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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归谷   离开安 ...

  •   离开安平之后,他们走得不快。
      沈辞微挎着那只空了却始终没扔的竹篮走在前面,日头把她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一团。她走一段路就侧头看一眼路旁的野花,开得正盛的一丛浅紫色酢浆草从石缝里探出来,她弯腰摘了一朵别在耳后,花瓣在暑风里微微颤着。谢云辞走在后面几步,肩上背着包袱和水囊,看着她弯腰摘花的背影,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回山谷的路走了六天。最后一天傍晚翻过那道山脊的时候,谷地已经在脚下了。樟树冠还是那蓬茂密的青翠,溪水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叮叮咚咚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她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看到了那间棚子的顶,看到了篱笆的轮廓,看到了那棵已经长到她胸口高度的柠檬树,在暮色里立着,叶片被傍晚的光染成了浅金色。
      她下坡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过溪上的石板桥时她听见母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走到柠檬树前面蹲下来,先看了看根部——土面干了一层,她不在的这十来天没有人浇水,可树根扎深了,叶片依然挺着,只是顶端有几片微微卷了边。她用手把根部干裂的土面按实了,又去溪边捧了两捧水浇上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润润的。
      "渴坏了吧。"她蹲在树旁边说。
      谢云辞从后面走上来,把包袱放进棚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蹲在树旁边,一只手搭在树干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夕阳从樟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背上,把她的脊背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树干。"它挺过来了。"
      "嗯。比我们厉害。"
      那天晚上他们烧了一锅热水泡了干粮当晚饭,坐在棚子前面的石头上吃。月光升起来之后谷地被银白色填满了,溪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沈辞微靠着谢云辞的肩膀,把那朵已经蔫了的酢浆草从耳后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边缘卷了,颜色从浅紫变成了灰紫,可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她看了片刻把它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让它留在月光底下。
      "谢云辞,"她说,"我觉得刘三是真的不会再说了。"
      "嗯。"
      "他在院子里说'我不会再去作什么证了'的时候,我觉得他是真的。"
      谢云辞伸手把她耳后别着的一缕碎发拢好,指腹从她耳廓边缘擦过去。"他在井台边上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隔着巷口看见了。他说完之后把菜筐端起来,那双手在抖。"
      沈辞微侧过头来看着他。"他在发抖?"
      "他认出了你,也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他拿了你的铜板,又给你加了一把葱。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做选择。"
      她把视线收回去,看着月光下面那棵安安静静立着的柠檬树。树影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矮矮的、正在悄悄伸展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停下来了?"
      "可以停了。"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一直沉到了腹腔底部,再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跟着矮了两分。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指腹贴着她的指背,安静而笃定。
      那之后的日子重新变得平缓而绵长。夏天在谷地里一寸一寸地走深了,樟树冠的绿从浅变深又从深转浓,溪水在雨季里涨了几天又退回去了。柠檬树又长高了一截,主干从手指粗细长到了手腕粗细,侧枝分出三四条来,叶片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蜡质光泽。沈辞微看着它长高,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着,不那么显眼,可确实在长。
      有一天清晨,她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在水面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鬓角——那里生出了一根短短的白发。她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用指尖碰了碰那根白发,没有拔。她看着那根银白色的发丝在水光里微微泛着亮,忽然想起了陈掌柜坐在门口晒太阳时满头的白发。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来走回棚子前面。
      谢云辞正在灶台边把昨晚剩下的饼子重新烤热。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烤好的饼子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微焦,麦香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话:"谢云辞,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从那棵柠檬树种下去算起,五个多月了。"
      "比我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久。"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子,饼面上有两道焦痕,是她昨晚没控制好火候留下的。她用手指蹭了蹭那道焦痕,没蹭掉,收回来继续啃那饼,"以前我做什么事都想着做完就走。从来没想过做一件事能这么久。"
      他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看着她说:"那以后就做更久的事。种一棵柠檬树等它挂果,是三年的事。种一棵栀子花等它开满一墙,是五年的事。种一棵樟树让它长成能给棚子遮荫的那种大树,是十几年的事。"
      她嘴里含着饼子嚼完了咽下去,说:"十几年的话,到那时候我们都老了。"
      "老了就老了。老了一起坐在树荫底下喝茶。"
      她把饼子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蹲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坐在石头上的高度正好让她仰头能看清他的脸。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明亮的边线,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不怎么明显但确实是弯着的弧度。
      "谢云辞,"她说,"我把那根白头发留着了。没拔。"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鬓角,指尖碰到那根银白色的发丝的时候没有用力捻断,只是轻轻拨了一下。"以后还会长更多的。"
      "长就长。长成陈叔那样满头白也行。"
      "那你什么样我都看。"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蹭了一下,像一只靠进暖处的猫。晨风从樟树冠上穿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拂过两个人的发梢和衣摆。棚子后面的母鸡在窝里叫了一声,像是提醒该喂食了。她从他膝上抬起头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走向鸡窝,从米缸里舀了一把碎米撒进窝前面的浅碟里。
      母鸡低头啄米的时候,她站在鸡窝旁边看着它们。两只母鸡已经比刚进山的时候胖了不少,羽毛油亮亮的,其中一只边啄米边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
      她把空米袋放回灶台旁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谢云辞正蹲在那棵柠檬树旁边,用手把树根旁边的土松了松。他松得很仔细,手指一点一点地把板结的土块捏碎,又把新土培上去轻轻按实。日光把他弯着的脊背照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平和舒展。
      她靠着鸡窝的木桩看他松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松完了站起来转身看见她靠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土里掏出来的碎石子。他朝她举了举那把石子,她看见他掌心里还躺着一枚小小的、被溪水打磨得光滑的碧色卵石,和她在溪边捡到的那枚颜色很像。
      他把那把石子放在灶台边上,把那枚碧色的单独拣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排了一排小东西——几片花纹好看的贝壳、一朵压干了的野花、一片形状特别的樟树叶。那枚碧色卵石放进去之后和其他东西挨在一起,在日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她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排东西。新加入的卵石挨着那朵压干的野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被安排坐在了一起。她伸手把那枚卵石转了一下方向,让它更圆润的那一面朝外,然后收回手转身进了灶房。
      水盆里泡着的青菜还在,她捞起来沥了水,切了几刀,生火煮了一锅面。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汽往上冒,把灶房的顶棚熏得暖潮潮的。她在水汽里眯着眼看锅里的面条慢慢变软、变透明,用筷子搅了一下防粘。
      "谢云辞,"她隔着灶房那扇敞开的窗口朝外面喊了一声,"面好了。"
      他应了一声。她听见他走到井台边洗手的水声,然后脚步声过来了,他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叶,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叼住了,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散开,她嚼了一下咽下去,把锅里那碗已经捞好的面端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先喝了一口汤,喉结动了一下,抬头说:"咸淡刚好。"
      她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并排吃面。阳光从樟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这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她低头吸溜了一口汤,觉得这样的早晨如果能有无数个就好了。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在说——不要贪心。
      她已经拥有了太多。多得超过了那个雪夜里的她所能想象的任何一种好。她不应该再索取更多,因为她怕某一天会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借的,要还的。
      她低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葱花和一点点油星,她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吃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看着那只空碗,心里那个很小的声音安静了下去,像一片沉进河底的石子,暂时不在水面上留下任何波纹。
      可它还沉在水底。她知道。她只是暂时不去看它。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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