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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许世海蹲在宿舍阳台上,把洗衣机里最后一件衣服拎出来,抖开,挂上衣架。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但还算干净。他用手指把衣摆的褶皱抻平,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一阳台晾着的衣服——牛仔裤、黑色衬衫、几件深色T恤,大多是杨攸宁的。他自己的只有两件,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一件领口已经有些变形的灰色T恤,孤零零地夹在一排衣服中间,像混在别人家的孩子。
      阳台的门开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午后温热的风混在一起,吹进这个拥挤的员工宿舍。这间员工宿舍是公司租的两室一厅,位于市中心的老居民区,离上班地方不远,走路过去也才十几分钟。就是房子很破,是七八十年代的典型的老破小。他们这个男生宿舍里离配了一个洗衣机一个热水器,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空调。住的倒是还是很舒服的。女生宿舍在楼上,还比他们多了一个电视。
      他们宿舍客厅放着两张上下铺靠左右两边墙排开,正中间是四个半人高的带门锁的矮柜,本来也是靠墙放的,大家把它聚在一起,铺上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板,下面放衣服,上面可以当桌子使。这里睡得是他们服务员。
      大房间住的是后厨的几个人,也是一样的两张上下铺,只是床与床之间只够站一个人转身。所以还是正常把两个矮柜垒在一起做衣柜。没有桌子。
      小房间里倒不是上下铺,就一张床和一个可以放倒当床的沙发,名义上是后台工作人员的,平时没人住。偶尔哪个酒吧外联或者演职人员在酒吧喝醉不省人事了,才会被丢进去睡觉。
      杨攸宁跟交代过,那个小房间很脏,叫他没事不要进去。当时许世海还奇怪,小房间的床是席梦思,沙发也是灯芯绒面料的,连墙面都贴了墙纸,明明跟外面生锈的铁艺上下铺,刨花板衣柜,已经花了的白漆墙相比。都不像是一个空间的装修。后来才知道,他们会带人回来在里面睡觉,小宇哥他们戏称它为“炮房”。
      许世海的床位是客厅右边靠窗的上铺,床头的小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个空了的闪电泡芙纸盒、一本翻旧了的数学辅导书、一个杂牌充电器。那个纸盒他从两年前保留到现在,边缘早已磨损泛白,“闪电泡芙”四个字却还是清清楚楚。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门开了。小宇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看到阳台上正在挂衣服的许世海,又看了看那排明显是杨攸宁的衣服,嘴角一咧。
      “小许,又给你哥洗衣服呢?”
      许世海笑了笑,把最后一个衣架挂好,拎起空了的脸盆:“嗯。”
      小宇哥把毛巾搭在肩上,“你是不是欠他钱呀?他怎么老指挥你做事?你就跟他保姆似的。”
      许世海没接话,只是笑着把脸盆放回卫生间,又出来擦了擦手。小宇哥已经把毛巾往床栏杆上一搭,躺回下铺刷手机去了。
      许世海坐在自己床铺下方,杨攸宁的床位上。拿出那台杂牌安卓机。手机外壳的边角已经磨得露出了原本的塑料色,屏幕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但还能用。他点开微信,给妹妹转了八百块钱。又给母亲卡上转了一千。银行卡余额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剩不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把账又算了一遍。每个月工资四千,包吃住,开销压缩到极致——除了牙膏洗衣粉之类的必需品,他几乎什么都不买。衣服鞋子都是捡杨攸宁和同宿舍同事穿旧不要的,手机还是马哥那部,连屏幕摔碎了都没舍得换。这样一个月分给家里和妹妹之后,自己留几百零花,每个月能固定存一千块钱,两年下来也存了小两万。可是前段时间爸爸住院,许世海就转回去了一万五,现在剩的就不多了。
      妹妹今年高三,成绩很好,班主任说考个本科没问题。但本科意味着学费,意味着生活费,意味着四年持续不断的支出。就算能申请到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每个月的生活费也省不了。他算了算自己卡里的存款,又算了算妹妹大学四年的开销,算来算去,中间总差着一截。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桌上的那本数学辅导书发了几秒钟的呆。书皮上用钢笔写着“赠吾子攸宁”,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几个字,然后站起来,出了宿舍门。
      二楼综合办公室的门开着,邱老师正在整理当天的课程签到表。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以前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后来年纪大了办理了病退,被林老师请来负责少儿舞蹈培训班的教学。他身材保持得很好,脊背永远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练功服的样子像是随时能上台跳一段。看到许世海敲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签到表,摘下老花镜,笑着问了句怎么了。
      许世海把情况简单说了——妹妹要上大学了,手头的积蓄不够,想晚上出去找份兼职,暂时就不来上舞蹈课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没有诉苦,没有叹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食堂中午有红烧肉。许世海和杨攸宁不一样,杨攸宁还会在意别人的看法眼光。而许世海一直都生活在困苦的生活状态中,已经很自洽的接受自己的贫瘠,也能很自然的能跟别人袒露。
      邱老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两年前王总领着来第一次在二楼走廊里见到的时候,许世海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练功房门口往里张望,想进来又不敢。那时候邱老师以为他和其他孩子一样,练几天就跑了。结果他没有跑。七百多个日夜,每天下班后准时出现在练功房,从最基本的站姿开始学,压腿、开胯、把杆,疼得额头冒汗也不吭声。邱老师教了几十年舞蹈,见过有天赋的孩子多了去了,但像许世海这样肯下笨功夫吃苦的,真不多。
      “想好去找什么兼职了吗?”邱老师有点惋惜的问道。
      “嗯!攸宁哥的电瓶车刚换了电池,现在电力挺足的。我可以借他的车晚上去跑跑外卖。”许世海明显都已经都计划好了,表情又浮现出那常见的酒窝。
      邱老师想了想拿起手机,“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我跟王总沟通一下。”
      第二天下午,许世海被叫到了东哥三楼的总经理室。
      “我跟邱总聊过了。你现在的情况嘛!我们这边给你想了个办法——你已经学了两年舞了,邱老师说你已经完全可以上台表演了。我给你调岗到后台去。演职人员的话,底薪是6000。这样上晚班的话。白天你可以到邱总那边做助教,他说按排班课时给你结算,具体你可以再去问一下他。”
      东哥把一份转岗合同推到许世海面前。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这些主意都是邱老师出的,东哥当时了解完情况,想法就很简单,妹妹读大学需要备点钱嘛!需要的时候自己借点不就行了。结果被邱老师怼了回去:“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员工的未来发展吗?这孩子性格好,又肯吃苦。我想让他去你那上台跳舞,他能直观感受到这两年练舞的回报,这样比借他钱,对他成长更有益处。”
      “酒吧的底薪加上舞蹈班的兼职,一个月下来总收入大概能翻一倍。就是会比较辛苦——白天做助教,晚上演出,每天工作时间拉得挺长。”
      许世海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的。”
      东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用一种漫不经心里面藏着认真的眼神审视着这个少年。过了两秒,他把手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件事。晚班酒吧那边的性质,你在这边呆了两年,应该多少都知道一些。”
      许世海说知道。
      “你真知道?”东哥挑起一边眉毛,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音量压低了,“酒吧那边是彩虹吧,来玩的客人不是Gay就是Les。你确定你清楚这些?”
      许世海点了点头。最开始许世海只是知道After Nine白天是餐厅,晚上九点以后是酒吧。晚上交接班时候,就是攸宁哥和小宇哥他们几个来接班。随着时间一长,许世海也就断断续续从白班的同事口中,还有同宿舍的小宇哥他们聊天会提到,哪个老板缠着后台驻场歌手了,哪个周末有主题活动来了好多人。最初杨攸宁都会避开许世海说这些,后来也默认了许世海了解了情况,就不再避讳了。偶尔也跟许世海抱怨哪个客人又来揩油伸咸猪手了,老子是直男,要不是看在小费份上真忍不了之类的。许世海对这些倒是不是很在意,他从小到大一直活在温饱都成问题的环境下,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好奇这些。
      东哥看了他几秒,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认真的笑意:“行。但是我要跟你约法三章,你做不到的话,我就只能把你调回白班当服务员。”
      “我,我做得到。”许世海都没听是什么规定,就赶紧答应下来。
      东哥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说:“第一点,目前演职人员全职的只有小北和大同,你跟他们一样,底薪6000,但是你没有酒水抽成。我会交代牛经理,不接受客人通过你来订台。听懂了吗?”
      许世海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是牛经理他见过,是杨攸宁他们的主管。除了服务员这边,外联订台和后台演职也归他管。是负责营销的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大块头肌肉男,据说他的胸肌已经练的到有E罩杯了,比有些姑娘的胸都大。明面上都称呼他为牛经理,但是私底下宿舍里大家都叫他牛妈。许世海想到时候再细问牛经理是什么意思就行了。
      “第二点,不许收酒吧客人任何小费和礼物,也不许跟酒吧客人私下约出去吃饭和玩。能做到吗?”
      许世海又点点头,这个说的很直白。本来许世海做白班服务员时候就没这些情况。所以他并不在乎这些。
      “第三点,在你遵守约定的情况下,如果还有遇到麻烦你的人或者事,不论大小,你都可以找我帮忙。我会替你解决。但是如果是因为你不遵守约定而出现麻烦事的话。我可能会把你调回白班,甚至有可能会炒你鱿鱼。你明白了吗?”
      这次许世海起身郑重的点点头,因为他发现东哥的神态和那次因为林老师而训斥杨攸宁的时候一样。是认真到有点吓人的。
      东哥见许世海都应承了,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会儿,有点惋惜太少见这么干净的孩子了。随即拿起手机恢复平时那吊儿郎当的语气打了电话,“牛经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当天夜里两点半多,许世海都已经熟睡了,被站在下榻床边的杨攸宁一把拉起。
      “走!收拾东西!我带你先去我表姐那里!”杨攸宁一身寒意,显然是刚下班就直接飙车杀回宿舍了。
      “攸宁哥,你没跟小宇哥他们去吃宵夜吗?”许世海睡眼蒙眬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时间点他们夜班服务员刚下班,一般都会去吃个宵夜。许世海又看了一下客厅里只有杨攸宁,小宇哥他们没一起回来。
      “牛妈说东哥安排你去夜场跳舞,你跟我走,我们辞职不干了!”杨攸宁已经开始从矮柜中翻衣服了。
      “攸宁哥,是我要去的。”许世海赶忙制止道。
      “你要去酒吧跳舞?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杨攸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许世海能听见,但那种低比吼还可怕。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愤怒。
      “那是同性恋酒吧!变态!恶心!那些人全都有病!你他妈也喜欢男的吗?”
      许世海被他眼里的怒火灼得一时无法开口。他从来没见过杨攸宁这样。这两年,杨攸宁虽然时不时的指挥他下楼跑腿买烟啥的,但是也经常带他去逛超市给他买零食。一直算是个称职的哥哥。但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杨攸宁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不是愤怒,那是恨。
      “攸宁哥……”许世海压低了声音,提醒他隔壁大房间还有人。
      “你别叫我哥!”杨攸宁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想干嘛?也想卖屁股发家致富不成?”
      许世海下床站在杨攸宁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但没有辩解。他知晓对方怒火从何而来。杨老师走后,杨攸宁孤身在外挣扎求生,在最底层的餐馆洗过碗,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后厨切过菜,历尽艰辛直至现在落脚酒吧做服务员。他从不觉得靠双手谋生有什么卑微,却打心底排斥歪门邪道,既看不起那些纯粹以□□换取好处为目的人,也厌憎那些挥金购买情欲之徒。
      “攸宁哥,”许世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乌蒙山清晨的雾气,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我算过了。去酒吧跳舞,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加上白天的助教工资,一个月能多存三千。妹妹还有一年就上大学了,我想让她安心读书,不要像我一样。”许世海说到“不要像我一样”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起伏。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竿,终于弹了一下。杨攸宁没有说话,但许世海看到他的下颚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在两个人之间。杨攸宁的呼吸很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许世海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他就这么静静抬头看着杨攸宁。
      良久之后,杨攸宁终于开口:“那这样,你去跟东哥说。你不去夜场跳舞。你妹妹上大学的钱,我和马哥会一起帮你想办法的。”
      提到东哥,许世海突然想到,自己劝不动攸宁哥,但是攸宁哥一直都很敬畏东哥的,就上班这件事情上,说不定东哥说的话比自己管用。
      想到这里,许世海给东哥打了电话,说了下情况。东哥听后只回了一句:“嗯!知道了!我还在公司,十分钟后到。”就挂断了电话。
      大概十几分钟后,东哥就出现在宿舍门口,他对许世海说:“你先去睡觉!”
      然后又看了一眼杨攸宁,单独叫他进了空着的小房间。
      许世海坐在杨攸宁的床边。他肯定睡不着的,想知道他们聊的结果。许世海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二点半了多。过了没多久,小宇哥他们吃完宵夜回来了。
      “小许,你还没睡呀?你哥呢?下班就不见人影,微信问他吃不吃宵夜也不回。”
      小宇哥一边剔牙一边靠在自己床上摸出手机,忽然他眉头一皱又问许世海。“嗯?炮房有声音?谁带人回来了?是小北吗?”
      “哦!是东哥和攸宁哥!”许世海小声说道。
      小宇哥一下就被逗乐了,“小许,难得呀!你也会开玩笑,东哥和……”小宇哥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东哥推开小房间的门出来,对许世海点了一个头就走了。
      小宇哥震惊到忘记打招呼,再往里瞅。杨攸宁红着眼睛从也小房间出来,衣领口还被拉歪到一边,看起来衣衫不整的。
      “乖乖!这□□哭了?”小宇哥忍不住又嘴贱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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