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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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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许世海的夜场首秀定在了一个周五。周末的After Nine永远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天傍晚六点,他就早早的从宿舍来到了二楼综合办公室。办公室朝街的一面是正常的办公环境,平时都是邱老师他们还有财务及行政人员在那里办公。朝里的一半空间却被隔断墙围起来,隔成一间看不到里面环境的大包间。
现在那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演职人员正凑在化妆镜前对着脸描画,靠墙的衣架上挂满了亮闪闪的演出服,空气里弥漫着发胶的甜腻味和不知道谁手机在放的流行音乐。几个外联人员正瘫在沙发上,一边嬉戏斗嘴,一边发微信或者打电话摇人。
许世海坐到一个空着的化妆台前,阿May看到许世海来了,立马凑了过来,“四妹,你来啦!”
阿May是邱老师那边的新媒体专员,负责在线上做账号,宣发培训班的师资课程吸引学生家长报名咨询,效果很好。东哥知道了,就叫阿May也负责把一楼的After Nine业务做个媒体账号,想引流一些客人到店消费。阿May一直都是资深腐女,原来就经常下班后去After Nine玩,负责After Nine的媒体账号后,更是开心可以带薪喝酒,成天混迹在After Nine和二楼后台。
这次外联他们在朋友圈发的,周末特别节目:芦笙舞(苗族特色民族舞)海报图片。就是阿May花了大量时间拍照设计的。
海报中的许世海穿的不是苗族男子常见的靛黑色苗族传统舞衣。相反,穿的是典型的苗族女子服饰,上身土布交襟长袖短衫和下身密褶百褶长裙,头上戴着最有辨识度的银角银冠,颈间叠戴数根银项圈,胸口配大块银压领。当然这些都是不是真银,只是演出用的工艺品。许世海微微低眉轻笑,露出深深的酒窝,像极了一个苗族少女。
“你不是十点才上场吗?这么早来干嘛?”阿May很吃许世海的颜,符合她心中的完美小受形象,之前只是在办公室偶尔碰见过几次。知道是楼下After Nine白班服务员,下班后在邱老师那里学跳舞。所以当她这周知道他要转岗到晚班酒吧去跳舞了,那比自己被表白了还激动。感慨长得好看的果然都会下海,一心想给他炒个CP来磕。
“我不太会化妆,所以想早点来自己慢慢化妆。”许世海撇撇嘴。
“哎呀!这小事,今天是你首秀,May姐我帮你化!”阿May说罢便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粉底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这皮肤底子也太好了吧,我都不用怎么打底。”
许世海紧张得手心出汗,任由阿May在他脸上涂抹。他没化过几次妆,粉底刷扫过脸颊的时候,痒得他想躲,又不敢动。眼线笔触到眼睑的时候,他本能地闭紧了眼睛,逗得阿May笑了好一阵。等到戴上头饰、做好造型之后,阿May退后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虽然之前就见你换装过,但是我还是想说,你化了妆之后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许世海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镜子里的少年乌发柔顺,整齐的刘海轻覆眉骨,精致的眼线上挑弧度温柔又利落,将原本清澈温润的眼眸衬得愈发灵动明亮。底妆干净清透,扫去了疲惫,浅淡的腮红落在颧骨,衬得肤色白皙通透,绛粉唇色温润饱满,褪去了少年平日的青涩质朴,多了几分别样柔情。
他身着一身完整的苗族女子盛装,换上轻盈精致的银配饰工艺品套装。
藏青色手工土布交襟短衫贴合身形,领口、肩袖与衣襟处,铺满细密鲜活的苗绣,蝴蝶纹样缠绕着五彩花鸟纹路,色彩斑斓却不艳俗,针线肌理细腻可见。
腰间束着宽幅彩色织锦腰带,利落收束腰身,勾勒出纤细流畅的线条。
下身是层层叠叠的密褶百褶长裙,褶皱规整垂坠,裙摆缀着细碎绣花飘带,轻盈灵动。
头顶银角银冠轮廓精巧,银花、银蝶与细碎流苏点缀其间,鬓边垂落的银丝轻盈摇曳;颈间叠着几圈透亮银项圈,胸口悬着一块雕花银压领,灯光一照,泛着温润清冷的银光。
许世海怔怔凝望着镜中人,长睫轻轻颤动。
这是他,又全然不像他。
这是藏在老旧T恤与褪色牛仔裤之下,藏在餐馆打杂的底层烟火里,藏在十九年拮据窘迫、小心翼翼的人生里,从未敢展露的另一个自己。
他在二楼练功房的镜子前,日复一日打磨舞蹈的每一个动作,一遍遍练习扭胯、踏步、旋身,却从未以这般模样直面自己。
他从不知道,眉眼稍加雕琢便能这般动人,从不知道一席盛装加身,平时只算清秀的自己也能这般耀眼。
镜中的人影陌生又熟悉,仿佛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等候了他许久。
晚上九点,After Nine的灯光准时暗下。喧闹依旧,宾客的谈笑、杯盏的碰撞、调酒师摇晃酒壶的脆响交织成片,没人留意舞台侧后方的纤细身影。
许世海静静立在暗处,双手轻攥手腕,指节微微绷紧,藏住心底翻涌的紧张与忐忑。
一束纯白追光骤然刺破昏暗,稳稳落定在舞台中央。
许世海缓步走出,背对着全场观众。
冷白灯光从身后倾泻而下,精准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满身苗装在光影里层次分明,银饰泛着细碎微光,厚重却灵动的百褶长裙垂落及地,将少年干净的身形衬得温柔又惊艳。
舒缓的苗族芦笙曲缓缓流淌而出,悠远婉转的曲调裹挟着山野清风般的澄澈,瞬间抚平了场内的浮躁喧嚣,让整个餐吧的氛围骤然沉静。
悠扬前奏落幕,轻快柔和的鼓点轻轻落下。
他缓缓旋身,面向全场。
刹那间,满场喧嚣戛然而止。
没有刻意的示意,没有骤然的静音,场内所有声响自发消散。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尽数锁死在舞台之上。
临近舞台的卡座里,举着鸡尾酒杯的客人僵住动作,杯中的冰块静静悬浮在酒液里;吧台前的调酒师停下手中的动作,透过错落的酒架,怔怔望向那抹亮眼的身影;就连吧台边的东哥,都把手里的烟从嘴边拿了下来,夹在指间,忘记了点上。
有时候美感真的无关乎男女之别。许世海站在舞台上真的太过让人惊艳了。
惊艳得让这座夜夜见惯风月、看遍浓妆艳抹的场子,在这一刻彻底失语。
少年身着女子苗装,却无半分扭捏艳俗,反倒将苗族芦笙舞的温婉灵动、舒展柔美演绎得淋漓尽致,干净又夺目。
乐声流转,舞姿翩跹。
他抬臂舒展,衣袖轻扬,指尖纤细柔和,随旋律轻轻起落、颤动,宛若山野间迎风舒展的花枝。
标志性的苗舞胯部律动轻柔自然,步伐轻盈细碎,每一次旋身,层层百褶裙摆便层层漾开,鬓边、冠上的银流苏随之轻晃,银饰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响,与芦笙曲完美相融。
他的动作干净精准,柔而不弱,缓而不滞。
既有民族舞的端庄舒展,又有芦笙舞独有的山野灵气,一抬眸、一转身、一落脚,皆是风情。
全场黑暗尽数褪去,唯有一束追光独独偏爱于他,将他一身盛装、绝美舞姿尽数描摹。
台下人山人海早已沉寂,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牢牢牵引,心甘情愿沉溺在这场温柔又惊艳的独舞里。
角落卡座里,有个男子指尖攥着威士忌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膝盖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眼底盛满极致的专注,生怕一眨眼,这场惊艳的画面便转瞬消散。
身侧友人的耳边的低语,他全然听不进分毫,眼底、心底,只剩下舞台上那抹身着苗装、随乐起舞的纤细身影。
“这人是谁?”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像是荒芜之地骤然撞见满目盛景。
身旁友人低头扫过一眼微信里外联发的海报图片,轻声回道:“好像是新来的驻场舞者,叫小许。”
他静静凝望片刻,缓缓靠回椅背,松开紧绷的身体,轻轻晃动手中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动。他也轻轻的回了一句:“真是极品!”
他身形不算高挑,坐在卡座里略显寻常,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微微发福,眉眼平淡无奇。因为长相平庸,只能算是圈子里的名人,不能算名媛。家里条件比普通人好点。是开连锁早餐包子店的,在南京每几个区都有两三家门店。他热衷参加圈子里的一切活动,也是酒吧常客。所以很多圈子里的人都认识他,只是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拜高踩低,势利眼严重。也有人说他大方热情,幽默风趣。有人说他欺软怕硬,人品恶劣。也有人说他做事周到,待人友善。他叫汪敏,圈子里的人都叫他“狗哥”。
一曲芦笙舞终。
许世海身姿端正,微微躬身鞠躬,身姿温婉利落。
追光骤然熄灭,短短数秒的静默后,全场如同从一场盛大的幻梦中苏醒,轰鸣的掌声、热烈的口哨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席卷整座酒吧,就连东哥都叼着烟,双手鼓掌。
许世海不知道这些。
他回到二楼后台,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里那个还带着妆的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卸妆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兴奋。
原来在台上看台下是黑漆漆的,他看不清任何人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全场汇聚而来的目光,滚烫又灼热,胜过头顶所有追光。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不是作为餐厅的服务员,不是作为杨攸宁老家的穷弟弟,不是作为那个永远穿别人旧衣服的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发光体本身,被所有人看见。
“许世海!你杀了我吧!”阿May激动的推门冲进来,嘴里嚷着不知何意的感叹言语。许世海低头看了下手里的卸妆棉,上面沾着粉底和眼线残留的黑色,抬头对阿May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露出一侧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