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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时月,你是在找一个伺候你的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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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的收卷铃声,将这座被高压锅焖了整个夏天的城市彻底引爆。
漫天的试卷碎屑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像雪花一样往下砸,姜至站在政教处的走廊上,硬生生顶着高温,把各班的人头挨个清点完毕,又处理了几个把书包扔进人工湖里发泄的倒霉蛋,等他把车开到东区江湖菜馆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这家馆子开在老巷子的深处,油爆花椒、干辣椒段混合着大蒜的霸道香气,顺着排风扇直往老街的空气里钻。
姜至推开雕花木门,服务员领着他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到最尽头挂着“江南”牌子的私密包厢外。
他在门口站定,右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透过门板的缝隙,冷气混杂着茶香渗了出来。与此同时,时姝冷硬声线毫无阻拦地钻进他的耳道。
“……至于那份婚约,当年定下的时间太早,既然时月已经成年,协议条款缺乏继续执行的必要性,就此作废。”
时姝的宣告平铺直叙,把一桩牵扯两大家族利益的联姻,切断得比签署破产清算还要干脆。
“咔哒。”
门把手被径直按下。
姜至推门而入,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早就被他扔在了车上,短袖衬衫领口大敞着,身形舒展地跨入这片修罗场。
包厢里是一张巨大的中式圆桌,时姝端坐在靠墙的位置,脊背绷紧,季南枝正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手,姜家的定海神针姜恒之,今天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耙耳朵模样,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全神贯注地给妻子跟前那个白瓷杯里添茶,连个眼皮子都没抬,仿佛耳边谈论的只是今晚加不加一盘水煮肉片。
而那个刚刚结束了长达两天高强度物理运算的高考生,正坐在椅子上。
时月听到“作废”这两个字,原本正在研究桌上那盘辣子鸡丁物理结构的眼睛立刻抬了起来。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成年人的视线,甚至包括刚站在门边的姜至,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完全没有因为头衔的剥夺而产生任何名为“屈辱”或“不甘”的负面情绪反馈,大脑迅速抓取了这句话里唯一带有破坏性的变量——关系的切断。
如果取消婚约,是否意味着将彻底失去进入九仰云台的权限?
她直接越过了门口班主任的视线,转过头,甚至由于担心失去某种重要资源,声音不自觉地压小了几分。
“吱吱。”
她紧紧盯着季南枝,语气极其认真,
“如果解除了这层法理关联,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满桌子的人心思各异。
季南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深到了眼底,她几乎是得意地睨了一眼旁边明显耳根发紧的时姝,随后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时月的手背。
“说什么傻话?”
她语气里全是纵容,“你想来就来,九仰云台永远都是你的家,你的碗筷都在柜子里头留得好好的。”
资源权限确认保留,唯一可能造成损失的变量被彻底排除。
这场名为“婚姻”的契约,在时月的计算模型里,瞬间变得毫无维系价值。
“那退!”
她转回头,双手平贴在膝盖上,斩钉截铁地甩出这两个字,满脸都写着卸下冗余缓存程序的轻松与毫无负担。
话音落地。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送风的“呼呼”声。
姜至单手拉开旁边的主座椅子,大刺刺地坐了下来,眼瞳隔着镜片锁在时月的脸上。
愤怒吗?
在推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胸腔里的确翻涌起一股极端烦躁的破坏欲,任何一个男人,在被自己的未婚妻当面毫不留恋地抛弃时,都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他看着时月这副理直气壮、对感情价值一无所知、满脑子只剩逻辑演算的模样,那股戾气突然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阵又刺又麻的酸涩感。
他的小姑娘,根本还没长出名叫“情根”的那根骨头。
这个时候去谈论占有、去暴跳如雷地挽留,简直就像是在跟一个刚学会算数的小孩探讨微积分,除了把人彻底吓进龟壳里,激发出她极端的防御机制,得不到任何有效产出。
“咚。”
他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给自己翻了个面。
“退。”
男人的嗓音在包厢里赫然响起,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语调散散漫漫,把这场关乎终身的大事,说得比买颗白菜还要随便。
“高三都结束了,还把一张二十多年前擦屁股都不够格的纸捏在手里头打组合拳,确实没意思。”
他端起茶杯,吹散了水面上的浮沫。
“强扭的瓜扯起也不甜,时总既然发了话。”
他甚至举起茶杯,隔空冲着时姝极其散漫地敬了一下,“我举双手赞成。”
这番全盘接受的言论,反倒让对面的时姝皱紧了眉头,她防备地看了姜至一眼,总觉得这个平时滴水不漏的男人,今天退让得过分痛快,痛快得甚至带着股毛骨悚然的阴谋味道。
但对于时月来说,最大的警报已经解除了。
她将脊背完全放松在椅背上,脱离了时家掌权人的压迫,甚至脱离了高三毕业生的囚笼。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咚咚咚!”
门被推开一条缝,向一叶那张兴奋到冒汗的脸探了进来,她顾不上包厢里坐着的全是令她发怵的大佬,直接冲着时月嗷嗷直叫,“月亮!快快快!一缺一,他们全都在线上了!带你通宵上分,今天网吧的空调我全包了!”
网吧。通宵。游戏。
这三个高频词汇直接把时月那台沉寂了几个月的娱乐雷达疯狂点亮,她的眼睛倏地亮了,甚至连凳子腿都在地板上蹭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然而,她的资金和通信设备,至今还处于冻结状态。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刚下达了退婚指令的女人。
时姝看着时月这副被市井气息彻底污染、甚至带了点狗腿子的模样,眼底划过极度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在身旁季南枝似笑非笑的注视下。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部早被没收关机了数月的手机,“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呼……”时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是一声充满了疲惫与妥协的叹息。
“滚吧。”
她靠进椅子里,捏着眉心,
“账户解冻了。”
时月一把抓起桌面上的手机。
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留,整个人像一颗充满电的炮弹,直奔包厢大门,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个刚刚才同意了解除婚约的“前任未婚夫”,毫无负担、潇洒至极地跟着向一叶消失在了走廊的热浪里。
“砰。”门被从外面带上。
包厢里少了那股横冲直撞的青春期噪音,突然就安静到了极点。
季南枝拍着时姝的手,宽慰着:“月亮总归要独自长大,是时候松松手的。”
时姝不满瞥她:“你想掌控我?”
“我在关心你。”季南枝精准拿捏住时姝的命脉。
包厢里,属于两个女人的和解缓缓絮出,姜远山睨了儿子一眼,喊他出去抽烟。
“那丫头今晚肯定是不回来了,估摸着要在同学家睡。”
他看了一眼自家看不出情绪,仿佛稳坐钓鱼台的儿子,突然开口,“啧,婚约也退了,媳妇儿也跑了。姜老师,你这单可是彻彻底底的亏本买卖哦。”
姜至手指捏着烟蒂,听见父亲的打趣,没急着反驳,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待那口气吐出来,才抬起手,极其从容地将因为闷热而贴在脖子上的衣领往外扯了扯,双眸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纯粹的冷光。
“纸壳做的房子,终归是纸壳。”
他嗓音低沉,夹杂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疯劲儿,在这个只有长辈存在的空间里,毫不掩饰地暴露了自己那张藏在为人师表底下的獠牙。
“她那脑子,最烦的就是这层包办合同的控制,我今天要是拦着不退,等同于一辈子站在她的对立面。”
他望着天空,慢条斯理弹掉烟灰,“名分退了,戒备心也就散了,现在高考也结了,老子也不用再顾忌那层管天管地的破规矩。”
他抬起眼睫,视线落向虚空。
“至于人跑不跑得掉……”
他齿列微微张开,喉结极具侵略性地上下滚动了一圈,低哑的笑声顺着胸腔挤向咽喉,“合同是死了,人是活的,让她跑,这才哪儿到哪儿。”
…………………………
中央空调的导风板上下扫动,呼呼地吐着冷气,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清晨刺眼的阳光严丝合缝地挡在室外,房间里昏暗静谧,只有床头柜上充着电的手机呼吸灯时不时闪烁一下。
通宵奋战了整整一宿的神经终于宣告力竭。
时月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酒店白枕头里,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一旁的向一叶同样挂着两道黑眼圈,却还残留着某种属于少女心事的亢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在枕边的头发。
“月亮,”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窃窃私语,“陈继明半夜又给我发消息了,想要跟我复合。”
困意让时月的中枢处理器运转迟缓,听到这个具有极高背叛风险的名字,她的眉头下意识地拧起,吐字的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暴躁。
“不许理他。”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嘟囔着下达冷酷指令,“这种具备临阵脱逃劣迹的个体,信任评级直接归零。在国内的法治环境下,打断腿关起来……有点麻烦。”
话音刚落,大脑里自动跳出那间充满茶草香味的办公室,以及那个男人拍在桌子上的大义灭亲警告。
向一叶被她这种法外狂徒的言论逗得“扑哧”直笑,不仅没害怕,反而往她这边凑了凑。
“而且告诉你个秘密,4班的魏清然昨天跟我表白了。就因为我之前在图书馆辅导过他几次英语语法。”她眼里闪着憧憬的微光,“我在考虑,要不要在这个没人管的暑假,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恋爱”这两个字,在时月的算法库里始终处于一团乱码的状态。
“嗯。”
她困倦地应了一声,抛出一连串的学术质疑,
“为什么要谈恋爱?你的评估标准是什么?非要用恋爱这种低容错率的薛定谔关系,才能锁定一个人吗?”
这种试图将一切锁定在物理掌控下的执念,惹得同桌一阵无奈的轻叹。
“当然要谈恋爱啊,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向一叶停下卷时月头发的手,声音剥去了往日假小子的大大咧咧,覆上一层柔软的温热,“它能让人心跳加速,让人觉得可以原谅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公平。最重要的是,只要看见那个人,就会控制不住地笑出来。”
时月的睫毛在枕缝里颤动了一下,依旧闭着眼。
“那他做了什么,让你笑出来了?”
她孜孜不倦地寻求着诱发情绪波动的实质性动作变量。
“他什么都不用做。”少女的语调在静谧的房间里散开,“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空气凝滞了数秒。
时月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视线没有聚焦,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块白色的天花板,空调的冷风顺着脖颈滑进被窝,脑海里却突兀地闯入一个穿着衬衫、端着咖啡杯斜靠在中岛台前的身影。
“什么都不用做,就够了吗?”
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毫无逻辑的唯心主义发言,无数个碎片被这条线串联起来,下雨天车里的对话,深夜房门外垫子上加热过的牛奶,游乐场里稳稳拽住她后衣领的手,还有早上那碗下着暴雨也要盯着她吃完的番茄鸡蛋面。
原来,那种被称为“烂好人”的、无所图谋的兜底与庇护,就是爱吗?
这种认知颠覆了她十八年来所建立的一切秩序。
“对呀。”向一叶用手肘撑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时月有些放空的眼睛,“那如果是你谈恋爱了,你准备让你的伴侣为你做什么?”
困倦感再次不可抗拒地袭来,时月重新闭上眼睛,遵循着潜意识里最熟悉、最安全的生活轨迹,把那些被纵容出来的习惯一桩桩罗列出来。
“早上给我煮番茄鸡蛋面,给我买很厚的衣服。我花钱的时候,他去结账。”
她咂了咂嘴,补充上最后一块最核心的拼图,
“哦,还得给我烤黄油饼干吃。”
旁边的向一叶听得下巴都快掉到被子上了。
“月亮,你这不是在找对象谈恋爱。”她毫不留情地给出了定论,“你是在新时代,试图找一个任劳任怨的奴隶。”
她根本没空去反驳这句评价,沉重的呼吸声在枕头间响起,耗尽算力的系统在得出结论后,彻底陷入了深眠的黑屏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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