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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们共同抚养一条生命 ...

  •   刺目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铺满客厅的地板。

      盛夏随着高考的结束,毫无保留地展露出酷烈的獠牙。

      1204的屋子里弥漫着现磨意式浓缩的焦苦味,姜至穿着一件宽大T恤,下身是一条毫无束缚感的黑色休闲长裤,没有了那套属于“班主任”的制服封印,骨子里的散漫便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咔哒。”

      咖啡机停止了运转,他端着黑瓷杯走到中岛台边,微微仰头喝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洁空荡的客厅。

      茶几上没有堆成山的理综试卷,沙发靠垫上没有散落的黑色水性笔,甚至连那只经常在毛毯上打呼噜的黑猫都躲了起来。

      那纸合同粉碎的第一天,那个只懂利益交换的小怪物,果然迫不及待地投奔了外面的繁华世界。

      找人?

      这种毫无效率且处于被动的策略,根本不在他的备选库内,这个城市电竞酒店无数,去一间间抓人,那是失控的莽夫行径。

      最好的猎手,永远懂得如何切中猎物最致命的代码,让对方自己撞进网里。

      他单手放下咖啡杯,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手指点开了那个几个月来一直处于单向失联状态的对话框。

      她的手机权限已经被时姝解冻。这意味着,文字指令可以直接送达。

      “网吧通宵?跑了?”

      “那篇自由意志检讨,逻辑漏洞百出,不及格。”

      “另外,你的错题精编和冬季的厚衣服,还在1204占用我的储物成本”

      “睡醒了滚过来把废稿重写,顺带清空你的私人资产。厨房给你留了番茄鸡蛋面和饼干,微波炉热两分钟端出来。”

      “下午五点前见不到人。逾期做报废处理,统统扔进楼下垃圾桶。”

      “煤球长大了很多,黄色那个碗都用旧了,还给他买什么碗?”

      “叮。”

      五条带着绝对威胁与利益要挟的指令发送完毕。

      他又补了一句关于那只黑猫的短信。顺手将手机锁屏,扔在中岛台上。瞳孔穿透落地窗外的刺眼阳光。

      法理的契约断了,但资产的羁绊还在,惩罚的遗留项目还在,更不用提那碗足以击穿碳水防线的面条。

      这一整套完全符合“利益最大化保全”的数据陷阱,足够在那个小怪物睡醒接通电源的第一秒,强行霸占她的最高执行优先级。

      他转过身扯起旁边的围裙,今天有大把的空闲,时间长到足够他慢条斯理地揉上一团黄油面团,安静等待着那个把这儿当成食堂免费据点的“前未婚妻”主动送上门来。

      刺耳的座机铃声在这个拉满遮光窗帘的封闭房间里极度突兀地炸裂。

      时月从白色的羽绒枕头深处艰难地把脑袋拔出来,眉头因为被强行切断睡眠周期而死死拧在一起,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在肩膀上,带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电话那头的酒店前台传来机械的退房倒计时提醒。

      “嘟——”听筒被她粗暴地按回原座。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抓起那部解除冻结的手机,瞳孔在适应了强光后,迅速编辑了一条要求“原房牌号加钟一整天”的指令发给了客服系统。

      旁边那张床上的向一叶只翻了个身,将被子扯过头顶,继续陷入通宵游戏后的重度昏迷。

      屏幕的光亮照亮了时月有些散乱的额发,微信图标的右上角,赫然挂着一个鲜红的数字角标。

      点开对话框,屏幕上立刻弹出了几条来自于今早九点多的历史遗留信息,一排排带着绝对统治力与威胁性的指令,嚣张地霸占了整个视网膜。

      出于严谨性,她一条一条回复着:“我已经毕业了,脱离了学籍管控网络。”

      “那些纸质资料你留着当废纸处理吧。至于衣服,我会安排Vera预约家政上门去取。”

      “关于那篇学术检讨,在剥离了师生契约的大前提下,拒绝二次修改,你现在处于越权执法状态。”

      但是,涉及煤球的东西……

      时月出于攻击状态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次打字开始慎重了:“蓝色。根据猫类视网膜中感光细胞的分布结构,视杆细胞对波长较短的光线捕捉度更高。”

      “在蓝色和绿色的光谱区间内,它们能达到最精准的三维空间识别。这符合增加进食效率的生物学最优解。”

      姜至的回复很快,屏幕再一次亮起:“理论一套一套的,但老子认不到那些花里胡哨的宠物牌子。万一买回去逆子嫌口径不对或者材质抛光不行,挑食饿死了,算哪个的过错?”

      紧接着又是第二条:“毕竟这猫当初是你非要带进屋里的,现在拿着手机敲几个字,就想彻底撒手不管了吗?”

      时月愣了愣,这话确实隐约有几分道理,她对煤球的关注确实不够高,在赤裸裸的指责面前,她开始解释:“我从未提交过放弃抚养权的申请文件。”

      对面几乎是秒回:“口说无凭,下午去南门的门店选,老子就在屋里看你来不来,顺带,饼干烤好了,明天吃可不新鲜了。”

      时月揉了揉眼睛,回了个下午四点到。

      手机屏幕在两分钟后彻底暗了下去。

      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在房间里显得单调,她一把掀开身上的夏凉被,从满是褶皱的床单上坐起。对于丢开那个所谓的“自由意志检讨”,她内心没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负担。但让一只没有辨别能力的黑猫面临可能由于色素偏差带来的进食障碍,这在她的责任版图里被标注为一级灾难。

      她迅速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向浴室用冷水扑了一下脸颊,驱散掉瞳孔底部的最后一丝倦意。

      出租车的尾气在城市的街道上蒸腾,当时月踩在御水湾十九层的走廊地砖上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黏腻的薄汗。她走到1204那扇熟悉的实木大门前,甚至根本没有去按旁边的智能门铃,指肚熟稔无比地敲击着指纹识别器下方的按键区。

      “滴、滴、滴、滴、咔哒。”

      绿灯亮起,合金锁舌应声弹退。

      这种跨入绝对安全巢穴的动作早已成为肌肉记忆,她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推开了一条门缝。

      然而,门板敞开的瞬间,迎接她的并非想象中挖苦,反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热络到发腻的尖锐笑声。

      “哎哟,小姜啊,你也晓得我们这行的规矩,我家这个侄女儿,正儿八经的师范大学研究生毕业,跟你这种当老师的在生活步调上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姑娘性格温吞得很,平日里就喜欢弄弄插花看看书,配你这种稳重的人再合适不过了呀。”

      女人夸张的声带震动在整个客厅的开阔空间里产生着持续的回音。

      时月的脚步停在玄关处的脚垫上,瞳孔在适应了室内明亮的光线后,立刻扫描清楚了沙发区域的物理站位。

      一个烫着波浪卷、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边缘,手里甚至还象征性地捏着一柄檀香扇。而她旁边,挨着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齐刘海、脸颊已经红到脖颈根部的年轻女孩。两人面前的茶几上,甚至还搁着两杯连热气都散尽了的绿茶。

      而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姜至穿着那身随性居家的深灰色宽松T恤,他手里捏着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打火机的盖子在他的手指间来回翻转,“叮、叮”的金属脆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散漫与无聊。

      他微微歪着头,双腿交叠,目光冷淡地盯着虚空,直到玄关传来拉门的风流。

      男人眼瞳慢吞吞地掀起,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时月身上,空气在这一秒出现了断层的寂静。

      她站在那里没动,大脑开始进行强行验算。

      有陌生个体试图通过缔结尾结伦理契约的方式,强行入侵这个坐标点,这种事在自然界等同于领地抢夺,胸腔内部某根隐秘的神经管线,伴随着眼前这副被外人挤占了空间的画面而剧烈收紧。

      不舒服。

      一股缺乏逻辑支撑、难以用物理学名相定义的滞涩感,粗暴地封堵住了气管。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双肩包的背带。

      “喵呜——”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电视柜后头窜了出来,已经明显大了一圈的煤球,熟练地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前爪死死扒住她的肩膀,然后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下巴处报复性地死命狂蹭。

      时月伸手托住猫的后腿,维持了一个平稳且极具保护欲的站姿。

      “哎哟喂!”

      那位聒噪的邻居被门口突然冒出的大活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檀香扇都掉了半截,她上下打量着时月这张没有任何来客拘谨、甚至直接熟门熟路抱起猫的脸,眼睛都快瞪圆了。

      “小姜啊,这……这是什么情况啊?来客了??”她咽了口唾沫,语气里的热络陡然降温,试探性地抛出质疑,“这是哪家的妹妹哦?怎么自己开门就进屋头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

      姜至并没有开口,他手里的打火机停了转动,手肘斜靠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藏在半框眼镜折射光下的眼睛,紧紧盯住时月那张因为呼吸不畅而绷得极紧的脸颊。

      他在等。

      就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等着那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自己亮出爪牙。

      时月抱着猫,垂下眼帘,视神经的运算中枢进入超载模式。

      面前这个发问的老年个体显然在排查她的核心权限。

      该用什么称呼来锚定这座屋子的占有率?

      老师?

      不对,她已经毕业了,他不再在这个时段拥有教务管理权。

      未婚夫?那纸破漏洞合同昨晚已经在饭桌上被单方面撕废。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怀里打呼噜的黑猫身上,一条最为稳固、完全符合法理与物质交换程序的公式,轰然成型。

      然后,重新抬起那双总是写满理智与刻板的杏眼,直直地看向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没有任何躲闪,用一种严苛甚至带着挑剔的审判视线。

      “我和他,属于共同抚养一条生命的关系。”

      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修辞手法的遮掩。

      这是一道剥离了所有感性外衣、赤裸裸用来宣告主权并击退一切入侵者的绝对物理屏障。

      在此基础上,“生命”这个词汇在这间屋子里,有着更为直接的伦理延展。

      死寂。

      整整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哐当。”

      那个相亲的年轻女孩手肘一滑,直接把茶几上的白瓷水杯碰翻在了大理石桌面上,水渍顺着桌沿疯狂地往下滴落,她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惨白,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盖的惊恐。

      那位邻居大妈更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珠子不停地在同样一张冷峻的男人脸,和时月这个刚成年模样的身影间来回扫动。那一刻,她的大脑显然构建出了一出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地下室生子伦理惨剧。

      “这……这个,现在的年轻人,简直是……简直是胡整嘛!”

      大妈彻底绷不住了,一把扯过旁边女孩的胳膊,如同躲避瘟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包都没拿稳,踉踉跄跄地朝玄关冲了出去,逃离前甚至都没敢跟那座主沙发上的主人再对上一眼。

      大门被“砰”地一声重新砸上,留下一室彻底静音的冷气。

      干得漂亮。

      姜至依然稳坐在沙发里,胸腔深处仿佛发生了一场里氏八级的地震。

      他死死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即将掀翻天灵盖的爆笑强压进气管里,深阔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小震颤,喉结疯狂地上下滑动了几次,才勉强平息了那阵剧烈的脉冲感。

      这只小怪物,护食护得六亲不认,甚至连名声这种附带伤害都懒得计算进止损成本里。

      “呵。”

      暗哑至极的闷笑从鼻腔里溢出来。

      他将手里的打火机往矮几上随意一抛,撑着膝盖悠悠然地站起身,一步步朝时月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将玄关的顶灯光线完全切断,把她和那只猫彻底吞没在他的阴影里。

      “共同抚养?”

      他停在离时月极近的物理边界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嚣张,拖长了尾音,顺着她那套崩坏的逻辑继续往下敲钉子。

      “既然知道这家里还有你的一个生命需要抚养……”

      他伸出手指,用指骨在煤球毛茸茸的脑袋上敲了半下,眼神却犹如实质般烙在时月脸颊上。

      “以后少在外头疯跑,再把这个需要共同抚养的‘生命’留给老子一个人当空巢老人带,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洗完手滚进来吃饭,碗都在桌子上,给你摆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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