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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闽侯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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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侯往事
第五章
高二那年,侯雅茹第一次坐上了去福州的火车。
闽侯到福州不过四十多公里,绿皮火车慢悠悠地晃荡一个小时就到了。但对于一个在县城里长了十六年的姑娘来说,这四十多公里像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分开了她熟悉的芒果树、老街、沙县小吃和那个小得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的世界,也分开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得让人心慌的未知天地。
火车票是苏雨桐帮她买的。高二刚开学没几天,苏雨桐就神神秘秘地凑到她面前,说福州有个作文比赛,省级的,她好不容易从语文老师那里多要了一张报名表。侯雅茹看着报名表上印着的“福建省中学生作文大赛”几个字,第一反应是摇头。她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拿不出手——她的作文在班上也就中等偏上,偶尔被老师念一次范文,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批改过的作业堆里,既不出彩也不丢人。
“你行,”苏雨桐把报名表塞进她手里,力道大得不容拒绝,“我看过你写的周记,你写老街那篇,我差点看哭了。”
“你什么时候偷看我周记了?”
“不是偷看,是借橡皮的时候不小心瞄到的。”苏雨桐一脸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反正你写得好,不去浪费了。而且——”她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副诱惑的语气,“福州啊,商场啊,美食广场啊,你不想去看看?”
侯雅茹最后还是被“美食广场”这四个字说服的。
火车是星期六早上七点半的。侯雅茹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又检查了一遍书包。准考证、身份证、笔袋、备用笔芯、一瓶矿泉水、两个她妈昨晚塞进去的肉包子——包子用保鲜袋装着,隔着书包都能闻到香味。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折腾了三遍才安心。
她妈比她起得还早,已经在一楼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稀饭,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妈看到她下楼,指了指桌上的一袋水果:“带着路上吃。苹果洗过了,橘子也洗干净了,都用纸巾包好了。”
“妈,就一个小时的路程,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带着带着,万一饿了怎么办。”
侯雅茹没有再推辞。她把她妈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塞进书包,书包鼓得快要合不上拉链。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收拾,围裙上沾着早上炸油条的油点子,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担心之间。女儿要一个人去福州参加比赛,她既觉得脸上有光,又担心路上出什么意外。昨天晚上她已经把所有注意事项重复了至少十遍——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看好钱包和手机、到了福州要打电话回来、找不到路就问警察——说到最后侯雅茹都能背下来了。
“放心吧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眼里你就是小孩子。”她妈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假装看锅里的稀饭,但侯雅茹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县城火车站很小,就一个候车室,两排塑料椅子,一个售票窗口。侯雅茹到的时候,苏雨桐已经在候车室里等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外套,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背包。看到侯雅茹,她使劲挥了挥手,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她似的。
“你也带了太多东西了。”苏雨桐看着侯雅茹那个鼓囊囊的书包,笑得前仰后合,“你妈是把整个冰箱都给你装进去了吧?”
“你带的也不少。”侯雅茹指了指苏雨桐脚边的包。
“我这包里装的可不是吃的,”苏雨桐拍了拍包,一脸神秘,“是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
“到了福州再告诉你。”
火车进站的时候,侯雅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她从小到大坐火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小时候跟她妈去过一次福州看病,初中时候学校组织社会实践又去了一次,之后就是中考后的暑假李少鑫约她去福州玩了一天。每一次都是有人陪着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坐过。虽然这次有苏雨桐一起,但那种“出远门”的感觉还是让她既兴奋又紧张。
车厢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雨桐把包往行李架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能回福州看看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侯雅茹不太能理解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开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苦涩的期待,“快两年没回去了。”
侯雅茹忽然意识到,对苏雨桐来说,福州不只是“省城”那么简单。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曾经的家。她离开那里的时候是狼狈的——家里欠了债,父母天天吵架,讨债的人堵上门来——但不管怎样,那里存着她童年和少年时代最初的记忆。一个人对故乡的感情大概就是这样矛盾的:想起来会疼,但又忍不住去想。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农田和山丘,芒果树和龙眼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的水稻田和香蕉林。侯雅茹靠在车窗上,看着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十月的闽侯已经开始转凉了,但车窗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好,金灿灿地洒在稻田上,把整片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雅茹,”苏雨桐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这次回福州,我想去看看我爸。”
侯雅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苏雨桐。苏雨桐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揪着牛仔裤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侯雅茹已经认识了三年多,对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了如指掌。
“他还在福州?”侯雅茹问。
“在。他跟我妈离婚之后就留在福州了,在工地上干活。上个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见见我。”苏雨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两年了,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侯雅茹没有问“那你想见他吗”这种蠢问题。她能感觉到苏雨桐内心的矛盾——那个人是她父亲,但他也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缺席了。这种又爱又恨的情感不是一句“想见”或“不想见”能概括的。
“你一个人去?”她问。
“你陪我去行不行?”苏雨桐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脆弱,“我一个人有点怕。”
“怕什么?”
“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苏雨桐低下头,手指把牛仔裤揪得更紧了,“也怕见了面发现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人了。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虽然家里穷,但他每次发了工资都会给我买好吃的。后来生意失败,他就变了。开始喝酒,开始跟我妈吵架,开始不回家。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在喝酒,是不是瘦了,是不是老了——我怕我见到他,发现他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侯雅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覆在苏雨桐的手背上。她的手比苏雨桐的小一点,但更暖和一些。
“我陪你去。见完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请你吃宝龙广场的美食。”
苏雨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连宝龙广场在哪都不知道,还请我吃。”
“那你就带我去呗,你不是说那里好几层楼全是吃的吗。”
“行,”苏雨桐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意眨回去,“比完赛带你去。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城市的商场。”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火车继续轰隆隆地往前开,把闽侯越甩越远。
作文比赛的考场设在福州一中的教学楼里。福州一中是省重点,校园大得离谱,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就花了将近十分钟。侯雅茹站在校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大学校。闽侯一中在县城里已经算是气派的了,但跟福州一中一比,就跟小卖部比大商场似的。光是一个图书馆就比闽侯一中的教学楼还大,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旁边还有一个室内的体育馆,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打羽毛球。
“别看了,走了走了。”苏雨桐拽着她的袖子往里走,“你又不是来参观的,你是来比赛的。”
侯雅茹被拽着走进了考场。考场设在三楼的一间大教室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张桌子上都贴着准考证号。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袋和水杯摆好,深吸了一口气。教室里大概有五六十个人,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学生,有的看起来自信满满,有的跟她一样紧张得手心出汗。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宣读考场规则,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侯雅茹先翻了翻作文题目。一共有三道题可以选,前两道是议论文,最后一道是记叙文。她的目光在议论文题目上停了几秒钟——论人工智能对教育的影响、谈文化自信——这些都是她不太擅长的那种需要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题目。她的知识储备不够,写不出什么新意来。
她的目光移到了第三道题。
“请以‘远方’为题,写一篇记叙文,不少于八百字。”
远方。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教室里其他人已经开始动笔了,沙沙的写字声像春蚕啃桑叶一样密集而规律。她旁边的女生写了一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笔尖在纸上戳出笃笃笃的声响。侯雅茹没有急着动笔,她在等。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浮上来。
然后它来了。
她想到了那条老街。想到那些种在路两边的芒果树,想着它们春天抽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又一年,从来没变过。想到她十四岁那年站在初一(3)班的教室门口,看到阳光打在一个穿浅蓝色T恤的男孩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想到那个男孩后来死了,死在一条窄巷子里,走之前嘴在动,想说什么,可她没听清。
想到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一个事实——他的远方,她永远到不了。
她的笔动了起来。不是那种谨慎的、写一个字想三秒的速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停不下来的速度。笔尖在答题纸上刷刷地划过,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她写老街,写芒果树,写那些掉在地上的烂熟的果子;她写那条窄巷子,写墙上的青苔和涂鸦,写她跪在地上喊他的名字;她写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写她把它压在砖头下面,两年后再去看时它已经烂成了一撮碎屑;她写她在手腕上戴了另一条皮绳三年,摘下它的时候手腕上留下了洗不掉的印子。
她写,“远方”不一定是地理上的距离。它可能是一个你永远也追不上的人,一句你永远也听不清的话,一个你花了一整个少年时代去告别的背影。它就在你心里,近得触手可及,但也远得穷尽一生都抵达不了。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这不是哭的地方。她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握笔的手指上,一笔一划地把剩下的部分写完。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去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十二分钟。
她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考场里听来格外响,旁边那个女生偏头看了她一眼。侯雅茹没在意,她看着自己写满了两页半的答题纸,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涂改的痕迹,但整篇作文是完整的,是从她心里掏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但她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苏雨桐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她没参加比赛——她的成绩还不够格——但她坚持要来陪考,说这是她的“经纪人”职责。侯雅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自己封了这么个官,但也懒得纠正她了。
“怎么样怎么样?”苏雨桐一见面就凑上来,“写的哪个题?”
“远方。”
“哇,这个题好,”苏雨桐眼睛亮了一下,“你写啥了?”
侯雅茹想了想,说:“写了我自己。”
苏雨桐没有追问具体写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那肯定能拿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我爸在的那个工地。”
福州的工地跟闽侯的不一样。闽侯的工地大多是小打小闹的,建个三四层的民房,顶多也就是县里的新楼盘,五六栋楼同时盖,塔吊也就那么两三台。可福州不一样——苏雨桐带她去的那个地方,侯雅茹站在工地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震住了。一大片空地上同时立着七八栋在建的高楼,灰色的混凝土框架伸向天空,塔吊在头顶上缓缓转动,钢筋碰撞的声音当当当地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的味道和电焊的焦糊味。到处都是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每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脸上沾着灰浆和汗水,推着手推车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梭。
苏雨桐站在工地门口,给门卫报了她爸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扑扑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工地里面跑了出来。
他比侯雅茹想象的要老得多。苏雨桐今年十七岁,她爸应该是四十出头,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背微微佝偻着,手指粗糙得像是老松树的树皮。工作服上全是水泥点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灰扑扑的秋衣。
他跑到门口,看到苏雨桐,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站在离她们三四米远的地方,两只手在工作服上蹭了又蹭,蹭得手心都红了,才挤出一个笑来。
“小雨。”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长期在粉尘里工作的人特有的粗砺,但叫那个名字的时候,语调轻柔得跟工地上的轰鸣声格格不入。
侯雅茹往后退了两步,把这个空间留给他们父女俩。
苏雨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爸,没有说话。她的马尾辫被工地上的风吹得甩来甩去,牛仔外套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侯雅茹站在后面,看不到苏雨桐的表情,但她能看到苏雨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瘦了。”苏雨桐的爸爸说。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不敢往前走,怕一靠近就会把女儿吓跑。他的眼睛在女儿脸上来来回回地看,好像要把两年的份都看回来。
“你老了。”苏雨桐说。声音很硬,但尾音有点抖。
“在工地上嘛,显老。”她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吃午饭了没?爹带你去——还有你同学——去旁边的小饭馆吃点?”
苏雨桐回头看了侯雅茹一眼。侯雅茹冲她点了点头。
“行。”苏雨桐说。
三个人去了工地旁边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就几张塑料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爸点了三个菜——红烧鱼、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点完之后又加了一个糖醋排骨,说苏雨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苏雨桐没说话,但侯雅茹注意到她的筷子在糖醋排骨上多夹了几次。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她爸偶尔问一两句话——学习怎么样,住得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她——苏雨桐就答一两个字,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她爸也不介意,就那么看着她吃,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侯雅茹不敢多看,因为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那个在工地上搬砖搬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之后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却还是会用所有积蓄给她交学费的男人。
吃完饭,她爸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了苏雨桐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来一沓钱——都是零的,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每张钞票上都有折痕和污渍,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给你攒了点生活费,”她爸搓着手说,粗糙的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够你花一阵子的。你妈一个人带你也不容易,这钱你拿着,买书也行,买衣服也行,别省着。”
苏雨桐看着那个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侯雅茹看到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指节发白。
“你自己留着吧。”苏雨桐说,声音又冷又硬。
“爹在工地上包吃包住,花不了什么钱。”
“那也不用了。”
她爸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就搁在桌子中间,像一个沉默的、无人认领的包袱。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更久。然后苏雨桐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个信封。她的动作很粗暴,差点打翻了旁边的酱油瓶,但她抓信封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比刚才攥在桌下时更加发白。
“以后别省了,”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自己买点好吃的。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的时候,侯雅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把那口涌上来的热流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苏雨桐走在前面,走得很快,马尾辫在风里甩得像一面小旗。侯雅茹跟在她后面,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苏雨桐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她的肩膀还在抖。
走出工地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苏雨桐终于停了下来。她靠在墙上,仰着头,使劲眨眼睛,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该死,”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骂,“我本来不打算哭的。”
侯雅茹走到她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苏雨桐接过来,抽出一张,胡乱地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响,在窄巷子里回荡着,惊动了墙头上一只打盹的野猫,喵地一声跳走了。
“他瘦了好多,”苏雨桐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以前他有一百六十斤,肚子这么大——”她用手在肚子前面比了个弧度,“现在至少瘦了四十斤。四十斤啊,那是多少肉。”
“他在工地上干活,肯定会瘦的。”
“我知道。我就是……”苏雨桐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纸巾里。
侯雅茹走过去,像两年前苏雨桐在她家那间小房间里搂着她一样,伸手搂住了苏雨桐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福州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上飘动的衣服,远处是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苏雨桐的情绪终于平复了。她把最后一张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两下拍得很用力,啪地一声响,把她自己的脸都拍红了。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哭完了。走吧。”
“去哪?”
“宝龙广场,”苏雨桐转过头看她,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说好了请你吃美食的,你以为我忘了?”
宝龙广场比侯雅茹想象的还要大。四层楼的商场,中间是一个巨大的中庭,阳光从玻璃穹顶上洒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是女装,三楼是运动和童装,四楼整层都是餐饮,各种各样的餐厅和美食档口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家的招牌都亮得晃眼。
侯雅茹站在四楼的扶梯口,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美食招牌,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日料、韩餐、火锅、烧烤、茶餐厅、冰淇淋店——她以前只在电视里和手机上的美食视频里见过这些东西,现在它们就活生生地摆在她面前。
“别发呆,跟着我走。”苏雨桐一把拽住她的手,拉着她穿过人群,走进了一家日式拉面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画,吧台前面是一排单人座位,每个座位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帘子,把食客跟厨师隔开。
苏雨桐熟练地点了两碗豚骨拉面,又加了一份煎饺和两杯可尔必思。侯雅茹看着她点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福州的时候大概经常来这种地方。那时候她家还没有出事,她还有零花钱,还能跟同学一起逛商场、吃拉面。那些对于县城孩子来说遥不可及的生活,曾经是她的日常。
“你以前常来这里?”侯雅茹问。
“差不多每周都来,”苏雨桐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在桌上顿了顿,“我家以前就住在这附近,走路十分钟。后来欠了钱,房子被收了,就搬到了闽侯。”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侯雅茹注意到她拆筷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而是触景生情的那种不自觉的颤抖。一个人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却发现一切都变了:熟悉的东西不在了,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这里逛街的自己了。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
拉面端上来了,碗比侯雅茹的脸还大,汤底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叉烧、半个溏心蛋和一把翠绿的葱花。她喝了一口汤——浓郁的猪骨味在嘴里炸开,比她这辈子喝过的所有汤都好喝。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嘴角弯成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怎么样?”苏雨桐看着她,笑得有点得意。
“太好喝了,”侯雅茹又喝了一大口,“比我妈炖的排骨汤还好喝。”
“那当然,你妈炖排骨汤最多炖俩小时,这汤底至少熬了十几个小时。”
两个人埋头吃面,一时间都没怎么说话。拉面店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日语歌,旋律轻快,但歌词一个字都听不懂。侯雅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
“苏雨桐。”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
苏雨桐把筷子上的面吸进嘴里,想了想。“福州吧,我想考师大。”
“当老师?”
“当记者,师大的新闻系挺好的,”她说,“而且福州离家近,我弟还小,我妈一个人带不过来。我周末可以回来帮忙。”
“你不是说你最讨厌闽侯吗?”
“我讨厌的是在闽侯欠债的日子,不是闽侯这个地方,”苏雨桐搅了搅碗里的面,看着升腾的热气,“而且这两年我忽然发现,闽侯也没那么差。老街上的芒果树、校门口的油炸摊、还有你——这些都挺好的。以前在福州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失去了之后才发现,那些不起眼的日常才是最重要的。”
侯雅茹听着,没有接话。她想起了自己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想起了那条被她摘下来放在抽屉里的黑色皮绳,想起了李少鑫在校门口等她时手里拿着的阿萨姆奶茶。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她来说却是支撑着她走过最难熬那几年的全部力量。日常本身就是一种救赎——当你发现太阳照常升起,芒果树照常结果,身边的人照常对你好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生活虽然很难,但还在继续。
吃完拉面,苏雨桐又拉着她去吃了章鱼小丸子、鸡蛋仔和一家据说在福州很有名的芒果冰沙。侯雅茹吃到最后实在吃不动了,靠在商场的长椅上摸着肚子,觉得胃里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你这战斗力不行啊,”苏雨桐嫌弃地看着她,“我还有三家店想带你去呢。”
“你饶了我吧,”侯雅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再吃一口就要吐了。”
“那下次再来,”苏雨桐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杯热柠檬茶,“福州好吃的地方多了去了,等你以后考到福州来,我带你吃个遍。”
考到福州来。
这几个字在侯雅茹脑子里转了转。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去哪里上大学。在她模糊的想象中,上大学就是离开闽侯,去一个更大的地方,至于那个“更大的地方”是哪里,她从来没有具体想过。福州、厦门、甚至省外的城市——这些选项都像天边的云一样遥远而模糊。
但现在,坐在宝龙广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忽然觉得,福州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这里有人,有吃的,有商场,有大学,有无数种她还没有体验过的可能性。而她身边坐着的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伤痕袒露给她看的人,一个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嘻嘻地往前走的人。这样的朋友,她不想失去。
“苏雨桐,”她忽然开口,“咱俩一起考福州吧。”
苏雨桐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那种光跟平时开玩笑时不一样——是认真的、被触动了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光。“你说真的?”
“真的,”侯雅茹说,“你考师大,我考福大。离得不远的话,周末还能一起出来吃拉面。”
“福大分数可不低,你现在多少名?”
“年级前五十,上福大应该够了。”
“上次月考你不是考了六十八吗?”
“那是我物理发挥失常,”侯雅茹认真地说,“下次我肯定能考回来。而且你说的——人总得有个目标。”
苏雨桐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很踏实的笑,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温度从手心慢慢渗进血管,一路暖到心里。
“好,”她说,“一起考福州。”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在侯雅茹面前晃了晃。
“你多大了还拉钩。”侯雅茹无语地看着她。
“拉钩怎么了?拉钩是最牢靠的契约。拉了钩反悔要吞一千根针,闽侯老话说的。”
“那是日本动画片里的老话。”
“都一样,快拉。”
侯雅茹无奈地伸出手,两个人的小指在商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勾在了一起。苏雨桐用力晃了两下,然后松开,满意地拍了拍手,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仪式。
“一言为定,”她说,“谁反悔谁是狗。”
下午四点的火车,她们赶回闽侯。回去的路上,苏雨桐靠在侯雅茹的肩膀上睡着了。大概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见到两年没见的父亲,又哭了一场——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头发蹭在侯雅茹的脖子上,痒痒的,但侯雅茹没有动,就让她那么靠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渐渐变回了田野和山丘。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穿过车窗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侯雅茹歪着头,靠在苏雨桐的头顶上,也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考场里刷刷的写字声,工地上叮叮当当的钢筋碰撞声,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还有苏雨桐红着眼眶跟她说“一起考福州”时的那个表情。
她想,今天大概是值得记住的一天。不是因为它有多惊天动地——没有人在今天死去,没有人在今天告白,没有人在今天得到或失去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是因为它是踏实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这种日子在几年前的她看来是奢侈的,因为她曾经被拽进过一个满是血腥味和潮湿青苔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每一个明天都可能是一场噩梦。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火车上,靠着最好的朋友,想着以后要去福州上大学,想着今晚回家能吃上她妈做的红烧排骨——虽然每次都偏咸。
火车轰隆隆地驶进了闽侯站。站台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月台上,把每一个下车的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侯雅茹轻轻推醒苏雨桐,两个人拎着包下了车。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芒果树叶子味道——不是芒果的甜香,是叶子本身那种青涩的、微微发苦的气味,在县城里飘了一年四季,成了闽侯最顽固的嗅觉记忆。
“到家了。”苏雨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哭过的那双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已经恢复了。
“嗯,到家了。”
两个人在车站门口道别。苏雨桐往东走,侯雅茹往西走,彼此挥了挥手,约好周一学校见。侯雅茹背着那个还装着包子和水果的书包——肉包子已经凉透了,苹果也被压出了一个小坑,但她一口没动——慢悠悠地走在老街上。
老街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路边的芒果树在路灯下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晚风吹过的时候树影也跟着晃动。沙县小吃的老板娘正往外收遮阳伞,看到她路过,笑着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应。王阿婆不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天凉了,她大概已经搬回屋里去了。
她走过那条窄巷子的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口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路面上的水泥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黑洞洞的,只有一盏快要坏掉的声控灯在一闪一闪地跳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黄光。
她没有走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再走进去了。那条巷子曾经是她噩梦的中心,是她每次深夜惊醒时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但现在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巷子——窄,有点暗,地上的砖头有几块松了,跟闽侯县城里千千万万条巷子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里炖汤。萝卜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一楼。她爸还没回来,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她妈最爱看的那个电视剧,女主正哭得撕心裂肺,配乐煽情得能把死人都吵醒。
“回来了?”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侯雅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写完了,没跑题,剩下的就看评委给不给面子了。”
她妈听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能写完就好,你表哥以前参加作文比赛,写到一半脑子就空白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饿不饿?妈炖了汤,先给你盛一碗?”
“好。”
侯雅茹坐在饭桌前,双手捧着她妈递来的汤碗。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排骨上的肉已经酥了,筷子一夹就掉。汤很鲜,她妈放了几颗枸杞和一小撮盐,味道恰到好处,不咸不淡。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觉得今天的汤格外好喝。
喝完汤,她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都跟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课本和练习册按照科目分门别类地摞好,窗外的龙眼树在晚风里轻轻地晃着枝叶。她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笔记本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笔记本已经用了四年了,封面有点卷边,纸张的边缘也开始泛黄。她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写了“杨晓东”三个字的纸还夹在那里,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辨认。纸的旁边放着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皮面已经裂得不成样子,金属扣上也生了锈,但整体还算完整。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灰褐色的碎屑——那是她从巷子那块砖头下面取回来的,另一条皮绳腐烂之后剩下的残骸。
她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李少鑫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打字,只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是那只空空的、只有一条细细银色手链的手腕,背景是她书桌上的台灯和她刚喝完的空汤碗。
李少鑫很快回了一张照片:他家的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刚吃完饭,我妈今天炒的青菜糊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手链戴着真好看,比我买的那个角度好看,下次我得再买一条更贵的。”
紧接着第三条:“今天怎么样?作文写完了吗?”
侯雅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写完了。”
“写的啥?”
“秘密。”
“秘密就秘密吧,”李少鑫回得很快,“反正你写啥都是最好的。”
侯雅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个人夸她的方式永远是这么直白粗暴,不带任何修饰,也不管逻辑通不通,反正就是闭着眼往死里夸。
她回了两个字:“傻子。”
李少鑫秒回:“傻子也有人说喜欢,这傻子当得不亏。”
侯雅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那三样东西上——笔记本、皮绳、碎屑。她深吸一口气,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起来,放回抽屉的最底层。不是丢掉——她觉得还没有到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到时候”了。这些东西不是痛苦的根源,痛苦的根源是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记忆。她已经学会面对记忆了,所以这些东西就不再是伤疤,而是纪念品——见证了她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纪念品。
她关上抽屉,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章节。
十一月,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侯雅茹站在公告栏前面,挤在一群同样伸长了脖子的同学中间,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名字。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公告栏的玻璃面上,反光得厉害,她不得不侧着头眯着眼看。找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
年级第五十一名。
离前五十差一个名次。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51”——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遗憾,这是肯定的,差一名就是前五十,任谁都会觉得可惜。但更多的是意外——意外自己真的能考到离目标这么近的地方。高一第一次月考她是一百二十名,第二次是九十八名,高一下学期期末是七十八名,现在高二上学期期中考,她冲到了五十一。
“差一点点。”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到李少鑫站在她身后,正仰着头看公告栏。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看公告栏不用挤,站在外围就能看到上面的名字。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先是在她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八十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前八十差三个名次。咱俩都差一点点。”
侯雅茹看着他努力装淡定但根本装不住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好笑。“想笑就笑吧,”她说,“八十三是你最好的成绩了。”
“嘿嘿。”李少鑫终于憋不住了,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是最好成绩,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我爸看到成绩单,破天荒夸了我一句。”
“夸你什么?”
“他说——‘嗯,还行。’”李少鑫模仿他爸低沉的嗓音,学得惟妙惟肖,“就三个字,‘嗯,还行。’我活这么大,他夸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终于又多了一次。”
侯雅茹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地翘一下嘴角,而是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少鑫看到她笑,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晚上请你喝奶茶庆祝,”他说,“阿萨姆还是奶茶店的红豆味?”
“红豆的,”侯雅茹说,“热的。”
“遵命。”
傍晚放学后,李少鑫照例在校门口等她。芒果树下的那个位置像是他的固定据点,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放学铃一响,他就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今天是红豆味的,热的。纸杯外面套着牛皮色的杯套,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冒出来,在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侯雅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红豆煮得很烂,甜度刚好。
两个人骑着车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十一月的芒果树开始掉叶子了,黄叶簌簌地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碎响。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老街都被染成了橘黄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李少鑫。”侯雅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考福大。”
李少鑫的脚踏板顿了一下,车子晃了晃,他赶紧稳住车把。“福大?在福州那个?”
“嗯。”
“怎么忽然想考福大了?”
“也不是忽然,”侯雅茹说,“上次跟苏雨桐去福州比赛,看到了福大的校门。挺大的,比咱学校大。而且苏雨桐想考师大,我考福大的话我们俩还在一个城市,周末还能一起出来吃拉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李少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踏板忽然踩得飞快,车子蹿到了她前面,然后一个急刹车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我也考福州。”他认真地说。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脸上是一种侯雅茹很少看到的、格外严肃的表情,跟她刚认识他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上次不是说想考厦大?”
“厦大太难了,我考不上,”李少鑫挠了挠头,但表情还是很认真,“福大也有土木工程,排名还不错。而且——”他顿了一下,耳根又开始红了,“福州离闽侯近,想回来随时能回来。去厦门的话,来回得大半天,太远了。”
侯雅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她知道李少鑫说的这些理由都是借口——他想考福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而这个原因就站在他面前。
“你确定?”她问。
“百分之百确定,”李少鑫说,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而且你想想,咱俩都考到福州去,加上苏雨桐,三个闽侯的,在福州那不是横着走?”
“你以为福州是你们家后菜园呢。”
“不是后菜园,是新的地盘,”李少鑫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吃遍福州所有好吃的,不在话下。”
侯雅茹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芒果树下,橘黄的路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几乎要融到一起去了。
十一月过后就是十二月,十二月过后就是期末。高二上学期在紧张的复习和考试中倏忽而过。侯雅茹的期末成绩又进步了——年级第四十七名,终于挤进了她心心念念的前五十。她把成绩单拍了个照片发给她爸——她爸今年在厦门干活,过年才能回来——她爸回了两个字:“厉害”,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对于一个平时打一行字都要斟酌半天的中年人来说,三个感叹号已经是极高的赞誉了。
李少鑫也进步了,期末考了年级第七十六名,终于完成了“前八十”的目标。他高兴得请侯雅茹吃了三天的奶茶——第一天是红豆的,第二天是珍珠的,第三天是双拼的。侯雅茹说他浪费钱,他说钱花在你身上不叫浪费叫投资,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猛吸奶茶,呛得咳了半天。
高二下学期,学校的节奏明显加快了。老师们开始把“高考”这个词挂在嘴边,黑板旁边的倒计时从八百多天变成了六百多天。虽然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那种感觉就像是远处的乌云,你还没听到雷声,但已经能看到天边那一抹沉沉的灰黑色了。
侯雅茹的学习计划再次升级。她的作息表精确到了分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出门,六点四十到校,七点开始早自习;午休缩减到二十分钟,其余时间用来做数学压轴题;晚自习回家之后再学一小时,十一点半准时关灯。周末也不去图书馆了,就在家里刷题,李少鑫有时候会带着练习册来她家一起学,两个人坐在她房间的书桌前面,一人一边,安安静静地做题,偶尔抬头交流一下某道题的解法。
她妈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有一次晚上给她送水果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物理练习册摊开在做了大半页的题目上。她妈把她叫醒,让她上床睡,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趴下了。最后她妈没办法,给她披了条毯子,关了台灯,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高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高二的暑假几乎不存在——学校组织了“自愿”的暑期补课,每天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照常。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侯雅茹的座位靠窗,窗户大开着,偶尔能吹进来一股热风,带着芒果树叶子被太阳烤焦的味道。
她的成绩在高二下学期到高三上学期的几次月考中稳定在了年级前四十名。福大的录取分数线对应的排名是前三十左右,她还需要再前进十名。十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年级前五十这个段位里,每一名的前进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因为大家都很拼,谁都差不了几分。
但她不着急。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目标,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抹绿色。虽然还很远,但已经能看到了。
李少鑫的成绩在年级六十到八十名之间徘徊。福大的土木工程专业竞争不算最激烈的,他的分数差不多够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开始拼命补英语——英语是他最弱的一科,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挣扎。侯雅茹英语好,就每周抽两个晚自习的时间帮他补习,从最基础的语法讲起,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知识漏洞补上。
“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李少鑫有一次在背完了一百个单词之后趴在桌上哀嚎,“学英语简直是酷刑。这些单词长得都差不多,谁分得清啊。”
“你上辈子欠没欠我我不知道,”侯雅茹翻着他的单词默写本,“但你这辈子确实欠了我很多杯奶茶。这个单词又拼错了——‘environment’,不是‘enviroment’,少了一个n。”
李少鑫哀嚎一声,把脸埋进单词书里。
苏雨桐的成绩也在稳步上升。她的目标是师大新闻系,录取分数比福大低一些,以她目前的排名来看问题不大。但她还是在拼命学,因为她想拿到师大的奖学金——她家的经济状况虽然比前几年好了一些,但供两个学生上学(她弟弟也上初中了)还是紧巴巴的。奖学金对她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俩也太拼了,”苏雨桐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着侯雅茹眼睛下面那两个黑眼圈说,“你看看你,都快成国宝了。”
“你还说我,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苏雨桐理直气壮。
“一点还好意思说我。”
“一点算早的,我前天晚上背政治背到三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又同时笑了起来。高三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拼命,每个人都在熬,每个人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深得能养鱼。但奇怪的是,这种共同熬着的状态反而让她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战友情谊。她们不是竞争对手——她们的赛道不一样,目标不一样,所以可以在彼此的赛道上为对方加油。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侯雅茹考了年级第二十九名。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个数字——“29”——愣了整整十秒钟。旁边有同学在说笑,有人在拍她的肩膀说恭喜,她都听到了,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她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个她从前年秋天就开始追逐的目标——年级前三十,福大的门槛线。她追了将近两年,无数次地考砸、进步、再考砸、再进步,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今天她终于够到了。
那个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不是笑,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疲惫——好像之前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所有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掉过的眼泪,在这个数字面前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抬手捂住了嘴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哭法,而是安安静静的、无声无息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站在公告栏前面,周围全是人,但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一面被敲了太久终于可以停下来的鼓。
李少鑫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用他自己的手握住,握得很紧。他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暖和,手掌干燥,虎口处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老茧。他的成绩也出来了——年级第六十一名,也是他最好的成绩。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公告栏前面,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公告栏的玻璃面上,也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侯雅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李少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自己努力了两年终于做到了,想说谢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她身边,想说她从来没有后悔接过那瓶阿萨姆奶茶。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挤成了一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少鑫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大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像是等到了什么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离高考还有最后几个月的时候,侯雅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放在抽屉底层那些东西收起来。不是丢掉——那些东西不值得丢掉,它们是她成长的一部分,但继续把它们放在抽屉里天天看到的位置,似乎也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找了一个小铁盒——原本是她妈装针线的,印着上世纪风格的花卉图案,铁皮上有些掉漆——把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那个装着一小撮碎屑的透明塑料袋、还有那张写了“杨晓东”三个字的泛黄纸片都放了进去。盖上盖子的时候,铁盒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合上。
她把铁盒放在了衣柜的最上面一层,跟她那些不常穿的衣服放在一起。然后她在铁盒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十四岁到十七岁”。
这是她为自己那段漫长的告别标注的时间线。从她十四岁第一次见到杨晓东到他死去,再到她十七岁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三年。三年里她经历了心动、失去、绝望、漫长的愈合、重新开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过来的。
她把衣柜的门关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衣柜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铁盒安安静静地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就像那些记忆一样——还在,但不再占据最重要的位置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现在只剩下一本笔记本——那本她用来写周记的笔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考了年级二十九,福大有希望了。李少鑫也很高兴,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放学去买奶茶的时候多给我加了一份珍珠。苏雨桐说她高三最后一次模考进了年级前五十,我觉得她师大的目标稳了。还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停下笔,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然后在末尾加了一句。
“杨晓东,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保佑我们都考上想去的大学。你当初在初一(3)班做过自我介绍,说你叫杨晓东,喜欢打篮球,以后请同学们多多关照。我关照了你三年。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关照你了,因为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枝叶,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又起了个大早。洗漱、吃早饭、骑车上学,一切都是熟悉的节奏。三月的闽侯已经开始热了,芒果树抽了新芽,嫩绿的芽尖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老街上的早点摊冒着白气,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和葱花味,她骑车穿过那片熟悉的烟火气,进了校门,把车停好,上了五楼的教室。
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分之二的人。高三了,没人迟到。她的同桌王璐瑶正低着头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她坐下,抬头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又埋回去了。王璐瑶的成绩也在稳步上升,目标是厦大——她跟侯雅茹聊过,说想学金融,以后去上海工作。侯雅茹觉得她行,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县城孩子少有的野心和执行力,那种劲头让人信服。
侯雅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开始背单词。
窗外的芒果树在晨风里摇曳,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掌声。那是又一个普通的清晨——普通得跟过去的千百个清晨没有任何区别。太阳照常升起,芒果树照常抽芽,教室里的灯照常亮着,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照常减少了一天。
但侯雅茹知道,以后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一样了。因为她心里那个从来不曾愈合的伤口终于不再疼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一棵树把嫁接的枝条长进了自己的年轮里。那个叫杨晓东的人,那场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暗恋,那句永远也听不清的话,都已经不再是压在她胸口的巨石,而是刻在她骨骼上的纹路。它们让她成为了现在的她,一个更加坚强、更加温柔、更加懂得珍惜的人。
早自习铃声响了。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密密麻麻地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人的梦想都兜在里面。
侯雅茹低下头,翻到下一个单词,继续背。
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