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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光】4·少年与碑 他当掉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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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少年与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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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在骨碑塔的阴影里站了很久。
脚底板磨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管。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不是回破庙。
是回换命所。
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还是老样子。脏兮兮的招牌歪挂在门楣上,上面那个“换”字被风吹得只剩半边。司命推开门的时候,驼背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门轴转动的声响惊醒了。
独眼睁开一条缝,看见来人,眉头皱成了一团。
“又是你。”
“是我。”
“昨天才换了一年,今天又来?”老头直起身,那只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司命,“你当换命是逛菜市场呢?”
司命走到柜台前,把双手撑在柜面上。柜台凉得很,透着骨碑特有的寒气。他看着老头那只独眼,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一张天机阁入门考核的推荐信。”
老头沉默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见过太多荒唐事之后、已经懒得劝的无奈的笑。
“小子,你知道天机阁的入门推荐信要多少钱吗?”
“你说。”
“不是钱的事。”老头从抽屉里摸出那块裂了纹的骨碑,放在柜面上,“推荐信是用愿力写的,得从你的命里直接抽。昨天你换了一年,那条命线我还看得清楚——亮的在前头,暗的在后头。两截加起来也没多少。再抽一道,你可能连走出这扇门的力气都没有。”
司命没说话。
他把右手放在骨碑上。骨碑亮了,和昨天一样惨淡的荧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他脸上。
“多少?”
老头盯着骨碑上的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五年。”
五年的寿命,换一张推荐信。
司命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换命印。昨天刚刻上去的,还新鲜着,像一条细细的黑蛇盘在皮肤上。他想起商徵羽今早说的那句——“五两月俸,两个月就能把你的命赎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两个月。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商徵羽在天机阁里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司命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没读过书,没练过武,没摸过骨碑。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值得称道的事,就是把一个叫商徵羽的臭小子从雪地里捡回来,养了三年,养到能板着脸嫌他买的鞋不好看。
三年了。他把他养活了,养好了,养到骨碑见了都发光了。他不能就这么放他一个人走。
“换。”
老头没动。
“你昨天换了一年。今天换五年。加起来六年。”他把骨碑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裂纹,像一张干涸龟裂的河床,“你看看这些纹,每一道都是一条命折过的痕迹。有的折了三年就断了,有的折了五年,出去没走到家就倒在了巷子里。你知道你这六年加起来,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骨碑翻回来。
“手按紧。”
司命按紧。
骨刀落下。
这一次比昨天疼得多。不是手腕上疼,是胸口疼。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脏里往外扯,一寸一寸地,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他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骨碑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新的纹路从中心蔓延到边缘,又细又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老头的动作比昨天慢。一刀一刀地刻,每刻一刀,骨碑上的光就暗一分。刻到第五刀的时候,光几乎灭了,只剩一点微弱的荧光在裂缝底部挣扎。
“好了。”
老头收起骨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信封是骨白色的,上面没有字,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天机阁的印记——碑与塔交叠的纹样。
他把信推到司命面前。
司命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信封,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用你的五年写的信,”老头说,“你自己拿着。记住——这封信只能让你参加考核,能不能通过,看你自己。”
司命把信揣进怀里。信封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老头叫住他。司命回头,看见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来。他接住了,入手沉甸甸的,晃一晃,里面是药丸碰撞的声响。
“续命的,”老头说,“不值几个钱。一天一粒,能帮你撑过考核。别多吃,多吃没用。”
司命看着那个瓷瓶,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老头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骨粉。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粒粉末都扫进一个小木盒里。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这里坐了三十年。三十年来,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我都记得。”他停了一下,“但昨天和今天走进来的同一个人,我是第一次见。小子,你不怕死?”
司命想了想。
“怕。”
“那你还换?”
“因为有人比我更怕。”
老头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司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走吧。趁你还能走。”
司命走出换命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天幕变成了深灰色,骨碑塔顶亮起了一盏灯——那盏灯是整座城唯一能在夜里发光的东西。底层人管它叫“天灯”,据说它的燃料是铸碑师从骨碑里提炼出来的愿力。
司命靠着巷子的墙,把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咽下去了。
他把商徵羽今早那句话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会把你的命赎回来。”
“臭小子,”他自言自语,“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怀里那封骨白色的信,贴着他的心口,一点一点变凉。
与此同时。
天机阁。
商徵羽被带进天机阁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那个白衣人在前面引路,两排灰白长袍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整齐划一,像某种冰冷的机械。
天机阁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从外面看是一座塔楼,进去了才知道是一片宫殿群。回廊连着回廊,院落套着院落,每一扇门后都藏着另一扇门。墙壁是骨碑碎片砌的,泛着柔和的荧光。脚下的石板也是骨碑材质的,每走一步都能隐约听到愿力流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商徵羽被带到一个大厅。厅很大,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完整的骨碑,每一块都比人还高。骨碑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用了千百年的时间把一生的记忆全部刻在了上面。
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一块骨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两鬓微霜。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线——比那个白衣人的两道多一道。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锐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能把人看穿的透亮。
白衣人单膝跪地:“星河大人,人带到了。”
星河。
商徵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知道星河是谁——天机阁首席铸碑师,整个骨碑界最强的执碑使,据说他一个人就能驱动一整片骨碑林。底层人提到他的名字都会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该随便提起的东西。
星河没有看白衣人。他看的是商徵羽。
那目光落在身上,不重,但商徵羽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遍——不是目光,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顺着他的骨骼一寸一寸往上摸。
“你就是今天触碰废碑的人?”
星河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像是在闲聊。
“是。”
“为什么碰它?”
“好奇。”
星河微微抬了一下眉。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勾起兴趣的表情。
“好奇什么?”
商徵羽沉默了一息。
“好奇我的命,和那块碑有没有关系。”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然后星河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那双透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有意思,”他说,“大多数被带进来的人,要么吓破了胆,要么装得大义凛然。你是第一个说实话的。”
他走近两步,站在商徵羽面前。
“把手伸出来。”
商徵羽伸出手。
星河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那道荧光还在,比今天下午更淡了,但依然清晰。星河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
“你知道今天那块废碑是什么吗?”
商徵羽摇头。
“那是一位铸碑师的碑。三百年前,天机阁最年轻的阁主,二十五岁执掌骨碑塔,二十八岁触碰禁忌,被天机阁除名,骨碑被废,名字被抹。”星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三百年来,没有人能点亮他的碑。你是第一个。”
商徵羽没有说话。
星河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和那位被除名的阁主,有什么共同之处?”
“也许。也许只是巧合。”星河转身走向厅侧的一扇门,“但在天机阁,我们不相信巧合。来吧。”
门在身后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商徵羽不知道。
他跟上星河的脚步。
在他身后,那个白衣人抬起头,看着商徵羽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阴沉的东西。
是忌惮。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骨碑砌成的墙壁间来回弹跳。星河走在前面,步履平稳。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走廊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在正中央刻着一块骨碑的纹样。骨碑上方刻着四个字——
献祭为始。
“明天早上,你会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情感献祭,”星河说,“每一个进入天机阁的人,都要先舍掉一种情感。这是入门的第一道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商徵羽看着门上那四个字。
“舍掉哪种情感,可以自己选吗?”
“可以。”
星河转过身,看着他。廊道里的荧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透亮的眼睛映得更深了。
“你选哪一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但商徵羽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犹豫。答案就在嘴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只等着有人来问。
“友情。”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
星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不是空白的沉默,而是某种审视——像是在透过商徵羽的眼睛,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商徵羽垂下眼睫。
“因为我不想让我唯一的朋友,被我用情感绑架着跟上来。他欠我的已经够多了。”
星河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推开石门。
门后的世界是白色的。到处都是骨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从地面一直堆到视线尽头。荧光在碑面上流转,像千万条细小的河流。
“这是献祭堂,”星河说,“明天日出时分,你站在这里,把手放在正中央那块骨碑上。骨碑会抽走你选中的情感。从此以后,你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友情。你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但你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我知道。”
星河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你不知道。”
商徵羽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色的骨碑林。荧光在他眼底流转,却照不进任何温度。
而在天机阁外,破庙里。
司命坐在火堆边,膝盖上摊着那封骨白色的推荐信。火光照在信封上,封口处的天机阁印记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倒出第二粒药丸,咽下去。
嘴里是苦的,心里也是苦的。
但他没有犹豫。
他把信重新贴回心口,对着火堆说了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火星子蹦起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破庙外,骨碑塔顶的天灯亮了一整夜。
(第4章·完)
......
下章预告
入门考核正式开始。司命踏进天机阁的大门,却发现这里的规矩比他想象中残酷百倍——有人在第一关就永远留在了骨碑林里。而商徵羽走进献祭堂,将手放在骨碑上。当友情被抽离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门外走进来。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三年,但他再也不会有“记得”之外的任何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