以及魔力波动。

　　或许我得把窗子关的严实一点？约兰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被这么一打岔，他也失去了吃早饭的胃口，思索再三，打算把早餐揣兜里，直接去镇上买点生活必需品，比如防蛇虫鼠害的药剂什么的。

　　不过在这之前......得清点一下自己的存款和库存。

　　约兰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耳朵，他这次大采购需要的东西可不少——一些应季的种子，肥料，还有一些基本的原材料，比如面粉、肉豆蔻之类的，托那个包裹的福，买肉的钱可以省下来一部分，只要再买两只鸡，用来下蛋就好。

　　再看看自己干干净净的钱包，约兰差点没让自己穷笑了。

　　要不......先采集一些浆果吧，顺便还能除一些杂草。

　　不管能不能卖出个好价钱，至少能把农场物尽其用，不会浪费。

　　打定主意，他抄起厨房里一个竹篮，又戴上一顶草帽，浅浅的帽檐堪堪遮住耳朵，太阳有时候也不都那么讨人喜欢，至少在干农活的时候是这样的。

　　农场本身很大，像是一块嵌在山谷中的绿宝石，左下角的山谷被从中劈出一条缝，蜿蜒直下一条小溪，听矮人说，它最终会汇入更远处的巨型湖泊。往后眺望，是一片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田地，微微冒头的绿草随着微风掀起阵阵波浪。

　　昨天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细看，这里的浆果生长的竟然十分茂盛，约兰在灌木丛中穿梭，越来越觉得惊讶，或许这里的居民都不喜欢吃果子，所以才有没人来采摘，一些成熟得过了头的醋栗和黑莓掉在地上，成了同伴的肥料。

　　真可惜......

　　浅黄色的醋栗果和云莓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透过阳光可以看到内里颗颗分明的籽，一捧捧地看着十分喜人，约兰忍不住摘了一把塞进嘴里，毫不意外地被酸得皱起了脸。

　　“嘶——”

　　他没注意到的是，这里的植物正在随着他身体的转动而转动，几株长得像玉米一样的植物裂开了嘴，露出像牙齿约一样森白的内里。

　　但好在黑莓是很香甜的，他边吃边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离那间偏僻的房子越来越近，直到他看到了脚底下的一个法阵。

　　？

　　这样偏僻的地方竟然也有法阵？约兰好奇地端详了一下，这是个七芒星法阵，花纹繁复，上面是一些约兰看不懂的咒语。

　　如果他能把大陆魔法通用语学得更认真一点的话，大概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的法阵，而是一句带有诅咒性质的谶言：“破阵者亡。”

　　四周很安静，有些过于安静了，鸟鸣、泉水、灌木丛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同时消失了。

　　约兰懵然未知，正要蹲下来细看，后颈处却忽然吹来一阵冷风，一种类似小动物的直觉让约兰下意识地回头，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只......一只奇怪的动物。

　　约兰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说法去形容眼前这个生物的长相，非得说的话，他长得像一只长着龙鳞和龙尾巴的猫，此刻这个动物竖起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约兰，显然，它已经待在这儿很久了，而约兰完全没有发现。

　　“喔——”在看清楚是一只体型不大的动物之后，约兰松了口气，他有些好奇地朝着这只动物招手，幅度却不敢太大，以防把这个小东西吓跑了。

　　魔法世界里的动物，长得比它奇怪的多了去了，长得和蜥蜴一样会喷火的鸟，头上三个瘤子的恶犬，所以说实话，约兰还蛮喜欢它的。

　　“你好呀，你是迷路了吗？”说完，约兰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尝试和一只动物聊天，便闭了嘴。

　　随后他发现，这只动物似乎一直在盯着他手里的篮子看，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是不是进入它的领地里了？

　　约兰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这些浆果大概也是一些动物的口粮——但愿我没有把这个可怜家伙的食物吃掉，他想。

　　“你吃这个吗？”他往地下撒了一些黑莓，面前的动物却不为所动，这让约兰基本确定，它应该是一只肉食动物。

　　“呃，实在抱歉，我这没有什么你能吃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只动物道歉，但约兰还是这么说了。

　　那个生物皱了皱鼻子——这是个很人性化的动作，像是在分辨约兰身上的气味，然后它试探性地朝着约兰那儿走了一步。

　　“洛拉斯。”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约兰惊讶地回过头，一阵风吹来，他的帽子也跟着不翼而飞，约兰没来得及管这个倒霉的帽子，因为他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么热的天，他居然穿着一件长长的斗篷，日光下，斗篷上一些不知名材质折射出一些亮银色的反光。

　　那只动物轻盈地跳到了男人的身侧，撒娇似的蹭了一下男人的衣摆，约兰则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约兰几乎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的脸，但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男人的上半张脸戴了半个奇特的面具，漏在外面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能看见他瘦削的喉结。

　　约兰注意到男人瞳孔的颜色，那是比任何一种浆果都要鲜艳的颜色，难以形容，紫色？金色？或是某种特殊的绿色。更引人瞩目的是他的睫毛，像是覆盖了一层霜——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的气质和这里并不搭配，让头发蓬乱、微张着嘴的约兰显得很呆。

　　“您好！我是约兰。”他呆愣了一下，随即结结巴巴地打招呼，有些手足无措。

　　“人类？”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没等约兰点头，约兰听到他冷酷的声音继续道：“我假使你的勇气是无穷无尽的，小偷。”

　　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紧紧盯着阿兰，有一种眩晕感袭来，这下他再迟钝也感受到危险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哪儿哪儿都透露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什么？”约兰瞪大了眼睛，终于意识到了这其中似乎存在误会。

　　“不是的，我不是小偷，”他努力解释道，“我昨天刚租下这个农场，您是不是搞错了？”

　　“租？”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显然对他的解释并不买账。

　　“没错，从镇上的矮人先生那里。”约兰想到那份契约，背挺直了，声音也大了点：“我现在就可以把它给你看！”

　　他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拿出那张羊皮纸，把它展开，却发现右下角，自己签名处的盖章竟然不翼而飞了。

　　约兰长大了嘴，对面的男人默不作声地隔空点了点那张“契约”，约兰发现自己昨天才写上去的墨渍，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色，没几秒钟，整张契约变成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

　　没……没了？

　　直到现在，约兰才意识到，他似乎是被骗了。这种帽子戏法是骗子们常用的手段，约兰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轮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我的领地。”洛拉斯淡淡道。

　　“怎么会这样……”约兰绝望极了，几乎快要哭出来，那是他仅剩不多的积蓄，现在的他甚至连一间像样的旅店都租不起了。

　　洛拉斯紧盯着他，皱了皱眉，龙是很聪明的动物，他能够感觉到，对面这个人类并没有在撒谎。

　　比起这个，洛拉斯更惊讶于他对于眼前这个人类的出奇的耐心，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不请自来的凶残半兽人，在踏入灌木丛之前就被他的半生兽吞噬了，在这之后很久很久，再没有不长眼的活物敢踏足这里，久而久之，这里也就荒废了。

　　比起人类，他闻起来更像蒲公英，那种毛绒绒的，蓬松的脆弱植物总是让他鼻子痒痒，想打喷嚏。

　　“实在是对不起先生，”一阵绝望袭来，约兰吸了吸鼻子，勉强忍住哭腔，他实在难以想象，期盼了很久的农场生活竟然在第二天就化为了泡影。

　　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会长记性呢？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搬出去，很抱歉。”他不住地道歉，手里的浆果篮子也撒了一地。

　　他不是没想过要去找那个骗子矮人算账，但约兰也知道，他大概率也像这纸契约一样人间蒸发了。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像这位真正的“房东”求个情，再宽限个几天，但说不清楚原因，可能是出于本能，约兰总有点怕他。

　　洛拉斯皱了皱眉，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那么爱哭，如果是他被骗了的话，那个骗子方圆五里的建筑大概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脚边的半生兽也有些躁动，洛拉斯眼睁睁地看着它跑到人类的小篮子里，左嗅右嗅的样子，这并不寻常，龙是所有魔法生物中，领地意识最强的。

　　他眯了眯眼，盯着那个眼圈通红，垂头丧气的人类，从刚才他就闻见了，这个很会博取他人同情的人类身上传来特殊的食物香气。

　　他闻起来很好吃……洛拉斯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把这个小偷一口吞掉，约兰看起来并不是一个称职的贼，对于这种毫无威胁的弱小生物，洛拉斯不介意展示一下自己的仁慈。

　　“如果你想继续住在这里，就不要靠近这个阵法。”

　　洛拉斯最终说服了自己，就当作自己的领地上多了一株蒲公英吧。

　　约兰红肿的眼睛睁大了，他听懂了洛拉斯的意思：“真，真的吗？”

　　男人没再回答，转头走了，那只名叫“洛拉斯”的动物跳上了他的肩头，依然好奇地打量着约兰。

　　“谢谢您的慷慨，先生！”约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在男人身后喊着。

　　没有任何人或者动物给他回应，约兰在原地呆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捡起自己的篮子，他有些心疼地看了一下被摔烂大半的云莓和醋栗，却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继续采摘了。

　　有风吹过他的发梢，约兰隐隐约约似乎闻到了一阵罂粟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