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厌的虚空行途》深春暮色

35、眸烬维度 无厌掌覆星

　　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光怪陆离的倒影。

　　两人并肩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恒良苍白的脸色和右眼渗血的绷带，与无厌那副闲庭信步、仿佛只是饭后散步的姿态，在这条充斥着机械与赛博朋克气息的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无厌连看都没看那些悬浮在半空的治安探头一眼，只是抬起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食指，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敲击了两下。

　　没有复杂的代码瀑布，没有刺眼的红光警告。在这句轻描淡写的指令下，整个城市最高级别的治安内网底层逻辑被瞬间篡改。恒良那张印着“S级极度危险”、悬赏金额高达九位数的通缉令，在治安局的加密数据库里，就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溶解、蒸发，连一个备份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盖着最高议会钢印的“特级医疗豁免通行令”。

　　她做完这一切，连手都没收回来，直接顺势揽住了恒良的腰，大摇大摆地朝着街道尽头那座宛如纯白巨塔般、象征着整个星系最高医疗水平的“伊甸园”中心医院走去。

　　一路上，所有原本应该将他们就地格杀的武装无人机，在扫描到他们头顶的豁免标识后，纷纷乖巧地降下高度，甚至亮起了代表“最高礼遇”的绿灯，为他们照亮前路。

　　恒良被她半搂着，右眼视神经坏死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只能被迫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感受着周围人敬畏的目光，只觉得荒谬至极。

　　十分钟后。

　　伊甸园中心医院，顶层VIP诊疗室。

　　这里是全宇宙最干净、也最冰冷的地方。

　　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勋章的首席医疗官，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全息扫描仪上恒良右眼的断层影像。他的脸色比恒良还要惨白，握着触控笔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怎、怎么样？”无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这、这位先生……”老医生咽了一口唾沫，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声音都在发颤，“这位先生的右眼，视神经已经彻底碳化坏死，连带着脑干的部分区域也受到了高维重力的不可逆损伤。在我们这个维度的医学范畴里……他、他瞎定了。”

　　老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补充：“不过，如果这位先生愿意，我们可以为他安装一颗最新型的‘仿生机械眼’。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人类的视觉神经，但可以通过脑机接口接入光学信号，至少……至少能让他重见光明。”

　　诊疗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恒良安静地坐在诊疗椅上，左眼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受伤，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要。”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医生愣住了：“这、这位先生，仿生机械眼已经是目前最好的……”

　　“我说了，不要。”恒良连看都没看老医生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不需要一颗机器安在我的眼眶里。”

　　无厌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暗流开始翻涌。她没有理会恒良的拒绝，而是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老医生身上。

　　“他不要机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我要的是‘治’。说人话，怎么治。”

　　老医生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他看着眼前这位连系统最高权限都能随意调用的神秘女人，知道今天如果不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他绝对走不出这扇门。

　　他颤抖着调出了一份被最高伦理委员会永久封存的、极其疯狂的跨维度理论模型。

　　“只、只有一个办法……”老医生指着全息投影上两个平行宇宙的模型，语无伦次地解释，“既然这个维度的□□已经烂透了，那就去别的维度！去一个这位先生还完好无损的平行宇宙，把那个维度的‘他’的眼睛……活生生挖下来！然后通过维度锚点，把那颗眼球，连同视神经一起，移植到这位先生的眼眶里！”

　　“只、只要排异反应能撑过去，他就能重见光明！”

　　这是一个极其离谱、极其违背伦理、甚至堪称变态的提议。

　　去别的维度，挖另一个自己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

　　恒良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老医生。

　　而无厌却愣住了。

　　她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个被红线圈出来的、代表着“另一个恒良”的坐标。

　　老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呼吸都停滞了。

　　无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翻涌着极端的抗拒，甚至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跨维度伦理，也不是因为什么杀人挖眼的残忍。

　　仅仅是因为——那是恒良的脸。

　　就算那个维度的恒良穿着不同的衣服，留着不同的发型，甚至有着完全不同的记忆和灵魂……但他顶着那张脸。那张她曾在无数个濒死时刻死死盯着、在无数个绝望深渊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脸。

　　她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她怎么可能把刀，捅进一张和恒良一模一样的脸里？她怎么可能亲手去剜出一双，和恒良一模一样的眼睛？

　　哪怕那只是一具陌生的躯壳，哪怕那只是一个“替代品”……只要那张脸还在，只要那双眼睛还亮着，她就觉得自己在亲手谋杀她的恒良。

　　“绝对不行……”

　　她咬着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却又被自己的利爪刺伤的野兽。

　　“我治他的眼睛……不是为了让他看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去死。”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诊疗椅上的恒良。

　　恒良安静地坐在那里，左眼深邃如潭，完好的右半边脸庞在冰冷的无影灯下，依旧是她最熟悉、最刻在骨血里的轮廓。

　　无厌看着他，眼底那股疯狂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诞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她宁愿他瞎着。

　　宁愿他永远活在黑暗里，宁愿他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她一个人在这操蛋的宇宙里发疯、杀戮、坠入深渊。

　　她也绝对接受不了，用这种荒诞、残忍、甚至带着几分变态的方式，去换取他所谓的“光明”。

　　因为那会让她觉得，她弄脏了她最珍视的东西。

　　诊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医生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

　　恒良安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极端的偏执，看着她为了他而濒临崩溃的、猩红色的情绪。

　　他看透了她的全部。

　　看透了她的强大，也看透了她的无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主动地，闭上了那只完好的左眼。

　　“别折腾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场微不足道的天气。

　　“瞎着就瞎着吧。”

　　无厌愣住了。她看着他紧闭的左眼，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熟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恒良微微偏过头，用那只瞎了的右眼对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

　　“你舍不得那张脸。”

　　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荒谬的事实。

　　“哪怕他只是另一个维度的陌生人，哪怕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记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别扭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酸涩。

　　“你还是下不去手。”

　　“怎么？”他微微倾身，用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地盯着无厌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在你眼里，我和他的区别，仅仅只是那点记忆吗？你连碰一下那具躯壳，都觉得是在弄脏我？”

　　无厌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极其别扭的、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占有欲。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竟然在吃他自己的醋。

　　吃一个平行宇宙里、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的醋。

　　“你疯了。”她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恒良轻声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极其荒诞的温柔。

　　“我瞎着，挺好的。”

　　“反正……”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只瞎了的右眼对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我也没打算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