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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枝旧雪 虎贲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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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虎贲营重建的事比预想中顺利。陛下在朝堂上亲点了云震霆挂帅,云峥以监军身份协理军务。
兵部拨了三千新兵和足够的粮草银饷,又从上回溃散的边关守军中收拢了八百老兵,合在一处,虎贲营的旗号重新立了起来。
新营设在京城北郊大校场边上,宽敞的演武场三面围了木栅栏,另一面倚着片矮山,山脚溪水潺潺。云峥每日卯时便到,看着新兵们晨练。
沈寂被她拽来当了弓术教习。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教人时更甚。
站在靶场前的身姿笔挺如标尺,拉弓示范时臂膀展开的角度分毫不差,讲解要诀时嗓音清冷平稳,一句废话都没有。
唯独有一个问题:
"沈教习,您能走近些示范吗?"一个新兵举着弓手足无措,"您站太远了看不清手法。"
沈寂站在离那新兵二十步远的地方纹丝不动:"远射是弓术精要,连这样近的距离都看不清的话,那还怎么练?"
另一个老兵嘀咕:"可您教的是基础啊……"
云峥从帅帐里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沈寂孤零零地立在靶场边缘,周身三尺之内空无一人,所有新兵都可怜巴巴地隔着老远伸脖子看。
他倒也耐心,一遍遍地拉弓、放箭、讲解,但就是不肯往前挪半步。
她看了忍不住想笑。这人在任何场合都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天生的疏离成了本能。可这毛病在军营里不见得是好事。
"沈教习,"她扬声喊道,"你过来一下。"
沈寂的弓弦顿住。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峰微动,收起弓走过来。
穿过靶场时新兵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过去的瞬间,那股清冽的气场让两边的小卒子齐刷刷低了低头。
云峥忍着笑把他拽到帅帐侧面的僻静处,压低了声音:"你站那么远,新兵怎么学?"
沈寂微微蹙眉:"眼神要是练不好,如何能一击即中……"
“那你教教我。”云峥仰头看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塞进他手里,"你现在是教习,不走近了你怎么手把手纠正姿势?"
"手把手"三个字让沈寂的耳根条件反射般地红了一瞬。他垂下眼帘:"男女有别。"
"军营里不分男女,只有兵和将。"
沈寂接过箭,指尖触到她手掌边缘时微微一缩。他盯着那支箭看了两息,低声说:"好。"
午后骑射课的效果奇好。沈寂骑在灰骡马上不紧不慢地绕着靶场踱步,每到一名新兵面前便停一停,用弓梢轻轻拨正那人歪斜的肘腕。他虽然话少,但纠正动作时下手极准,两圈跑下来,新兵们的准头肉眼可见地提高了一截。
云峥坐在帅帐前的马扎上看着,嘴角的弧度遮都遮不住。
韩骁从旁边走过,瞥了一眼她那个表情,又瞥了一眼靶场上正用弓梢拨开新兵歪了半寸姿势的沈寂,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刀疤脸,转身走了。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明白。
半月后虎贲营初具规模。
云震霆从伤中康复了大半,每日骑马来营中巡视,看见操练的热火朝天的场面,那张沧桑的老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这日黄昏收操后,云峥独自骑了马往营外矮山上溜达。她这些天嗓子喊操喊得发紧,想找个僻静处透透气。山顶那片野杏林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暮风吹着落了满地,她勒马停在林边深深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气,正要下马歇歇腿。
却听见杏林另一侧传来一阵抽噎声。
云峥拨开花枝看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袍的青年跪在杏树底下,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头顶的发冠歪着,沾了满肩花瓣。他听见马蹄声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赵延年。
云峥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半月不见,赵延年完全脱了那副玉冠锦袍的公子做派。面色蜡黄,下颌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窝深陷泛红,旧袍领口翻着线头,腰间的玉坠子换成了粗麻绳结。
赵家因赵崇谋反被抄没家产,男丁尽数发配边关充军。赵延年本该在押解队伍里,此刻却出现在京城北郊的山上。云峥的目光落在他膝边那只半开的包袱上,里面几件换洗衣裳、一块硬饼。
他看见云峥走近,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马前,一把攥住缰绳哭嚎起来:"峥妹妹!峥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两天了!"
云峥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她马蹄边的男人。两个月前在将军府前厅,他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折扇轻摇,扔下退婚书时那副倨傲的面孔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而今这人衣袍皱巴、满面涕泪、姿态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赵公子,"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跪错人了。我不姓峥。"
赵延年被她这不冷不热的一句噎住,随即又哭起来:"峥妹妹你听我说!我家是被冤枉的!我爹他不知情啊!赵崇那老贼做的事跟我们赵府没关系……"
"赵崇是你伯父,你叫他老贼?"
赵延年的哭声卡了一瞬,随即变本加厉:"我跟他划清界限了!我早就看不惯他那些勾当了!峥妹妹你替我跟云将军求求情,陛下要发配赵家全族去西北苦寒之地,我、我从小到大没吃过那种苦……"
他一边说一边去够云峥的裙角。云峥脚尖一拨马镫,战马轻轻后退半步,赵延年扑了个空,脸磕在地上沾了满脸泥。
"峥妹妹!"他仰起那张泥脸,眼泪冲开两条白痕,"你以前心最软了!你连被踩死的蚂蚁都替它埋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送死啊。"
云峥翻身下马。她站在赵延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光从杏花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孔仍旧是那般动人心魄。
她笑容晏晏,却将剑鞘抵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压得向后仰。
赵延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浑身一颤。
"赵延年,你还记得两个月前你在我府前厅扔退婚书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赵延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苦笑。“云妹妹都是我当日被狗吃了心,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消消气。”
"记不起来了,我帮你回忆回忆。”云峥收回剑,绕着他悠然踱步。
“你说此一时彼一时。云将军通敌叛国已是板上钉钉'。还让我签了退婚书另寻出路。"云峥慢悠悠的说着让赵延年暗自心惊的话。
"你赵家受了将军府多少恩惠,你爹的乌纱帽是我爹保的,你的命是我家的家将救的。但将军府一倒,你第一个跑。"
赵延年苦笑变得惊恐,嘴唇哆嗦道:"我、我那也是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云峥似笑非笑,忽然弯下腰,一把攥住了赵延年的后领,赵延年像只鸡崽一样被她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吓得连哭都忘了。
"你赵家被发配边疆,那是你爹跟赵崇同流合污的报应。你今天来求我,是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被你退了婚还躲在房里哭的大小姐?"
赵延年被她拎在半空,双脚乱蹬,他何时见过这阵仗,女娇娥陡然变成大力神。
他想喊"救命",可云峥那双眼里的寒意把他所有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你赵延年当初踩我一脚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跪在地上求人的一天?"
云峥将他往杏树树干上一掼,赵延年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嗷了一声。她松开手,赵延年滑坐在地,捂着后背直抽冷气。
这还是云峥吗?这一身杀气几乎要把他胆子吓破。
"云、云峥你疯了!你、你一个女子……怎么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他哆哆嗦嗦指着云峥道。
云峥冷笑一声,抬手一掌,风从她掌心涌出,将赵延年整个人按在树背上动弹不得,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滑稽的舞动四肢。
"你说得对,我一个女子带着五百人从京城杀到北狄王庭又杀回来,你赵家满门的体面在战场上连半条命都换不来。你今天跪在这里求我,你不配。"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风压撤去。赵延年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涕泪泥泞糊在一起,他这回是真的怕了。
云峥居高临下的面孔在暮色里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和他记忆里那个温温柔柔、对着绣屏打络子的少女判若两人
"滚!"云峥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再让我遇见,我不介意替陛下省一道发配的旨意,直接送你上路!"
赵延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往山下跑。跑出几步被树根绊了一跤,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暮色里。
杏林恢复了安静。云峥靠着树干闭了闭眼,把掌心里残余的那点怒气随着幽蓝光一起收了回去。
身后有人轻轻策马靠近。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清冽的霜意扑面而来一点一点抚平她心里的怒火。
沈寂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方才显然远远看见了那一幕,此刻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先扫了她全身上下一遍确认她毫发无损,才转向赵延年逃窜的方向。
"他为难你了?"沈寂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没有。被我拎着扔树上了。"
沈寂的眉头没松开。他默不作声地往赵延年方才跪过的那片地走了几步,忽然弯下腰,从泥地里捡起一件东西,是赵延年慌乱中遗落的一枚玉佩。沈寂看了一眼,两指夹起朝赵延年逃走的方向飞射。
下一秒,赵延年的惨叫声传来,接着是摔倒入泥地的声音。
而沈寂全程目不斜视,似乎赵延年的死活跟自己毫无关系。
"他以前那样对你,今日只摔了一跤,便宜他了。"
云峥靠在杏树干上看着他。暮光落在他肩头和微红的耳根上,那副清冷疏离的面孔被杏花影碎镀了一层柔色。
"沈寂,"她没忍住笑出声,"你是在替我出气吗?"
沈寂垂着眼帘沉默了两息,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
沈寂被她笑得耳根红透了,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薄唇抿成一道线。
"你这是吃醋还是护短?"云峥笑够了直起身,歪头看他。
沈寂的喉结滚了一下,别开脸望着杏林深处:"……我只是生气。"
云峥怔了一下。前世今生,都是她一个人单枪匹马解决事情,除了父亲,还没有谁会这样替她出头。
她推开杏树干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沈寂被她靠得近了,下意识想退半步,云峥伸手攥住了他袖口。
"下次他再来烦我,"她说,"你想揍就揍。我不拦。"
沈寂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耳根红透了,嘴角那抹弧度却再也藏不住。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一触即收。
"好。"他说。
杏花又落了一阵。远处的虎贲营炊烟袅袅,暮色将整片山坡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云峥松开他袖口,转身去牵马,走出两步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
"沈寂,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跟人离这么近过??"
沈寂跟在她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前方飘落的杏花上:"嗯。"
“那现在你为何又不怕我?”
沈寂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喜欢。"
云峥解下霜寒剑递到他面前。剑穗上那枚银扣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最后一缕夕光里折出一线霜纹的细芒。
"信物我收了,"她说,"人也别走了。"
沈寂低头看着那枚银扣,良久,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扣面。
"不走。"他哑声道。
云峥眉眼弯弯,翻身上马。沈寂也骑上他的灰骡。两人并辔往山下走时,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拢在一处,风里那股霜意稳稳地落在她身侧,再没远过。
当晚回府后云峥没有歇息,径自去了书房。韩骁递来的情报摊了满案,她翻着翻着指尖停在了"礼部尚书周文柏"这个名字上。
赵家倒了,可赵崇背后那条暗线还没断。赵延年那种货色不足为惧,但赵延年的父亲在赵崇倒台前半年就开始频繁出入周文柏府邸。这条线索断在周文柏这里,而周文柏至今在朝中一言不发,安静得反常。
云峥收了情报站起来。身后书房门无声开了半扇。沈寂立在门外廊下,手里托着一盏温茶,显然是看她房内灯还亮着便过来送了一趟。
他看见她面色凝重,什么都没问,只是将茶盏搁在门边矮几上,退后半步,安静地立在廊柱旁等着。
云峥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暖意润了喉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那些暗流也好、阴谋也罢,只要她身后有盏灯,灯下有人,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放下茶盏,朝他招了招手。
沈寂迈步走进书房,在她身侧半步处站定,垂眼看着桌上摊开的情报卷宗。霜意的气息拢在她周身,清冽安稳。
"周文柏有问题。"云峥点了点那个名字。
沈寂颔首:"我去查。"
灯花噼啪一声炸开,两个人的影子在书案上叠成了同一片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