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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3·一碗热汤 马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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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一碗热汤
......
那道冲天光柱持续了整整七息。
七息之后,骨碑上的光灭了。灭得很干脆,像是被人一把掐断的。商徵羽的手还按在碑面上,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是那副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死人脸,好像刚才引发天地异象的人不是他。
司命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从骨碑前拖开。
“你是不是有病?!”
商徵羽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也不挣扎,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触碰骨碑的那只手。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骨粉,灰白灰白的,像是碾碎的月光。
“没病,”他说,“就是好奇。”
“好奇?!”司命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蹭蹭往上涨,“你对着一块能把人魂吸进去的废碑好奇?你怎么不好奇一下城南茅坑里有什么?”
“那个不好奇。”
“你——”
巷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住在这条巷子里的都是底层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刚才那道光柱太扎眼了,整条街都看见了。有人扒着门框探头探脑,有人已经缩回了屋里把门闩插上了。张婶抱着她那只秃了毛的老母鸡站在巷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这是怎么了?”
老刘头蹲在自家门槛上,缓缓吐出一口烟,说了一句让整条巷子安静下来的话:
“骨碑亮了。”
四个字,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
骨碑不会随便亮的。底层人都知道这条规矩。骨碑是死人留下的执念,是愿力凝成的结晶,普通人碰它就跟碰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冰凉、死寂、毫无反应。能让骨碑发光的人,要么是被愿力选中的人,要么是将来能成为铸碑师的人。
而铸碑师,是天机阁的人。
巷子里的人看商徵羽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混着敬畏、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从自己人忽然变成了别人的人。
商徵羽甩了甩手上的骨粉,神色如常地往破庙走。
司命追上去:“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收门票?”
“刚才那道光是能随便算了的吗?天机阁的人肯定看见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碰?!”
商徵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比司命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俯视感,但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见。”
司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商徵羽没有解释。他转身继续往破庙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病后刚愈的身体还有些瘦弱,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笃定。
像是他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司命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跟自己一起睡了三年破庙的人有点陌生。
“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追进破庙的时候,商徵羽正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扒拉着埋在灰里的地瓜。
“糊了,”他说。
“什么?”
“地瓜。你埋太深了,表皮糊了。”
司命差点被他气死。
“我在跟你说天机阁的事,你在跟我说地瓜?!”
“天机阁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商徵羽把地瓜从灰里扒出来,拍了拍灰,掰成两半。一股焦香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他们看到了光,会派人来查。查到是我碰的碑,会带我走。快的话今天下午,慢的话明天。”
他咬了一口地瓜,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
司命蹲在对面看着他,胸口堵得厉害。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他已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过无数遍,所有可能的后果、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结局,他都清清楚楚。所以他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吃一个烤糊的地瓜。
“你计划了多久了?”
“说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你就想好了要进天机阁?”
“想好了要改变点什么,”商徵羽把另一半地瓜递给司命,“只是没想好该怎么改。现在想好了。”
司命接过地瓜,没吃。他看着商徵羽的手——那只刚才触碰过骨碑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细碎的骨粉。在火光里,那些粉末泛着微弱的荧光,像碎掉的星星。
“那你进去了以后呢?”
“先站稳脚跟。”
“然后呢?”
“然后把你的命赎回来。”
司命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好像“把你换出去的命赎回来”这件事,跟“明天去菜市场买两斤米”一样稀松平常。不是在承诺什么,不是在感动谁,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会把你给我的命还给你。
——不,加倍还给你。
司命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咬了一口地瓜。糊了,发苦,但他咽下去了。
“你欠我的,我说了算,”他说,“我说不用还。”
“你说不用还也得还。”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司命先笑了。
“行吧,”他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那你就去吧。去当你的铸碑师大人,赚你的五两月俸。到时候我还指望着你请我吃顿好的呢。”
商徵羽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想吃什么?”
“嗯……就城南那家面馆吧。他们家的汤头,我老早就想尝尝了。”
“没出息。”
“你管我。”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往破庙的屋顶上飘,消失在漏进来的天光里。两个少年蹲在火堆边分吃一个糊地瓜,说着将来要吃什么。阳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洒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如果他们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也许会在这一刻,在这个破庙里,在这堆火边,多说几句话。
但他们不知道。
所以商徵羽吃完了地瓜,站起来拍了拍手。司命把剩下的地瓜皮扔进火里,看着它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热闹,而是一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的那种骚动——所有声音在某一瞬间同时消失了,像是有人捂住了整条街的嘴。
司命和商徵羽同时抬头。
破庙的门是敞着的,能直接看到巷口。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巷子,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通体漆黑,车身上没有任何装饰,但车厢两侧各刻着一块骨碑的纹样——那是天机阁的印记。
驾车的车夫穿着一身灰白长袍,袖口绣着一道银线。这种穿着,这条巷子里的人只在远远望见天机阁塔楼的时候才见过。
马车后面跟着两排人,清一色的灰白长袍,步调一致,安静无声,像两排移动的石碑。
张婶抱着她的老母鸡缩到了门后,老刘头把烟杆藏到了背后,整条巷子的人都在往后退,像是潮水退潮一样,从巷口一路退到了巷尾。
只有破庙的门还开着。
马车停在了破庙门口。
车夫跳下来,拉开马车门。一只穿着白靴的脚从车厢里迈出来,踩在这条巷子满是污泥的石板上。
那人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破庙。他的袍子比所有人都白,领口绣着两道银线,面容年轻,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厉。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司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冰刀刮了一下。
“方才那道骨碑光,”那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冰块碰杯壁,“是谁?”
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司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把商徵羽挡在身后。但商徵羽比他更快。
他越过司命,站在破庙门口,直面那些白袍人。病后刚愈的身体在宽大的灰衣里显得空荡荡的,但他的脊背是直的,声音是稳的。
“是我。”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头顶到脚尖,一寸一寸的,像是验一件货。
“你的名字。”
“商徵羽。”
白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司命浑身发凉的话:
“把手伸出来。”
商徵羽伸出手。
白衣人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一道很淡的印子在商徵羽的掌心——是刚才触碰骨碑时留下的,骨粉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泛着隐隐的荧光。白衣人凝视那道荧光,瞳孔微微一缩。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语调开口:
“带走。”
两个白袍弟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商徵羽的胳膊。商徵羽没有反抗,被他们带着往马车走。
司命冲出来拦住他们:“等一下!你们凭什么——”
白衣人的目光扫过来。那一眼很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司命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那是看蝼蚁的眼神。不是鄙夷,不是厌恶,就是一种彻底的、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的无视。
“此人触碰禁忌骨碑,引发天地异象,”白衣人看着司命,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条法令,“依照骨碑界律例第七条,须带回天机阁接受鉴定与处置。若有阻拦者,以妨碍天机阁公务论处。”
司命握紧了拳头。
“他什么也没做!就是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骨碑就能引发三尺光柱的人,”白衣人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更应该被带走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
商徵羽被推上了马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司命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司命在里面读到了一句话:别追。
马车开始动了。
司命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辆漆黑马车缓缓驶出巷子,看着商徵羽的侧脸在车厢里一闪而过,然后被帘子遮住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照在司命攥紧的拳头上。
他没有听商徵羽的。
他追了上去。
马车出了巷口,上了大路,速度越来越快。司命在后面跑,跑过城南那片烂泥地,跑过码头上扛活的兄弟们惊愕的目光,跑过骨碑塔阴影覆盖的十字街口。
他追了一里。
两里。
三里。
脚底的布鞋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印。他不在乎。他只想追上去,再看一眼,就一眼。
但他追不上。
马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骨碑塔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那个阴影覆盖了半座城,也覆盖了司命眼前所有的光。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脚底的血已经浸透了烂掉的鞋底,渗进泥里。
他想起商徵羽今天早上掰给他的那一半地瓜。糊了,发苦,但很烫。
他还没说谢谢。
他直起身,看着那座在灰蒙蒙天际线上高耸的骨碑塔,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五两月俸,”他喃喃自语,“你说的,请我吃饭。”
巷口的风吹过来,裹着骨碑林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愿力波动。
手腕上的换命印微微发凉。
(第3章·完)
......
下章预告
天机阁入门考核,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司命要想进去,只能再去换命所。这一次,他换的不再是一年——而是五年。代价是:他将只剩三年寿命。与此同时,商徵羽在天机阁见到了导师星河,并被问了一个问题:“你选择献祭的第一种情感是什么?”他的回答,将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