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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何为拯救 无厌袒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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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人的队伍在前面带路。
甬道两侧嵌着幽蓝色的发光藻类,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无厌跟在领头人身后,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正在一点点往下坠。每走一步,脊椎深处都传来隐隐的空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无声地抽走。
恒良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装病撒娇,只是安静地跟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无厌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要么在看两侧的发光藻,要么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始终没有和她的目光对上。
到了实验室门口,深海人正要推门进去,无厌突然开口:
"等等。"
她转过身,看着恒良。
"我送你回去。"
恒良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送我去哪?"
"我们来时的那个维度。"无厌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里虽然条件差,但至少安全。你回去之后,好好生活。"
恒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不是要研究那些细胞吗?我跟着你,又不碍事。"
无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恒良那张写满不解的脸,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一阵钝痛从后脑蔓延开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对那群深海人说:
"你们先出去,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谈。"
深海人面面相觑,但在无厌冰冷的目光下,还是识趣地退了出去,合金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培养舱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无厌看着恒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恒良……"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生病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变异癌变。"
这句带着点自嘲、又像是随口一提的话,比任何沉重的宣告都更让人心慌。她抬起手,手背对着他,五指微微张开。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抬眼,那双澄澈的赤红瞳孔在幽□□光下格外刺眼。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生来白发,眼睛却是红色。"
无厌声音很轻,坦然揭开自己身体的秘密。
"这双红瞳是遗传,从我父亲那里继承而来,和病变无关。
而我雪白的发丝,才拜体内的变异癌变所赐。变异癌细胞自胚胎期便寄居在我体内,本能就是无限扩张、疯狂增殖。它们需要大量养分壮大自己,黑色素便是最容易掠夺、消化的物质。"
"早在我降生之前,它们便分解吞噬掉我毛发之中全部的黑色素。从我出世那一刻起,头发便是雪白。虹膜的颜色不受癌细胞影响,那份赤红,是血脉自带的印记。"
恒良的目光僵硬地落在她脸上,依旧下意识躲闪,不敢直面这份残酷的真相。
无厌继续平静诉说,像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病历。
"吞噬毛发里的黑色素,仅仅只是这场病变的开端。"
她轻轻蜷了蜷泛着青紫的指尖。
"胚胎期耗取完这一部分养分之后,癌变细胞并没有停下增殖。失去了这份简易的能量来源,它们便开始持续侵蚀我的内脏、蚕食我的骨骼。"
"我的身体每天都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内战。我的免疫系统拼命抵抗、修补,可癌变细胞永远在扩张、永远在掠夺。两方日复一日拉扯、消耗、对峙。"
她喉头轻轻发紧,压下那一丝隐忍的颤意。
"骨头会一点点消融、变空,脏器会慢慢受损衰竭。我留在这儿尝试研究、干预,也只是暂时拖延。这场博弈从出生就注定不会停止,我随时可能撑不住。"
她看着恒良,眼底第一次透出卑微又恳切的恳求。
"你陪着我,只能看着我一天天被细胞蚕食、一寸寸崩塌耗竭。没有意义的。我送你回去,你好好过完安稳的一生,就当我们从没遇见过。"
实验室陷入漫长死寂。
久到无厌几乎以为他会点头、会答应离开。
可恒良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脆弱,却带着压不散的执拗:
"那你当初就不应该带着我。"
无厌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只发紫的手无力垂落。
"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让我见过光、被人在意——"恒良的字句很轻,却字字砸心,"现在你又要把我推回黑暗,让我若无其事活下去?"
他终于抬眼望她,眼底碎满无力又痛苦的破碎感。
"你到底想怎么样?给我希望,又亲手全部掐灭?"
无厌张了张嘴,喉咙涌上一阵浓烈的铁锈腥甜。
长期内战透支的躯体早已脆弱不堪,情绪一动,黏膜便细微渗血。她默默咽下腥甜,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解释是为他好,想解释自己太危险,怕自己哪天崩塌留他一人。
可恒良的话戳破了她所有借口。
是啊。
既然早晚要推开,当初何必救赎。
幽蓝光影明明灭灭,培养舱嗡鸣不止。
无厌看着他破碎的眉眼,心底一片荒芜。
比死亡更残忍的,原来是让人窥见光明,再被光明抛弃。
她沉默着上前,一步、两步。
她抬起发紫微凉的手,轻轻环上他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不是轻浅安抚,是近乎窒息、赌上所有隐忍的相拥。
恒良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濒临崩溃、却死撑着不肯落泪的无助。
许久,他才抬手,极轻极缓地回抱住她,生怕稍重一点就碰碎她摇摇欲坠的躯体。
"那你别送我回去。"
他贴在她耳畔,字字坚定。
"我哪儿也不去。"
无厌没有应答。
只是抱得更紧。
紧到恒良能透过单薄脊背,触到她骨骼虚空的钝感——
那是癌变日夜蚕食、无声消融的证明,是她常年和死亡拉扯的印记。
她没有哭。
只用这一个拥抱告诉他:
我认命了。
我救不了自己,也舍不得放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