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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满城风雨 一夜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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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将军府外无事发生。
云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将黑狐氅留在府中,只佩霜寒剑入宫。父亲身体未愈,本不该上殿,但这事他必须在场,便由韩骁和阿九一左一右搀着乘了肩舆去。
寅时入宫门时,天还黑着。李奉先的禁军换成了宫中禁卫,一路引她们穿过重重宫门。
云峥走在最前,月白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上的晨露,身后是父亲和五百精锐中选出的二十名带甲亲卫,一行人很快来到殿前,亲卫按宫规只能入殿外候着。
大殿里灯火通明,文武分列两班。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年方十六,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被这件事搅得几夜未安睡。他左手边坐着当朝太尉赵崇,右手边是几位内阁老臣。
云峥入殿时,赵崇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了过来。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乍看颇有文臣风范,但那双三角眼里藏着的算计昭然若揭。
"云震霆,"赵崇率先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诛心,"你身为边关主帅,私纵副将刘奉通敌,自己又弃守青石关率兵失踪半月有余,今日还敢上殿来?"
云震霆抬眼看了他一下,连回话都懒得。云峥从父亲身侧走出来,屈膝向天子行了一礼。
"陛下,云峥有本参奏。"
少年天子坐直了些:"讲。"
云峥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卷文书,由内侍呈递上去。里面详列了刘奉叛降的时间线、伪造虎符调兵令的经过、狼牙谷伏击的布阵图、以及石二和棘子林数千具虎贲亲兵尸骸的证词。
少年天子一页一页翻着,脸色越来越铁青。翻到末页时他抬头看向赵崇:"赵太尉,你先前说云家通敌的证据何在?"
赵崇不慌不忙起身:"陛下,臣所持证据有三。其一,边关军报中云震霆与北狄大帅通密信的字据。其二,云震霆私自率兵弃关而出的行为。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云峥,"云震霆军中的虎符阴印,有人证称曾见他拓印副本传于北狄。"
"哦?"云峥接过话头,平静地问,"赵太尉的人证,可是刘奉?"
赵崇的面皮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当然不能说刘奉,刘奉现在是明面上的叛将,他拿出一个叛将的证词来指证别人通敌,等于自打嘴巴。
"臣的人证另有其人,"赵崇捋须道,"乃云震霆帐下书吏,亲笔签押的供状在此。"
云峥看也不看那份供状:"书吏可有人看管?"
"自然收押在天牢中。"
"好。"云峥转而对天子道,"陛下,请先验虎符。"
真正的虎符由云震霆亲自取出。青铜铸就的虎形符节一分为二,一半在宫中宝库,一半随云震霆带在身边。两半合拢时榫卯严丝合缝,毫无伪造痕迹。
云峥又从袖中取出蜡模拓印:"这是刘奉献于北狄大帅的虎符拓本,请陛下比对。"
内侍将两件东西并排放在天子案上。少年天子凑近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真符的纹路与蜡模虽形似,但两处细微的铭文凹槽深浅有差。
"纹路对不上。"天子抬头,"赵太尉,你的证据说云家通敌,可北狄拿到的虎符拓本分明有误,说明是有人仿造。刘奉献错了符,怎么反倒成了云震霆的罪证?"
赵崇面色不改:"陛下明鉴,正因为拓本有误,才更证明是云震霆故意为之,他交一份凹槽深浅不同的拓本给北狄,做出一副被胁迫的样子,实则暗通款曲!"
"赵太尉。"云峥打断他,不急不慢说道。
"您方才亲口说,您这份拓本与真符纹路有异。请问,您如何能辨认得如此清楚?陛下的宝库中阳符您无权调阅,我父亲手中的阴符除军机外无人得见。您是怎么知道真符长什么样的?"
大殿里骤然安静。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崇脸上。
赵崇的三角眼终于眯了起来。他当然不能说他曾经暗中接触过刘奉送来的拓本残片,比对过兵部存档的虎符旧样。这一说就等于暴露了他早就知道刘奉叛变却隐而不报。
但他显然也早有准备。只沉默了一息便从容道:"云大小姐此言差矣。虎符制式乃朝廷公器,兵部早有存档。臣任太尉一职,看过存档有何稀奇?"
云峥轻轻笑了一下。她要的就是他承认看过兵部存档。
她转向天子:"陛下,兵部存档中确有虎符图样,但存档只记外形,从不标刻铭文细节。这是兵部百年铁律,以防有人按图仿造。赵太尉方才比对时一口咬定是假符,纹路处深浅不同,若非见过真正的阴符,他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细节。"
云峥淡定自若,一字一句说道:"赵太尉见过阴符。在刘奉呈献拓本之前,他就亲眼见过。他早就知道刘奉在伪造虎符,却任由刘奉施行,放任我父亲孤军深入狼牙谷陷阱。此举何意?他想借北狄之手除掉云震霆。事发后不查不报,反而第一时间上奏弹劾通敌叛主……这是栽赃灭口!"
赵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陛下!此女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云峥不退反进,朗声反问道:"赵太尉,您可知刘奉献拓的那份蜡模上,除了铭文,还拓下了什么?"
她示意阿九从殿外进来。阿九快步上前呈上一只极小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赫然写着赵崇的亲笔书信。
"这是从北狄大将羯图身上搜到的,"云峥说,"刘奉亲手献上,他是赵太尉的人。"
满殿哗然。
赵崇额角青筋暴突,手指攥紧了笏板,指节发白。他猛地转向天子,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她这是诬告!臣为朝廷尽忠二十载!她……"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卫冲进来跪地:"启禀陛下!太尉府方向有异动,近千私兵正在朝宫门逼近!"
赵崇的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头。他看着天子,又看着满殿官员,最后看向云峥已经了若指掌的眼神,哑口无言。
云峥转身对天子躬身:"陛下,赵崇谋反在先,栽赃在后。此刻调兵逼宫,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
少年天子猛地一拍龙案:"拿下!"
赵崇踉跄着被按跪在地上时,还在嘶声喊着"臣冤枉"。但满殿文武的目光已经彻底转向。兵部尚书出列请旨调兵围困太尉府,几位中立老臣也纷纷附议。
云峥退到父亲身边。云震霆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她缓步走回来的身影,忽然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欣慰不已的模样,仿佛在说娃长大了。
云峥微微弯了弯嘴角,余光扫向大殿侧梁上方的阴影。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墨色轮廓,暗暗守护在那。
赵崇被押出去。殿中恢复秩序,少年天子面色复杂地看了看云震霆,又看了看云峥,最终道:"云将军受委屈了,先回府休养。此事后续彻查,朕必定还将军府一个公道。"
云峥和父亲叩首谢恩。退出大殿时晨光正好刺破云层,金灿灿地铺在汉白玉台阶上。她走到阶下抬起头迎着那道光,觉得连风都暖了几分。
身后那道霜意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她很近的地方。她悄悄勾起了嘴角。
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沈寂在后方微微一僵,却没有再退。
……
赵崇被拿下后,太尉府千余私兵在宫门外不战自溃。兵部连夜搜府,从赵崇书房暗格里搜出他与北狄大帅往来的密信十余封,与刘奉的亲笔信札一并查获。
铁证如山。赵崇通敌叛主、栽赃忠良、调兵逼宫,三罪并举,三日后便被革职下狱。刘奉也于两日前被押入大牢候审。
半月之内风云逆转,朝堂大洗牌。兵部尚书暂领太尉职权,六部中赵崇的党羽或贬或黜,将军府的冤案一夜之间昭雪。
这日清晨,天子下旨褒奖云家满门忠烈,赐金千两,丝绸百匹。同时又一道密旨送到了云峥手上,召她次日入宫,有要事相商。
云峥收了密旨没有声张,只和父亲在书房里对坐看了半晌。
"陛下找你做什么?"云震霆靠在新换的药榻上,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左臂的伤口也开始结痂。
"应当是朝中武将短缺的事。"云峥不急不慢将密旨收好。
"赵崇一倒,他安插在军中的嫡系清理了大半,虎贲营也需重建。陛下身边能用的将帅不多。"
云震霆哼了一声:"他才十六,心思倒不少。你今年十五,他要是敢打别的主意……"
"爹。"云峥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陛下还小。"
“说得好像你比他大似的……”云震霆哼哼唧唧后也地没再多说什么,但眉宇间那股护犊子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减。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云峥沿着回廊往自己院中走,这几日府里重新收拾了一番,封条揭了,破损的门窗换了新的,连庭院里枯了一个月的花木都被张嬷嬷带着人重新修剪过,竟隐隐有了几分新气象。
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住脚步。墙根处那丛矮竹后面露出半个灰色衣角。阿九正蹲在那里吃糕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见云峥过来慌忙站起来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阿九。"云峥靠在门框上,"你们少主呢?"
阿九捶着胸口把糕饼咽下去,一脸无辜:"少主他……他说您这边事情忙完了,他该走了。"
云峥挑了挑眉:"走?"
"嗯!少主说他欠的债还清了,云将军平安回京,赵崇也倒了,他该回……"
"回哪去?"云峥打断他。
阿九张了张嘴正要说出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表情纠结起来。这少年什么都好,就是不擅长撒谎。云峥看着他纠结到扭曲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哪?"
阿九的脸噌地红了,那红和他家少主如出一辙,一路烧到了脖子根。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向后花园方向。
云峥转身往里走。
后花园里枫树刚抽出嫩红的新叶,夕阳将叶子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绕过假山和八角亭,在最后一株老槐树底下找到了他。
沈寂正背对她站着,灰氅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摇动。他面前石桌上摊着一卷地图,听见脚步声时他的肩背明显绷紧了一瞬。
"阿九告诉你了?"他声音低沉。
"嗯,他说你要走。"云峥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仰头看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将那副清冷疏离的面孔衬得柔和了几分。
沈寂垂着眼,目光落在地图,神思浮游天外,半晌后才说:"云将军的危机已解,赵崇伏法,朝中局势渐稳。我……留在此处已无必要。"
"谁说的?"云峥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陛下的旨意要我明日进宫商议虎贲营重建的事,北狄那边还没打完,边关防线半毁。你跟我说已无必要?"
沈寂的视线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只一瞬,又移开。他面无表情的僵着脸,喉结微微滚动。
"沈寂,"云峥放轻了声音,"你跟你的人帮我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北狄大帅那边还有一摊事没完,青石关要收复,刘奉虽然被抓了,但北狄安插在中原的暗桩还没拔干净。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沈寂神情拉扯了很久。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你……"他慢吞吞扭捏的说道,"你留我,是出于军务考量,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掐断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偏开头去,侧脸埋在夕阳的逆光里,剪成一副俊逸的暗影。
云峥盯着他发红的耳根看了又看,舍不得挪开。这人跟了她一路,护了她一路,他把所有事都做完了,就想着默默离开。
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到了她的地盘上,就别想轻易的走。
云峥缓缓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正面。沈寂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他退无可退,只能僵在原地。
她仰头看他。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淡影在微颤。
"沈寂。"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甜软糯,压根就不像是领着云家军冲锋陷阵的女将军。
"你从京城跟我到北狄王庭,又跟我回京城。你给我开路、挡箭、送狐氅、在殿上又护我安危。你问过我想法吗?"
沈寂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视线游移着,终于还是没能抵住她眼神的拉扯,缓缓落在她脸上,对上她那双黏糊糊的眼睛时,他的耳根红透了。
"……为什么?"他哑声问。
云峥伸出手,轻轻在他缠着绷带的左手虎口划过去又抬眼望向他。那处伤口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肤薄而嫩,刚才云峥的动作让他伤口痒痒的,似乎痒到了心里。
"因为我想要你留下。"她说。
沈寂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槐树的叶片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夕阳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肩光斑。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碰在自己虎口上的手,良久,忽然反手极轻地、极小心地回握了一下。
只握了一瞬便松开,仿佛怕握重了会碎。
好可爱的兔子宝宝……真想揉一揉。
云峥压住心头的狂躁,恋恋不舍的收回手生怕把他吓跑了。她别过脸去咳了一声,耳尖也悄悄红了,只是背在光里看不分明。
"总之你不能走。"她清了清嗓子,恢复镇定,"明天跟我入宫。虎贲营缺个教习弓术的,我看你合适。"
沈寂靠在槐树干上,垂着眼帘,嘴角的弧度极轻极浅。他"嗯"了一声。
阿九从假山后面探头探脑地偷看,被云峥一个眼神瞪回去,缩得比竹鼠还快。
当晚云峥回房时,在枕边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银扣,边缘缠了一圈极细的霜纹。银扣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信物。"
她捏着银扣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人当面不给,心思却这般细腻。她将那枚银扣系在自己霜寒剑的剑穗上,银光配着冷铁,竟然意外的相衬。
窗外夜色沉沉,风里那股霜意就落在院墙外的老槐树梢头,今夜近了丈许。
她吹熄灯,脑中渐渐浮现一张清俊的面孔……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