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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膝盖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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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上时,铁锈味在喉间翻涌,我颤抖着去够窗棂,想要抓住那困住我的铁栅栏,却只能攥住一手虚空。
记忆如潮水倒灌,北方的冬天总裹着化不开的寒,可只要宿南骁在,我就从来不会感到冷。
——
我叫许邱言,一个疯子、变态。
但我的爱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澄澈、最富有色彩的人。
我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脑海里浮现出我那前半生。
我有两条命,一条是妈妈给的,另一条,是宿南骁给的。
曾经我也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十几年前的时候,风总裹着老槐树叶的清香,混着巷口粮站飘来的米糠味,那是我对童年最初的记忆,也是仅有的温暖。
那时我总以为自己攥着世上最暖的糖,妈妈的手掌永远带着皂角的温软,洗衣时会把我放在木盆旁的小板凳上,边搓衣服边哼着歌。
肥皂泡沾在我脸上,她就笑着用围裙角轻轻擦掉。
爷爷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磨得发亮,烟杆一晃,就能从斜挎的布兜里摸出块水果糖。
那是他用省下来的烟票换的,糖纸在阳光下能映出虹彩,含在嘴里,甜能从舌尖漫到心里,久久不散。
奶奶则守着煤炉,铝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作响,她把搪瓷碗擦得锃亮,盛出的粥上面总漂着一层金黄的米油,连带着煤炉旁烤得温热的馒头都是香的,香得让人安心。
堂屋的老收音机总在傍晚响着,“小喇叭开始广播啦”的声音一出来,我就搬着小凳凑过去,爷爷会把我抱到膝头,奶奶坐在一旁纳鞋底,妈妈择着从院里摘的青菜,满屋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1971年7月11日。
这一年,我四岁。
今年老槐树的叶子落得格外早,一片片叶子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碎金,却也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这天我还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就看见邻居张婶慌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院儿里,喊着“老爷子不好了。”
爷爷靠在巷子里的石阶上再也没醒来,旱烟沫洒了一地,他常穿的那件蓝色工装还挂在晾衣绳上。
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奶奶的可是声从此没断过,她总坐在门槛上,眼神空落落地,手里抱着爷爷的旧棉袄,有时咳嗽得厉害,连装着止咳糖浆的小瓶都拿不住,药水洒在地上,甜腥味混着尘土味,让人心里发堵。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变了。
曾经那个会把我扛在肩头去赶集市的男人变成了烟酒和牌桌的俘虏。
他不再去厂子里上班,每天揣着家里仅剩的几张粮票和钱就往外跑,回来时带着满身的酒气,身上的衣裳沾满了烟味和汗味,再也没了从前的干净。
后来,奶奶也跟着走了。
家里的空气再也没了皂角和米粥的香气,煤炉多数时候是凉的,铝锅倒扣在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呛人的旱烟味,劣质的白酒味混在一起,黏在墙缝里、被褥上,洗都洗不掉。
夜里成了最难熬的时候。
窗外静悄悄的,只有北风吹过地呜呜声。
黑暗里先是传来父亲的咒骂骂输了牌,骂日子苦,接着是母亲压抑的争执。
“家里的粮票都被你拿去赌了,孩子明天吃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像两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割的人心里生疼。
随后便是杯子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木凳碰撞的闷响和压抑的嘶吼。
那些碎裂声、撞击声、叫骂声,一声比一声难熬。
我缩在炕角的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敢哭出声来。
我只觉得曾经那个暖烘烘的家正随着那些碎裂的声响一点点裂成了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
1972年6月7日。
我开始习惯了父母的争吵,夜里总是躲在院儿里坐着,屋内的叫骂混杂着砸东西的声音在风里飘得远些,钻进我耳朵里时就轻了许多。
我们住的老巷弄里,一户户都是青砖灰瓦的大院子,七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儿里,共用一口压水井,晾衣绳上的衣裳挨挨挤挤,谁家做了饭、炒了菜,香味能飘遍整个院子。
我总会看见放学回家的邻家哥哥,可他好像不太喜欢小孩子,看见了我也全当没看见。
最多有的时候看见我哭得狠了,别扭的走过来塞给我两块水果糖。
我抬头看他,他却转身就走。
今天也一样,他放学回家看见了我,塞给了我两块糖就匆匆转身往家走。
我攥着手里的糖,突然开口叫住他:“哥哥……”
他脚步停顿了一瞬,没转身。“你可以来我家待会儿。我写完作业可以陪你。”
说完,他就径直走进了家门,关上了半扇门。
我没敢跟上,依旧坐在原地。
没过一会儿,宿爷爷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我一个人蹲在院里,立刻轻声喊我:“娃,还没吃饭吧?来爷爷家吃一口。”
我连忙低下头,小声推托着说我不饿,不想麻烦爷爷。宿爷爷心疼的看着我,劝了我好一会儿,我还是不肯动。
就在这时,那个哥哥又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我爷爷让你去你就去。”
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他家带。
进了屋,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吵闹声都没有,特别安心。
宿爷爷给我盛了热饭热菜,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我看着坐在一旁安静的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仰起头,怯生生地开口:“哥哥,我们能做朋友吗?”
他握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看我,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样子。“嗯。”
我放下碗,笑着看他:
“我叫许邱言,你叫什么啊哥哥。”
“宿南骁。”
……
宿南骁。四岁的我记住了这三个字,记住了我的一辈子。
他和我说,“别总是哭,以后我罩着你。”
19岁的我证明,他没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