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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凤里没 ...

  •   凤里没有冬天

      第三章

      二零零八年夏天,杨嫣然考上了石狮一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妈高兴得几乎把整栋楼都惊动了,拿着那张红彤彤的纸片从三楼跑到一楼,给每一个邻居看,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杨嫣然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她妈手舞足蹈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中考前那几个月她拼了命地学,每天做题做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又爬起来背英语单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考上一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离开凤里中学。离开那条走廊,离开那个楼梯口,离开那个每次经过都会让她胸口发紧的后门。

      她做到了。她用一张录取通知书换了一张离开的门票。可是离开之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的时候她把那本夹着碎纸片的语文书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上面压了好几层衣服和杂物,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活埋了一样。

      九月一号开学那天,石狮下了一场短促的太阳雨。雨点很大,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但头顶上还是明晃晃的太阳。杨嫣然站在一中校门口,看着眼前崭新的教学楼和宽阔的操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蒸发的味道、新课本的油墨味、食堂飘过来的炒菜味,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桂花香。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新的开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埋在凤里中学那条巷子里,永远也不会再被翻出来。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高中生活比她想象的要忙得多。一中的教学进度很快,老师不等人,第一周就开始讲新课,作业量和初中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杨嫣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中间被课程、作业、考试、排名塞得满满当当。她的成绩在班里排中上,不算拔尖,语文和政治好,数学和物理拖后腿。她妈给她报了数学补习班,每周六下午去老师家里补课,一节课八十块。她妈说贵也得补,不然以后怎么考大学。杨嫣然没说什么,背着书包去了。

      日子就这样被课程表和补习班切割成规整的方块,一块一块地翻过去,翻得很快,翻得她几乎没时间想起任何多余的事。但她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它愿不愿意放过你。它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像一根藏在米饭里的鱼刺,硌得你生疼。

      开学第二周的某一天,杨嫣然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戴着一副粉色边框的眼镜,扎着两个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容。

      “你叫杨嫣然吧?”那个女生说。

      “是。你是?”

      “我是一班的,叫周敏。”女生往她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那种八卦的光芒,“我以前是凤里中学的,比你低一届。”

      杨嫣然端着餐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一年多来她已经练出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机制——每当有人提到和那件事相关的任何话题,她的脸就会自动切换成一张空白的、礼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面具。

      “哦,是吗。”她说。

      “是啊,我初一的时候经常看到你,你在二班对不对?语文课代表,成绩特别好。”周敏的语气很热情,像是在谈论什么愉快的往事,“对了,你们那一届是不是出过一件事?就那个三班的男生,叫什么来着——”

      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杨嫣然往前走了几步,把餐盘放在打菜的台子上。阿姨给她舀了一勺红烧茄子,汤汁溅到了餐盘边缘,她盯着那块褐色的污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不太清楚。”

      “你不知道?”周敏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被——”

      “我真的不太清楚。”杨嫣然端起餐盘,转过头冲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礼貌而疏远,像一道透明的墙壁,“不好意思啊,我跟同学约好了,先走了。”

      她端着餐盘快步走开了。走出食堂侧门,走到操场边上的紫藤花架下面,她才停下来。紫藤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蓬蓬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搭在头顶的木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她把餐盘放在石凳上,坐下来,发现自己握着筷子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微,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从手指开始,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变成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钝痛。

      都过去一年多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东西封存好了,贴上了“已处理”的标签,塞进了记忆最角落的架子上。可是只需要一个不认识的人提到一个没有说完的名字,那个封条就会啪的一声崩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没吃几口饭就把餐盘还了。下午的课她听得很恍惚,历史老师在讲鸦片战争,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半页纸都被她涂满了。圆圈的线条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某种说不出口的漩涡。

      陈建斌考上了泉州的一所中专,学的是数控技术。这是杨嫣然后来才知道的。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跟她正式告别,只是在QQ上留了一句话——“我去泉州了,你好好学。”然后头像就灰了,再也没有亮过。杨嫣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行回复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嗯”。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字。那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小石子。

      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准确地说,从那件事之后,陈建斌就变了。他开始躲着她。在学校里碰到的时候,他会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一次她主动去找他,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说要训练,语气敷衍得连他自己大概都不信。杨嫣然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他在疏远她。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硬要说谁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林芳燕和苏一凡,跟陈建斌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躲的?

      后来她想通了。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才要躲。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因为觉得尴尬,因为害怕被卷进去,因为不想承认——整件事的起因,归根结底,和他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他不存在,林芳燕不会恨杨嫣然,苏一凡不会去招惹杨晓东,那个男生也许现在还活着,每天上学放学,在草稿纸上写一些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那场风暴的风眼了。

      杨嫣然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没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悲哀。她想,陈建斌大概也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

      所以她也没有再联系他。不是放弃了,是算了。这两个词的区别,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放弃是撕心裂肺的,是还需要勇气的;算了是一种平静的接受,是对已经既成事实的东西说一声“好吧”。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应该就是QQ上那个“嗯”。一个字的句号,结束了一段连正式名称都没有的关系。

      她的高中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学习、考试、排名、补习。偶尔在失眠的夜里,她会想起一些碎片。比如那个男生在升旗仪式上盯着她后脑勺的目光,比如他在巷子里被她发现时涨红的脸,比如苏一凡当众念信时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但每次这些画面浮上来,她都会迅速地把它们压下去,翻个身,强迫自己想明天的数学小测或者下周的英语单词听写。

      高二那年分文理科,杨嫣然选了文科。

      她妈不太赞成,说文科不好就业,考公务员都没几个岗位。但她爸说随她吧,她喜欢就好。杨嫣然说不上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文科,她只是不想再被数学折磨了。更深层的原因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想写东西。不是那种写给老师看的作文,而是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说不清这种冲动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片夹在语文书里的碎纸片上,也许是更早以前,从那个男生被当众念出来的那些文字里。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如果杨晓东还活着,他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也考上了一中?会不会也选了文科?会不会还是那么喜欢写东西?但这些念头只会停留几秒钟,然后她就会对自己说: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高三那年是最难熬的。考不完的试,做不完的题,教室里永远弥漫着速溶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疲惫、紧绷、带着一种随时会崩溃的危险平衡。杨嫣然瘦了很多,原本就小的脸现在只剩巴掌大。她妈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补身体,但她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她不是故意不吃饭,是真的不饿,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饥饿而不自知。

      有一次晚自习,她写到凌晨一点,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另一条走廊,另一条楼梯,另一个学校。那个叫苏一凡的男生靠在厕所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一个矮小的、瘦弱的男生被反拧着手臂按在墙上,墙上的瓷砖冰凉。他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但按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课本、作业本、笔袋、吃了一半的干脆面。还有那些折成小块的纸片,从书包夹层里滑出来,散落在他脚边,像一群被撕碎翅膀的蝴蝶。

      杨嫣然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者疲劳的抖,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白日梦。准确地说,这不是梦,这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闪回——她明明站在一中的教学楼里,但大脑会忽然把她拉回凤里中学的那条走廊上,那些画面和声音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真实得让她几乎能闻到当时空气里混着的香烟味和汗水味。她听班上同学说过,电视里演的那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她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个词。她又不是受害者。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低头走开的过路人。

      高考前一个月,杨嫣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凤里中学的后门,那条她刻意避免想起的巷子。巷子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头顶上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在发出滋滋的声响。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她脚下蔓延。她想往后退,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穿着白色的校服,个子不高,瘦瘦的。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不看我?”

      杨嫣然猛地坐起来,满身冷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像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用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手掌下面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撞击声。

      你为什么不看我。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怎么都甩不掉。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头发乱糟糟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谁?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眼睛底下挂着一圈青黑的女生,是谁?

      她想起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这是杨晓东写过的句子。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写的东西——那些信被王老师说全部还给了他的父母——但苏一凡当众念出来的那几句,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风吹雨打都磨不掉。其中有一句让她印象最深,因为那句话里有她的名字——“杨嫣然,我今天看见你笑了,但不是对我。”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尴尬。现在再想起来,只觉得那行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拔不出来。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杨嫣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提前计划,只是在某个闷热的午后,她翻出了通讯录里王静怡的电话,打了一个电话。

      “静怡,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王静怡考上了石狮本地的一所大专,学的是会计。接到杨嫣然的电话时她正在家里看电视,听到杨嫣然说的话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要?”王静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就是想去看看。”

      “他爸妈不一定在,而且——”

      “没事。”杨嫣然打断她,“我就是去看看。不进去。”

      王静怡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她一直记得——那年追悼会她没有去,但她偷偷打听到了杨晓东家的位置,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也许她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挂了电话,杨嫣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太阳一点一点地西斜。石狮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海水蒸发的咸腥味。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卖豆花,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一句闽南话的吆喝,声音沙哑而悠长。她忽然发现自己记得那家豆花摊——初中的时候,杨晓东有一次在操场上跟刘伟说过他最喜欢吃那家的豆花,加红豆不加花生。她当时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台阶上看书,不小心听到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这个细节。一个她从来没有主动去记的细节,却像生了根一样长在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第二天下午,她骑着电动车出发了。

      杨晓东的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自建房,外墙贴着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了,裂缝里长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草。门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后视镜碎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悠悠地晃。一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播什么午间剧场,演员的台词夸张而煽情。

      杨嫣然在巷口停下了车。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手扶着电动车的车把。她穿了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她不想让任何人认出她——如果杨晓东的父母还记得她的话。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这个她间接造就、却从未真正参与过的世界。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经过,骑车的人按了一下喇叭,她往旁边让了让。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陌生的女孩为什么站在巷口不动。

      她大概站了二十分钟。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而是一种干枯的、没有光泽的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养分。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衣服的下摆皱巴巴的,好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有换。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两颊凹下去,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她走路的姿势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杨嫣然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见过她,而是因为这个女人的五官和杨晓东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只不过杨晓东的眼睛是安静的、带着一点忧郁的;而这个女人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了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杨晓东的妈妈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杨嫣然眯起眼睛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一个灰色的帆布书包。拉链坏了的那一种,边角磨得起了毛,书包带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洒上去的什么东西。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东西。

      她坐在台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身子。嘴里在哼着什么,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她的目光越过巷子里晒着的被单、堆着的杂物、停着的电动车,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墙壁,但那双眼睛什么也没在看。她看着的不是墙壁,不是巷子,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杨嫣然站在巷口,手松开了车把,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道白印子,慢慢变红。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但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没有资格哭。她告诉自己。她是那个在走廊上低头走过的人,是那个怕被牵连的人,是那个在别人当众受辱时加快脚步的人。她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哭。

      但她也没有走。她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那个抱着书包坐在夕阳里的女人。闽南夏天的夕阳很毒,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巷子飘过来,混着酱油和蒜蓉的香气。所有这些声音和气味都那么日常,那么鲜活,那么真实。而那个女人就坐在这些日常和鲜活中间,抱着一个死去儿子的书包,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杨嫣然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夕阳从白色变成橘红色,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她才转身推着电动车慢慢走了。她没有骑,就推着走,一步一步地走出那条巷子,走到大路上,走到车流和人群中。

      回到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妈在外面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太规则,像一朵云,又像一张模糊的脸。她看着那块水渍,忽然翻了个身,从床底拉出了那个行李箱。她拨开上面的衣服和杂物,从最底层找到了那本语文书。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页。那片碎纸还在。比三年前更脆了,边缘卷起来,上面的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你”——只能勉强辨认出这个笔画最少的字。

      她看着那片碎纸,想起了巷口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抱着书包晃着身子的样子,那个女人对着墙壁发呆的眼神,那个女人干枯的白发和凹陷的眼眶。她还想起了一个细节,那个细节忽然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杨晓东的妈妈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的那个书包,边角磨得起了毛,拉链坏了,书包带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一定是他上学时背的书包。他死的那天背的就是那个书包。他的妈妈一直保留着它,每天都抱着它,把它当成唯一还能触摸到的儿子的一部分。

      杨嫣然把语文书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看我?

      那个梦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这一次她没有逃。她抱着那本书,在黑暗中对着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谁说的。是对杨晓东?是对他妈妈?是对那个十三岁的、在走廊上低头走过的自己?也许都是。也许这句对不起晚了三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她还是要说。因为这是她欠他的。她欠他一个正视的目光,一个没有低头的擦肩,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永远听不到了。

      二零一一年九月,杨嫣然收到了福州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985,也不是211,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中文系。她妈不太满意,觉得这个专业以后找不到好工作,但她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执意反对了。女儿大了,管不住了,只要好好读书、找个稳定的工作、嫁个好人家就行了。杨嫣然的爸爸倒是很高兴,说中文系好,以后当老师、考公务员都行,再说了,女孩子多读点书总没错。

      杨嫣然没有说话。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那本夹着碎纸片的语文书放进了一个纸箱里,和其他几本她不想扔掉的旧课本一起,用胶带封好,贴上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的是两个字——“杂物”。她把这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她把纸箱推进了床底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在衣柜里翻找去福州要带的衣服。

      福州。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新鲜的、让人微微兴奋的质感。她从来没有去过福州。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泉州,坐大巴四十分钟就到了。福州更远,离家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在那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凤里中学,没有人会在食堂里拍她的肩膀问她“你们那一届是不是出过一件事”。她可以完完全全地重新开始,像一个刚出厂的空白笔记本,第一页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对此抱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开学那天,她爸请了假,开着家里的那辆旧面包车送她去福州。车后座上塞满了行李——棉被、枕头、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她妈硬塞进去的一大袋漳州特产。杨嫣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闽南街景变成陌生的高速公路,从一排排的骑楼变成连绵不断的山。她爸一路上话不多,偶尔问一句“空调冷不冷”、“要不要停车上厕所”,然后就专注地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摇下来的车窗上。车载音响里放着闽南语的老歌,音量调得很低,像某种若有若无的背景噪音。

      到了学校之后,她爸帮她把行李搬进宿舍,在楼下小卖部给她买了一张电话卡和一大袋零食,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杨嫣然,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杨嫣然点了点头,看着她爸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区的拐角处。面包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福州嘈杂的城市背景音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中文系的课不算多,但阅读量大得惊人。每门课都有一长串的必读书单,从《诗经》到《红楼梦》,从古希腊悲剧到现代主义小说,浩浩荡荡地排下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杨嫣然第一次走进学校图书馆的时候被震撼到了——那栋楼有七层,每一层都摆满了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光束,光束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飞舞。她站在那道光里,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也觉得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在这么多书里,在这么多的故事里,她那点心事算什么。

      她选了一门现当代文学的选修课。讲课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扶着眼镜在讲台上来回走,讲到激动处会忽然停下来,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大大的问号。期中作业是一篇小说评论,书单上有几十本书可以选。杨嫣然的目光在书单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余华的《活着》。

      她选了这本书,不是因为特别喜欢,而是因为这个名字让她心里动了一下。活着。这么简单的一个词,却包含了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有人活着,有人没有。活着的要继续往前,没有的留在原地。她想起那条巷子和巷子里那个永远停在十三岁的少年,想起他妈妈抱着书包在夕阳里晃着身子的样子。这些画面和她正在读的小说情节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说不清味道的汤。

      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花了两天时间读完了那本书。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自习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合上书,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为书里的福贵哭,还是在为别的什么东西哭。可能只是因为太累了,太压抑了,这本书恰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篇期中评论她写了整整一个星期。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又重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遍。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感受放进学术论文的框架里,那些教科书上的理论术语在她看来苍白得像褪了色的墙纸。最后她放弃了讨巧,直接用最朴素的语言写了——写她读完这本书之后想到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的人。

      她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但她写了他写过的信,写了他站在走廊上的样子,写了他在巷子里最后看到的天空。她把这些藏在论文的字里行间,藏在那些看似客观的文本分析后面,像把秘密埋在沙滩里,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沙子。

      交上去之后她有些后悔,觉得写得太私人了,不像一篇学术论文。但没想到,两周后作业发下来,老教授在那篇论文后面写了一行红笔批注——“阅后有触动。你写的那个人是谁?”

      杨嫣然没有回答。她把论文折好,夹在了书架上一本不常翻的字典里。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原来写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大学四年过得比高中快得多。杨嫣然加入了文学社,当了两年编辑,学会了排版和校对。她交了几个朋友——不多,但足够让她不再一个人吃饭。她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是历史系的一个男生,人很好,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杨嫣然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对方的问题,是她自己——她发现自己很难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总是留着最后一道防线,好像随时准备全身而退。这段关系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就无疾而终。分手的时候那个男生说了一句话:“你好像一直在躲着什么。”

      杨嫣然没有否认。

      她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她躲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可能性——那种“敞开心扉就会被伤害”的可能性。她已经亲眼见过一次了,不想再经历第二次。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把他所有的勇气都折成纸片塞进了书包夹层,最后那些纸片被人当众撕碎,他本人被人打死在水泥地上。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但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那道伤口没有愈合,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痂壳,一碰还是会流血。

      大四那年,系里开了一门创意写作课。老师是一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年轻女教授,说话语速很快,喜欢在课堂上放一些独立电影。她布置的第一篇作业是——“写一个你一直想写但不敢写的故事。”

      杨嫣然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窗外是福州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建筑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重的心跳。她坐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深夜,室友们都睡了,整个宿舍里只有她的台灯还亮着。

      她开始打字。

      她写了一个少年。瘦小的,沉默的,总是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他喜欢上了同级的一个女生,但从来没有说出口。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草稿纸上,折成小块塞进书包夹层里。那些信越攒越多,书包夹层越来越鼓,像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秘密宇宙。他不知道有一天这个宇宙会被人粗暴地撕开,把里面所有的星辰都碾成粉末。

      她写了一个下午。一个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却在脑子里反复构建了无数遍的下午。那条巷子,那台破冰柜,那些落下来的拳头。她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写的不是亲历者的叙述,而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没有做的人。她试图还原那个时刻的所有细节:空气里的味道,光线落在水泥地上的角度,血从耳朵里流出来的样子。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和高中那次一样,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但她没有停。她继续写,一直写到天亮,写到室友的闹钟响了,写到窗外的天空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淡金色。

      她写了整整两万字。

      写完之后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彻底抽干之后的虚空感。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压在她心底的某个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被搬出来了,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搬出来的过程很疼,但搬完之后,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轻松。

      她把作业交了上去。没有署名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物——她给他们都改了名字,把石狮改成了一座虚构的南方小城,把凤里中学改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名字。连那个少年的名字她都改了。但故事的核心没有变——一个沉默的、不被看见的少年,和他那些永远不会被读到的话。

      一周后,女教授在课堂上把她的作业当成范文读了一部分。读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女教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杨嫣然差一点在课堂上哭出来。

      “这篇故事的作者,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写作。真正的写作不是编造,是把那些你藏了很久、不敢碰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纸上,然后看着它,不再逃跑。”

      杨嫣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封面。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的目光。但她知道,她终于面对了。用了这么多年,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她终于转过身,面对那条巷子,面对那个少年,面对那个低头走开的自己。

      毕业那年,她二十二岁。宿舍里的东西打包了整整四个纸箱,寄回石狮的运费花了她小半个月的生活费。离校前最后一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她看着那块阳光发了很久的呆,想起四年前她爸开着面包车送她来的时候,宿舍里堆满了行李,乱得像一个战场。现在一切都空了,干净得像是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她妈希望她回石狮考公务员或者考教师编制,说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离家近点好照应。她爸倒是一如既往地随她,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家里不缺你那一口饭,但你自己要想清楚。杨嫣然知道她妈的心思——石狮虽然不大,但毕竟是家,有亲戚朋友,有熟悉的环境,找对象也方便。她妈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了,说什么隔壁老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要不要见见。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说,让我想想。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在毕业论文致谢里写了一句话,但写完之后又删掉了,因为觉得太矫情。那句话是——“感谢那个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失去的人,虽然你永远不会读到这些话。”

      她没有写明那个人是谁。论文最终提交的版本里,这句话被替换成了一句中规中矩的“感谢所有在我成长道路上给予帮助的人”。但她在自己的电脑里保留了一个原始版本,那个版本里有这句被删掉的话。她把那个文档命名为“致谢(未删减版)”,存在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和其他那些她不愿意给别人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那个故事她只写了一半,或者说只写了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东西她没有写——那个少年的父母,那些施暴者的下落,那些旁观者们各自的人生轨迹。这些内容在她的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它们都写出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勇气,更多的距离。

      但至少她开始了。

      二零一五年的夏天,杨嫣然二十三岁。她坐上了从石狮开往福州的大巴,去参加大学的毕业典礼。大巴走沿海高速,右手边就是大海。闽南七月的海是灰蓝色的,被阳光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块铺在天边的褪了色的绸缎。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海,想起十三岁那年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白色的校服,站在凤里中学的布告栏前面找自己的名字。身后一个声音问:“同学,你知道二班在哪栋楼吗?”

      她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背着灰书包的男生。他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她甚至没有问他的名字。

      如果当时她问了,事情会不一样吗?

      她不知道。这种“如果”是所有可能性里最没用的一个,但也是最让人放不下的一个。

      大巴驶过了泉州界,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论文里写过无数遍的场景——一个少年站在巷子里,背靠着长了青苔的墙壁,看着被电线分割的天空。他的书包里塞满了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每一封都以同一个名字开头。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很多年以后,那个名字的主人会坐在一辆开往福州的大巴上,看着同一片海,想着同样的人。

      杨嫣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潮湿的气息。和零七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八年了。

      她今年二十三岁,比那个少年多活了八年。这八年里她上了高中,考了大学,谈了恋爱,交了朋友,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无数个日升日落。而那个少年永远停在了十三岁,停在了一个比冬天还冷的傍晚,停在了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他再也不会长大了,再也不会写那些没人看的信,再也不会在升旗仪式上偷偷看某个女生的后颈。他的一切都定格在了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下午六点四十分,连同那些没写完的字句,连同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句号。

      大巴继续往前开。路牌上显示,距离福州还有六十三公里。杨嫣然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本笔记本。那是她在大学里用了三年的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纸页泛黄卷角。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的是——

      “我想把它写完。不是那篇论文,不是那个被教授夸奖过的短篇,是一本真正的、完整的书。写一个叫杨晓东的少年,写他写的那些信,写那条叫凤里的巷子,写那个永远没有冬天的城市。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活在一个故事里。故事里的人不会死。故事里的人永远十三岁,永远站在阳光里,永远看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背影。”

      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靠回车窗上。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样的风,路还很长。

      但这是她的回答。

      这是她在那个梦里没能说出口的、迟到了八年的回答。

      大巴继续向前。天边的云在慢慢地走,被海风吹成一丝一丝的形状,像是谁用铅笔在纸上随意涂画的线条。和那个傍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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