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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初冬 入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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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沈辞微开始咳嗽了。
起初她没当回事。山里的夜风凉,她睡前在溪边多站了一会儿看月亮,第二天嗓子就有些发紧。她泡了一碗薄荷叶喝了,觉得压下去了,就没再管。可那阵咳嗽隔几天就卷土重来一次,早晨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要干咳一阵才能把气儿喘匀。她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的时候咳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弯着腰缓一缓。
谢云辞问过她一回,她说没事,山风呛的。他没有追问,可那之后夜里他总在她睡着之后把被角多掖一层,白天炖汤时多放两片姜。她喝着他炖的姜汤,觉得暖意从胃里漫上来,把胸口那点紧巴巴的感觉化开了几分。
裴砚又来过一次。那回他来的时候是深秋,谷地里樟树冠的叶子开始落了,金红色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站在谷口看了好一会儿那片落叶,才走进来,肩上挎着一只鼓鼓的包袱。
"给你们的。"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冬天的东西。我路过一个镇子,看见有人卖厚棉被,想着你们山里冬天冷,就买了两床。还有一包红枣、一包桂圆,炖汤喝补气。"
沈辞微谢了他,打开包袱看了看。棉被是新的,被面是素净的靛蓝棉布,针脚细密,摸上去厚实暄软。她把棉被抱进棚子里铺在床上,抖开的时候一股棉花和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床边用手压了压被面,触感温软,像一片被日光焐热了的云。
那天下午裴砚坐在樟树底下喝茶。他的剑靠在树根旁边,茶杯搁在膝上,慢慢喝着。沈辞微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择一把干豆角,豆荚在她的指间被折成一段一段,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她折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折豆角时留下的。
裴砚瞥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掌心移到她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喝茶了。
那天晚上裴砚没有留宿。他说天色还早,趁月光好还能走一段夜路。他走的时候沈辞微站在谷口送他,月光把他玄色的背影照得修长,他在樟树底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辞微。"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嗯?"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说了也行,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好好吃饭。太瘦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樟树和月光交错的暗影里,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了夜风和溪水的声音里。沈辞微站在谷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棚子。
那天夜里她躺在被窝里,新棉被厚实暖和,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谢云辞在她旁边躺着,呼吸平稳绵长。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阵细微的、痒痒的不适感,像有根极细的羽毛在里面轻轻扫着。她忍了一会儿没咳出来,把那阵痒压下去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咳嗽的频率慢慢变了。从隔几天一次变成了每天清晨都要咳一会儿,有时候咳完之后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发紧,要缓上好一阵才能喘匀。她开始避开谢云辞的视线咳嗽——听到他走近了就把声音咽下去,等他走开了再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弯腰捂着胸口直不起身的样子。
有一天早上她蹲在溪边洗东西,忽然咳了一阵没能止住。她咳弯了腰,手撑着溪边的石头,咳到最后喉头泛上一阵铁锈似的腥甜。她吐了一口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掌心有一小片浅淡的红色,像被水冲淡了的胭脂。
她看着那片淡红看了很久。溪水在脚边流过去,哗哗的,把她握拳时从指缝渗出的痕迹冲走了。她把那只手伸进溪水里洗了洗,来回搓了几遍,掌心恢复了干净。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溪边站了一会儿,重新蹲下去把没洗完的东西继续洗完了。
她端着木盆回棚子的时候谢云辞正在灶台边剁柴。她从他身后走过去晾衣服,经过他的时候脚步没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他,正在把拧干了的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动作和平常一样利落,只有晾完转身的那个瞬间,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他没有问她。他把剁好的柴码进墙角,去棚子里把自己的厚外衣拿出来,走到她面前披在她肩上。"入冬了,"他说,"早上凉。"
她攥着那件外衣的领口拢了拢,低头说:"嗯。"鼻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之后他炖汤的次数更勤了。红枣桂圆、川贝雪梨、山药排骨,变着法子换。她每次都喝完了,碗底剩的最后一滴也用指尖刮了放进嘴里。他看着她的碗底越来越干净,可她的脸颊却没有像上回那样养回圆润,下巴反而越来越尖了。
有一天傍晚她在灶台边帮忙切菜,一刀下去切偏了,刀刃擦过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血珠子立刻冒出来了,她放下刀用嘴嘬了一下伤口,再摊开手看的时候血还在渗。
谢云辞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那根受伤的食指按在自己掌心里。他把她的手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伤口不深,只是薄薄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被他的掌心接住了,洇开一小片。他用手帕替她把伤口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缠了白布的手指,布条被他系得紧了半寸,勒得指腹微微发麻。她的视线在那根缠了布的手指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常一样,嘴角弯到了该到的弧度,眼底的光也是暖的。
他看着她那个笑,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拢到了耳后。他的手指从她鬓边擦过的时候,她的眼皮很轻很轻地合了一下又睁开了,像是怕他看见什么。
那天夜里他先躺下了。她在窗台前面多站了一会儿,月光把窗台上那排小东西照得清清楚楚——贝壳、干花、碧色的卵石、裴砚送的那枚碧色石头也在。她伸手碰了碰那枚卵石,指尖触到光滑微凉的表面,像是碰到了一个她想攥住却又知道攥不住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去。新棉被裹着她,他伸过来的手臂从被面上方环过来搭在她的腰侧。她抬手覆住了他的手背,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皮肤渗进她的指缝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一会儿胸口那阵痒又浮上来了,她压着呼吸把咳嗽闷在喉咙里,只让胸腔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谢云辞的手指在她腰侧动了一动。他没有开口,可他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腰腹,像是要感觉那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动静。她把他的手又按紧了一些,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气息拂过他的锁骨,温温的,可那缕温意底下,含着一口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浅的涩。
窗外的月光在樟树冠顶上缓缓地移着,把树影从棚顶的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溪水的声音还在响着,和夜风、虫鸣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和无数个夜晚一样的、安静的背景音。
她在他的肩窝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起来喂鸡、浇树、煮饭。日子还在照常过着,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看起来而已。
可她暂时不想去碰那个区别。她只想在这个晚上、在这片被新棉被裹着的温暖里,多留一会儿。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