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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闽侯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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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侯往事
第四章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侯雅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闽侯一中高中部的校门朝南,正对着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老街。九月的芒果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长廊,把整条街都罩在浓荫里。校门是暑假里新修的,换掉了以前那两扇掉了漆的铁栅栏,取而代之的是气派的电动伸缩门,门柱上贴着大理石板,上面刻着“福建省闽侯第一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校服裤——高中的校服比初中好看多了,不再是那种肥得能塞进两个人的运动服款式,而是更像大城市学校的那种制式校服。衬衫的左胸口上绣着学校的校徽,一只展翅的白鹭,下面是“闽侯一中”四个小字。
侯雅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校徽绣得有点歪,往左边偏了大概两毫米。她妈拿到校服那天就发现了,说要去换,她说不用了,歪就歪吧,反正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她妈念叨了几句现在的校服厂做工越来越差之类的话,最后还是由她去了。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新生们一个个地走进去。有的人昂首阔步,一看就是中考成绩很好的那种,走路都带着风;有的人缩手缩脚,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怯意;还有的人是结伴来的,三两成群,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把暑假里攒了两个月的八卦一股脑地倒出来。
侯雅茹既不属于第一类,也不属于第二类。她考进一中的成绩在年级里排在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是稳稳当当考进来的。她的名字出现在录取榜上的时候,她妈高兴得差点没哭出来,当天晚上就给她爸打电话报喜,她爸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然后沉默了几秒钟,说“等我回去给她做顿好吃的”。那顿好吃的后来是一盘红烧排骨,她爸亲手做的,酱油放多了,咸得她连喝了两碗水,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她不紧张,也不兴奋。站在校门口的这一刻,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三年前她站在初中部门口的时候,心里装着满满的忐忑和期待,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学校的另一个门口,心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大起大落的情绪。
她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繁重的课业、做不完的试卷、高考的压力,还有三年后那场真正决定命运的考试。这些东西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害怕,只需要埋头往前走。
“侯雅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到苏雨桐正朝她跑过来。苏雨桐穿着跟她一样的校服,但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合身,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她把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截小麦色的手臂,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你真的考上一中了!”苏雨桐跑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直起身来,脸上全是笑。
“你不是也考上了。”侯雅茹也笑了。
苏雨桐中考超常发挥,刚好压线考进了一中高中部。出成绩那天她给侯雅茹打电话,声音尖得差点把手机听筒炸了,说她这辈子都没考过这么好,一定是佛祖保佑。侯雅茹说你不是不信佛吗,苏雨桐说我昨天刚去庙里烧了香,看来还挺灵的。
“你分到哪个班?”苏雨桐问。
“三班。”
“我四班!”苏雨桐一把搂住侯雅茹的胳膊,“隔壁!咱俩又是隔壁班!初中三年隔壁,高中还是隔壁,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分?”
“有缘分,”侯雅茹被她晃得有点晕,“你先放开我,胳膊要被你拽断了。”
苏雨桐嘻嘻哈哈地松开手,两个人一起往校园里走。高中部的校园比初中部大得多,教学楼是两栋并排的六层大楼,中间用连廊连接,远远看去像一对并肩站立的巨人。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红得鲜艳欲滴,中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比初中部那个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校园里种了不少树,除了芒果树之外还有榕树和香樟,树荫下摆着几张长椅,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坐在那里看书了。
“这学校比初中部气派多了,”苏雨桐边走边东张西望,“你看那个食堂,跟商场的美食广场似的。”
“你去过商场的美食广场?”
“在福州的时候去过,”苏雨桐说,“就那个宝龙广场,好几层楼全是吃的,等你哪天去福州我带你去。”
侯雅茹笑了笑,没接话。福州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很——长这么大,她最远就去过福州市区两次,一次是小学时候她妈带她去看病,一次是初二时候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在她的认知里,福州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大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大得她走在街上都会觉得心慌。但她知道苏雨桐不一样,苏雨桐在那个很大的地方生活过很多年,对她来说福州不是远方,是回不去的故乡。
公告栏前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新生们挤成一团找自己的班级和宿舍。侯雅茹和苏雨桐站在人群外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人才散了一些。两个人挤进去找到了分班表——侯雅茹在高一(3)班,苏雨桐在高一(4)班,就跟初中时候一样,隔了一堵墙。
“李少鑫呢?”苏雨桐用手指在分班表上往下划拉,“我帮你找找。”
“不用你帮——”
“找到了!高一(5)班!”苏雨桐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转头冲她挤了挤眼睛,“跟你隔了两个班,不算远也不算近,正合适。”
侯雅茹白了她一眼,但耳根还是微微热了一下。
这一年多来,她跟李少鑫的关系在苏雨桐的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梗——不管聊什么话题,苏雨桐都能在三句话之内拐到李少鑫身上。侯雅茹已经习惯了她的调侃,从最初的尴尬到后来的无所谓到现在偶尔还会反击两句,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两个人挤出人群,往教学楼走去。三班和四班的教室都在三楼,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堵墙。侯雅茹找到三班的教室,苏雨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中午一起吃饭”,就钻进了隔壁的门。
侯雅茹站在三班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比她想象的要大,课桌椅是新的,淡黄色的桌面干干净净,还没有被任何学生刻上字或画上涂鸦。黑板上方挂着一排大字——“勤奋、严谨、求实、创新”,是学校的校训,红色的宋体字,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大,朝南,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半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远处那排芒果树,芒果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书包是新的,她妈暑假里带她去老街的箱包店挑的,深蓝色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本来想买那个纯黑色的,觉得更低调一些,但她妈说小姑娘背黑的太老气,非要她买这个。她拗不过,最后拎着这只印着卡通猫的书包回了家。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新同学一个一个地走进来。有的人三五成群,显然是初中同学或者老乡,一进教室就叽叽喳喳地聊开了;有的人跟她一样一个人来的,安安静静地坐下,拿出课本或者手机假装在看,其实眼神也在偷偷打量着四周。侯雅茹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走进初一(3)班的教室的。
那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新同学好不好相处,不知道课程难不难,不知道未来三年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洗得发白,头发扎成一个不太整齐的马尾。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杨晓东。那时候一切还没有发生。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空空的,只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肤色差异——被皮绳遮了三年的那一小截皮肤,经过几个夏天的日晒之后,已经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颜色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曾经戴过什么东西。
抽屉的最底层还放着那条皮绳和那本笔记本,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翻过了。上一次打开那个抽屉是什么时候来着?大概是中考前整理书桌的时候,她把初中的课本和练习册收进箱子里,偶然看到了抽屉最深处那些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就这么简单。
没有心痛,没有眼泪,没有那些她曾经以为会伴随她一生的剧烈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怅然,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旧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
讲台上传来一个女老师的声音。侯雅茹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一看就是那种不好糊弄的班主任。
“我叫周丽华,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不像是语文老师的手笔,倒像是练过书法的,“欢迎大家来到闽侯一中高一(3)班。我知道你们都是通过中考筛选出来的优秀学生,但中考只是第一关,高中三年才是真正的挑战。我这个人要求比较严格,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
侯雅茹听着班主任的讲话,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操场上的草坪被太阳晒得发亮,几个提前到校的高三学生正在跑步,步伐整齐划一。远处的芒果树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枝叶,像是在跟九月的阳光做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句“到了新班级多交点朋友”。她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三年前、六年前、九年前每一个开学日一样。但侯雅茹听出了她话里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女儿上了高中,离家又近了一步,再过三年就要考大学了,考了大学就要离开闽侯了。她妈在为她高兴的同时,大概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做着心理准备。
“——座位按照大小个排,现在大家到走廊上排队。”
周老师的声音把侯雅茹从走神中拉回来。她站起来跟着同学们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排成一列。九月的太阳照在走廊上,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几个男生被晒得不耐烦了,开始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侯雅茹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和后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三十二个人,十五个男生,十七个女生,加上还没来的,全班大概四十个人左右。
排好队之后,周老师开始按顺序指定座位。侯雅茹被安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叫王璐瑶,声音又细又软,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似的。
“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王璐瑶推了推眼镜,小声问她。
“闽侯一中初中部。”
“我也是!”王璐瑶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几班的?”
“三班。”
“我五班的,咱俩不是一个班。”
“嗯。”
“那你认识林晓雯吗?她也是三班的——”
侯雅茹愣了一下。“认识,她是我初中同学。”
“真的啊?我跟林晓雯是邻居,住一个小区!”王璐瑶兴奋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点,“她考到二中去了,你知道吗?她成绩本来能上一中的,但中考发挥失常了——”
侯雅茹听着王璐瑶说话,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林晓雯是她在初中第一个朋友,从初一第一天坐同桌开始,一直到初三毕业。林晓雯成绩一直很好,但中考前一个月忽然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在考场上脑子昏昏沉沉的,最后差了三分没考上一中,去了二中。出成绩那天林晓雯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淡,但侯雅茹听到电话那头有吸鼻子的声音。她说二中也挺好的,离家近,还不用住校。侯雅茹说,嗯,有空我去找你。林晓雯说好。
那之后她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暑假里一起去图书馆,一次是林晓雯来她家送她一本笔记本,说是毕业礼物。笔记本的封面是一棵芒果树,画得很漂亮,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致我最好的同桌,祝高中一切顺利。侯雅茹把笔记本收在抽屉里,跟她那本写了“杨晓东”三个字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林晓雯现在怎么样了?”侯雅茹问。
“挺好的呀,她在二中当了班长,可厉害了。”王璐瑶说起来的时候一脸自豪,“她说二中虽然比不上咱一中,但她一定要考个好大学,证明在哪里读书都一样。”
侯雅茹笑了笑。这确实是林晓雯会说出来的话。她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的同桌,她到现在还记得初一第一天林晓雯坐在她旁边自我介绍时的样子——扎着双马尾,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
下课铃响的时候,侯雅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一种熟悉的节奏里。上课、下课、记笔记、写作业,生活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声响。高中和初中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节奏更快了——第一节课老师就开始讲新课,没有初一时那种先花一周“收心”的过渡期。周老师在第一堂语文课上就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新起点》,八百字,下周一交。
“高中就是这样,”周老师说,“你们没有时间慢慢适应,因为三年后就是高考。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都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班上的气氛明显比初中时紧张得多。没有人敢在课堂上睡觉——至少第一个星期是这样——每个人都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刷刷地记着笔记,生怕漏掉老师说的任何一个重点。侯雅茹的同桌王璐瑶是个记笔记的狂热爱好者,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出重点、次重点和易错点,比她的笔记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这笔记记得也太好看了。”侯雅茹有一次课间翻了一下王璐瑶的笔记本,忍不住感叹。
“习惯了,”王璐瑶推了推眼镜,“我初中的时候笔记记不好就会被我妈骂,后来就养成强迫症了。”
侯雅茹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字写得还算工整,但跟王璐瑶的一比就显得潦草多了。她想了想,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记——不是不想学王璐瑶那种精致的记法,而是她觉得笔记这东西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她用苏雨桐教她的三色标注法——粉色是重点,黄色是次重点,蓝色是易错点——虽然不如王璐瑶的五色体系那么精细,但也够用了。
苏雨桐的教室就在隔壁,课间的时候经常跑过来串门。她的适应能力一如既往地强,才开学一周就跟四班的同学打成了一片。每次她推开三班的门,都会有认识她的男生冲她打招呼,她就大大方方地挥手回应,偶尔还停下来聊两句。
“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跟到了自己家似的。”侯雅茹说。
“不然呢?”苏雨桐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玩着自己的马尾辫,“人生地不熟的,你再不主动一点,就真的熟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道菜。”
“我就是道菜,”苏雨桐理直气壮,“而且是大菜。”
侯雅茹被她逗得直摇头,但心里是佩服的。苏雨桐从福州转到闽侯的时候,处境比她难多了——那时候她家欠着债,父母天天吵架,她自己成绩一塌糊涂,在一群县城孩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可她就是有本事把一手烂牌打成好牌,用了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就在班上站稳了脚跟,交到了朋友,成绩也从倒数爬到了中游。侯雅茹有时候想,苏雨桐这个人大概是打不倒的,不管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多少次,她都能笑嘻嘻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然后继续往前走。
“对了,”苏雨桐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在楼道里看到李少鑫了。”
“然后呢?”
“他让我告诉你,中午在食堂等你吃饭。”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告诉我?”
“我哪知道,可能是害羞吧,”苏雨桐坏笑了一下,“人家都追你一年多了,还害羞呢。”
侯雅茹没接话,但耳根又开始发热了。她跟李少鑫的关系自从初二下学期那个傍晚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状态——两个人都没有明确说过“我们在一起了”,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在一起了。李少鑫还是照常在校门口等她,照常往她桌肚里塞奶茶,照常周末约她去图书馆写作业。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很自然地牵她的手了。不是那种紧张兮兮的、手心冒汗的牵手,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放学的时候她走出校门,他就把手伸过来,她就把手放上去,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走在芒果树下,像是已经这样走了一辈子。
有一次他们在图书馆写作业,李少鑫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侯雅茹,你说咱俩算在一起了吗?”
侯雅茹当时正在解一道三角函数题,笔尖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她抬起头,发现李少鑫正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觉得呢?”她反问。
李少鑫想了想,然后笑了。“我觉得算。”
“那就算。”
然后两个人就继续写作业了。侯雅茹继续解那道三角函数,李少鑫继续背他的英语单词。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芒果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站着,树影落在图书馆的窗帘上,斑斑驳驳的。
那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关于“关系”的对话。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不对,李少鑫在大年初三的步行街上说过一次,但那是表白,不是确认关系。确认关系的对话里没有誓言,没有承诺,没有任何浪漫的成分,就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是晴转多云一样平淡。
但侯雅茹觉得这样就很好。她不喜欢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因为轰轰烈烈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夏天的暴雨,下的时候天昏地暗,停了之后地上只剩几滩很快就蒸发的水渍。她经历了太多“轰轰烈烈”了——那一场架、那条巷子、那个再也听不清的声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任何轰轰烈烈的事情了。她想要的就是这种平淡的、踏实的、让人觉得安心的感情,像冬天的暖水袋,不烫手,但能把寒冷一点一点地驱散。
中午下课后,侯雅茹去食堂找李少鑫。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新盖的三层建筑,一楼是大食堂,二楼是小炒和面馆,三楼是教师餐厅。侯雅茹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山人海了,高一新生们端着餐盘在窗口前面排着长队,闹哄哄的像菜市场。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李少鑫——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两个餐盘,正朝她挥手。
“我给你打好饭了,”李少鑫等她坐下之后说,“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我抢到了一份。”
“你排队排了多久?”
“没多久,就下课早了一点,我跑过来的。”
侯雅茹看着餐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的米饭、糖醋排骨、炒青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食堂的糖醋排骨是限量供应,每天中午就那么几份,去晚了就没了。李少鑫一定是下课铃一响就往外冲,才能在排队大军到达之前抢到两份。
“李少鑫。”
“嗯?”
“以后不用给我打饭了,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啊,我又不嫌麻烦。”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侯雅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是我不想你每次都为了我跑来跑去。”
李少鑫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乐意”。
侯雅茹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心动——心动是更猛烈的东西,是心跳加速、耳根发热、脑子空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感动。她想,这个男生从初二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他都在。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在”,而是一种安静的、不求回报的“在”,像是芒果树站在老街路边,风吹也好,雨打也好,它就那么站着,树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不会走,也不想走。
吃完饭,两个人在校园里散了会儿步。高中部的校园有一条环校路,绕着操场和教学楼走一圈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路两边种着香樟树,树叶又密又厚,阳光几乎透不进来,走在下面凉快得很。
“你适应得怎么样?”李少鑫问。
“还行,就是课程比初中难了不少。”
“我也觉得,尤其是物理,第一节课就讲什么质点、位移、加速度,我都听懵了。”
“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初中物理,高中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李少鑫叹了口气,踢了一脚路面上一颗小石子,“我中考物理考了九十分,以为挺厉害了,结果高中第一节课就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你还能觉得自己是白痴?不容易。”侯雅茹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李少鑫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跟初二时在校门口等她时一模一样。
“侯雅茹,”他笑完了之后说,“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认真地想了想,“以前你不太爱说话,笑的时候也总是很克制。现在你话多了一点,笑起来也自在了。还有——”他指了指她的手腕,“那条皮绳,你摘了。”
侯雅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腕抬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那圈曾经很明显的色差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摘了快半年了。”她说。
“我知道,”李少鑫说,“开学第一天我就发现了。”
“你怎么没问?”
“因为不需要问,”李少鑫耸了耸肩,“你想摘的时候自然会摘,不想摘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侯雅茹沉默了。她走在香樟树的树荫下,看着自己和李少鑫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移动,两个影子的间距不到十厘米,随着他们的步伐时近时远。她忽然觉得李少鑫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他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上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选择了不说。
“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你从来不问。”
李少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拍一只小猫小狗,带着一点亲昵,一点随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谢啥,”他说,“我又不是外人。”
侯雅茹低下头,嘴角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外人。这四个字在她心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就暖一点。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高中部的运动会比初中部隆重得多,操场四周搭起了临时看台,彩旗飘飘,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每个班都有自己统一采购的班服——高一(3)班买的是红色T恤,正面印着班级的口号“三班三班,非同一般”,背面印着每个人的名字缩写。侯雅茹觉得那句口号挺土的,但穿上之后发现全班四十个人穿着一样的红T恤站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还挺有气势的。
侯雅茹报了一个八百米。她不是擅长体育的人,初中三年体育成绩一直在及格线上挣扎,报八百米纯粹是因为班上没人报——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喊了半天“还有没有人报八百”,底下鸦雀无声,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举了手。
报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你报八百米?”李少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你上次体测八百米跑了多少?”
“四分零二秒。”
“及格线是多少?”
“三分五十秒。”
李少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壮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要不要我陪你练?”
于是九月的每一个傍晚,操场上都会出现两个人的身影。侯雅茹在跑道上慢跑,李少鑫在旁边骑着自行车跟着,手里拿着秒表和一瓶矿泉水,活像一个业余教练。他骑车的速度跟她跑步的速度刚好匹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拉得很长,一个压得很扁,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歪歪扭扭地移动。
“还有两百米,加速!”李少鑫在车上喊。
侯雅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短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红色T恤的后背也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使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向终点线。
李少鑫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露出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表情。“三分五十一秒,”他说,“差一秒。”
侯雅茹弯着腰喘了半天,听到这个成绩差点没背过气去。差一秒及格,一秒!她在跑道上弯着腰喘得跟条死狗一样,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把那一秒钟翻来覆去地骂了一百遍。
“已经很好了,”李少鑫安慰她,“你第一次跑的时候是四分零二秒,现在进步了十一秒,再练几次肯定能及格。”
“还有几天比赛?”侯雅茹直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瓶。
“三天。”
“三天能进步一秒吗?”
“能,”李少鑫肯定地说,“一秒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事实证明,李少鑫说的是对的。运动会那天,侯雅茹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双腿微微发软,耳边全是看台上的加油声和广播里的音乐声。她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不是专业的跑鞋,就是普通的那种帆布面橡胶底的鞋子——站在跑道的第三道。
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她冲了出去。
第一圈的时候她还能保持节奏,不快不慢,跟在队伍中间。第二圈开始她的呼吸就开始乱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肺像是被人攥住了,怎么也吸不到足够的空气。跑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渐渐拉开了距离,她咬着牙追,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重。
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听出来了,是苏雨桐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一片嘈杂声中格外突出。“侯雅茹!加油!侯雅茹!”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跑道上的风声和心跳声,穿过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穿透了她脑子里那层因缺氧而产生的迷雾。
最后一百米,她把所有剩下的力气全部使了出来。不是那种越跑越快的冲刺——她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而是拼了命地往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停下来,但她没有停。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旁边有志愿者跑过来扶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水。她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有力气抬头看计时牌。
三分四十八秒。
及格了。
她站在终点线旁边,浑身被汗浸透了,脸红得跟身上那件红色班服一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笑了一下——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同时,嘴角翘了起来,弯弯的,像是弯到了耳朵根。
“侯雅茹!你及格了!”苏雨桐从看台上冲下来,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差点把她勒断气,“三分四十八!你及格了!”
侯雅茹被她晃得头晕,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站在操场上,被九月的阳光和加油声包围着,忽然觉得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纯粹的快乐。不是因为喜欢谁,不是因为考了多少分,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而仅仅是因为她在跑道上用尽了全力,然后做到了。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侯雅茹!”
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到李少鑫从看台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她那瓶忘在观众席上的运动饮料。他跑到她面前,看到她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及格了?”
“及格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喘,嗓子又干又哑。
李少鑫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递给她,然后伸手把她额前一绺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了一边。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大概只有一秒钟,但侯雅茹感觉到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额头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仰起头喝了一口水,余光瞥见苏雨桐在旁边冲她挤眼睛,表情暧昧得能拧出水来。她假装没看见,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递给李少鑫。
“你拿着,我一会儿再喝。”
“遵命。”李少鑫接过水瓶,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运动会结束的那天下午,侯雅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芒果树后面去。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体育老师在收拾器材。彩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跑道上的白色标线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她今天跑了八百米,及格了。这大概是她上了高中之后最高兴的一件事——不是因为她取得了多好的成绩,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原来还可以为了一件纯粹的事情去拼尽全力。她很久没有这样拼过了。初中三年,她的成绩进步是因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而学习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逃避,而不是一种追求。她在逃避那些让她难过的记忆,逃避那些让她心痛的画面。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在跑道上跑的那三分四十八秒里,她没有在逃避任何东西。她只是在跑。拼命地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你知道吗,”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天跑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有想你,没有想那条巷子,没有想那句没听清的话。我就想着——终点线。到终点线,我就赢了。”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短发。没有人回答她,但她并不觉得失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了看台。
十月,高中的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侯雅茹考了年级第一百二十名,在全班排第十八。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排名在高考的时候是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的。
“我要把成绩提上去。”她在一次放学后跟李少鑫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说。
“提到多少?”
“年级前五十。”
李少鑫吹了一声口哨。“前五十可不简单,咱这一届七百多个人,前五十都是初中时候年级前十的水平。”
“我知道,”侯雅茹说,“但我得试试。”
李少鑫看了她一眼。夕阳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眼底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光芒——不是那种冲动的、三分钟热度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光芒。那是一种比决心更持久的东西,叫做目标。
“那我也得努力了,”他说,“不能被你甩太远。”
“你现在多少名?”
“一百五。”李少鑫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的目标是前一百?”
“前八十吧,”他想了一下,“一步一步来。”
侯雅茹点了点头。她看着李少鑫的侧脸,忽然想起初二时他在校门口等她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看起来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嘴角永远挂着笑,手里永远拿着阿萨姆奶茶。现在的他比以前沉稳了一些,虽然还是爱笑,但笑里少了一些青涩,多了一些笃定。他们都在变,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变成更好的人。
“对了,我听说高二要分文理科,”李少鑫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选文还是选理?”
“我还没想好。”
“我想选理,”李少鑫说,“我物理虽然现在不怎么样,但我觉得理科有意思。”
“那我可能也选理,”侯雅茹想了想,“我历史不太好,背东西总是记不住。”
“那太好了,”李少鑫的眼睛亮了一下,“要是咱俩能分到一个班就好了。”
“一个年级那么多班,分到一起的概率太小了。”
“概率小又不代表不可能,”李少鑫认真地说,“你跟苏雨桐初中三年隔壁班,高中还是隔壁班,这概率也不大,不还是发生了?”
侯雅茹笑了笑,没反驳。李少鑫这个人有时候天真的很,总相信缘分和运气这种东西。而她这个人向来务实,觉得所有事情都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去争取。但她不打算去纠正他,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他这种天真的——在她的生活里,天真是一种稀缺品。她自己太早熟,经历了太多不该在那个年纪经历的事情,所以她格外珍惜身边那些还能保留着天真的人。
“那就先学好物理吧,”她说,“你物理上回小测才考了六十八分。”
“揭人不揭短!”
“这不是揭短,是客观陈述事实。”
“你比我妈还烦。”李少鑫嘟囔了一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十一月,闽侯的天气开始转凉了。
芒果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但不是那种齐刷刷一起变黄,而是东一片西一片的,像是树冠上被人随意地洒了几把金色的颜料。风一吹,黄了的叶子就簌簌地飘下来,落在老街上,被自行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碎响。
侯雅茹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规律的状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骑车上学;七点到校,早自习、上课、课间操、接着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回教室趴一会儿或者刷几道题;下午继续上课,放学后有时候去图书馆自习,有时候跟李少鑫一起去操场跑步;晚上回家吃饭、写作业、复习、预习,十一点关灯睡觉。
这种生活在别人看来大概枯燥得很,但侯雅茹觉得挺好的。她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规律——规律意味着可控,可控意味着安全。在一个人曾经经历过完全不可控的事情之后,对控制的渴望就会变得格外强烈。她控制不了那条巷子里发生过什么,但她可以控制今天的作业写没写完、明天的课有没有预习、周末的复习计划有没有完成。
苏雨桐说她这是“过度补偿”——用可控的日常来对冲不可控的创伤。侯雅茹觉得这个词用得挺专业的,问她从哪学的。苏雨桐说她在看心理学的书,因为觉得好玩。侯雅茹忽然想起来,苏雨桐家欠债的那几年,大概也是一个完全不可控的过程——讨债的人什么时候上门、父母什么时候会吵起来、第二天能不能吃上饭,这些都是不可控的。也许她们两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种人,都用“控制当下”来对抗“过去的失控”,只是表现方式不一样——苏雨桐选择了在人群中游刃有余来证明自己没事,而她选择了把每一天都安排得密不透风来确保自己不会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侯雅茹跟苏雨桐一起去了县城新开的一家奶茶店。
这家奶茶店开在老街和商业街的交叉口,门面不大,装修得挺有格调——灰色的墙面、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芒果树的照片。店里放的歌是那年很火的一首民谣,吉他声轻轻的,旋律淡淡的,跟奶茶的甜香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放松。
苏雨桐点了两杯招牌奶茶,一杯给侯雅茹,一杯给自己。两个人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着窗外老街上的人来人往。冬天的老街没有夏天那么热闹,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路边的芒果树上叶子稀稀拉拉的,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雅茹,”苏雨桐喝了一口奶茶,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侯雅茹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所有的目标都是短期的——考上好初中、考上好高中、考好每一次月考和期中考试。至于高考之后要做什么,她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从未认真拼凑过。
“没想过,”她老实回答,“你呢?”
“我想当记者。”苏雨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说起梦想时特有的光,“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记者吗?”
“为什么?”
“因为我家在福州出事那段时间,很多媒体都报道了——不是报道我家,是报道当时那个案子,就是欠债逼债那些事。但那些报道写的都跟我们亲身经历的不一样。有些地方夸大了,有些地方又漏了,看完了之后我觉得那根本不是我经历的事情。从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当一个能写出真相的记者。”苏雨桐一口气说完,然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挺中二的?”
侯雅茹摇摇头。她看着苏雨桐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苏雨桐的身上有一种她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方向感”——她知道自己在哪,也知道自己要去哪。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在迷茫的年纪里,拥有方向感是一种稀缺的天赋。
“那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侯雅茹问。
苏雨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奶茶店里的民谣换了一首,还是同一个歌手,唱的是关于远方和故乡的故事。
“你这个人吧,”苏雨桐终于开口了,“做事特别稳。我给你讲个事你就知道了——上学期期末复习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份你整理的复习提纲,每一科都有,每一单元的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了,我看了一个周末就考进了年级前两百。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羡慕你这种能力?”
侯雅茹想了想,说:“这算能力吗?这不就是做笔记。”
“做笔记做到你那个程度的,全年级找不出第二个。”苏雨桐说,“你不要小看做笔记这种小事。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本身就是一种能力。我跟你讲,你这种人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当老师也行,做研究也行,做管理也行,因为你靠谱。这年头靠谱的人最稀缺了。”
侯雅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她把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让珍珠和奶茶混得更均匀一些。
“你呢?”苏雨桐忽然话锋一转,“你跟李少鑫,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你懂的。你们俩现在看起来挺好的,但高中毕业之后呢?考了大学去不同的城市,异地怎么办?”
侯雅茹搅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确实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现在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把成绩提上去,怎么把物理和数学学好,怎么在年级排名里往前爬。至于李少鑫,他是她生活里最稳定的一部分——稳定到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到他牵她的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也正因为太习惯了,她反而没有去想过“以后”的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说,“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这倒也是,”苏雨桐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不过我还是挺看好你们俩的。李少鑫那个人虽然有时候挺傻的,但对你是真的好。你是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啧,跟他妈偶像剧似的。”
侯雅茹被呛得咳了一下,奶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苏雨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话吗?只是说了实话而已。”苏雨桐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背。
十二月底,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元旦文艺汇演。高一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三班的文艺委员在班上征集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一个大合唱。选的曲目是一首老歌,叫《明天会更好》,是文艺委员的妈妈推荐的,说是她年轻时候的歌。
侯雅茹站在合唱队伍的第三排,嘴里跟着大家一起唱着“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初二那年元旦汇演的画面。
杨晓东站在台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唱了一首歌。那首歌她后来再也没有听过——不是找不到,是不敢听。每次在广播里、在街边的音像店里、在别人的手机铃声里听到那个旋律,她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过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在台上唱歌,虽然唱的是另一首歌,但台下坐着的观众里有李少鑫。他坐在高一(5)班的方阵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傻乎乎的笑。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他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加油”。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了。以前不管是课间操、运动会还是文艺汇演,她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个人所在的方向。可现在,她的目光会先找到李少鑫,然后是苏雨桐,然后是班上其他的同学。
那个曾经占据了她全部视线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的视线里退场了。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芒果树上的叶子,时候到了就会落下来,不需要用力去摘。
元旦假期,李少鑫又约她去看电影。这次看的是个喜剧片,全程笑点密集,李少鑫笑得前仰后合,好几次差点把爆米花撒了。侯雅茹也在笑,虽然笑得没他那么夸张,但整场电影下来嘴角基本没平过。
出了电影院,两个人在老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街上到处是新年的装饰,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挂满了路边的店铺,连芒果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都被人缠上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满树星星。
“侯雅茹。”李少鑫忽然停下脚步。
“嗯?”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是藏蓝色的,上面没有logo也没有图案,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首饰盒。侯雅茹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手链。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县城商场里那种几十块钱的银饰,款式很简单,细细的一根链子,接口处有一个小巧的扣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新年礼物,”李少鑫挠了挠头,耳朵在冷风里冻得发红,“我知道你不戴那条皮绳了,所以就想着,也许你可以戴这个。”
侯雅茹低头看着那条银色的手链,看了很久。手链在她的手心里安静地躺着,凉凉的,细细的,跟那条粗糙的、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沉重的、带着血腥味和潮气的过去,一个是轻盈的、闪着银色光泽的现在。
她把盒子合上,抬头对李少鑫说:“帮我戴上。”
李少鑫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手链。他的手在冷风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扣了好几次才把那个小扣子扣好。手链戴在侯雅茹的手腕上,银色的链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纤细。
侯雅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条手链比皮绳细得多,也轻得多,戴在手上几乎没有分量。她晃了晃手腕,手链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清脆而悦耳。
“好看。”她说。
李少鑫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瓶红酒。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插进兜里,耸着肩膀往前走,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一样飘飘然的。
“你喜欢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我挑了好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款式,本来想买那个带小星星的,但是那个太贵了——”
“李少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新年礼物嘛。”
侯雅茹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说的不是“谢谢你送我手链”,而是“谢谢你愿意等我”。从初二到高一,他等了她整整两年。等她把心里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地挪到回忆里,等她摘下那条戴了三年的皮绳,等她终于可以坦然地接受另一个人走进她的生活。这种等待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大部分人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耗上几个月就受不了了,可他等了两年。
她走在李少鑫身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她想,这个人以后大概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不对,他现在已经是了。
寒假在补课和过年中倏忽而过。侯雅茹的成绩在期末考中升到了年级第九十八名,离她定下的“前五十”目标还差了一截,但进步的速度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爸过年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的成绩单,难得地夸了她两句,说照这个势头下去,考个一本没问题。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光考一本不行,要考就考个好一本。”她爸就说她妈要求太高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侯雅茹在旁边听着,觉得这种争吵比沉默要好得多。
除夕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楼顶天台上看烟花。闽侯的烟花一年比一年多了,大概是县城里的人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都舍得在过年的时候放几炮图个喜庆。烟火在夜空里炸开的时候,整个县城都被照亮了——老街上的芒果树、邻居家的红灯笼、远处中学教学楼的轮廓,都在那一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色手链。手链在烟花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串缩小的星星。她忽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手腕上戴的还是那条黑色皮绳。那条皮绳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底层,跟她十五岁时写下“杨晓东”三个字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一年之间,很多东西都变了。
她举起手机——手机是她考上高中之后她爸给她买的,一部国产的智能机,银色的外壳,屏幕不大但够用——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烟花的照片。她把照片发给了李少鑫,附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手机就震了一下。李少鑫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门口拍的烟花,角度跟她拍的差不多,大概是同一场。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新年快乐。等我。”
侯雅茹看着那两个字——“等我”——愣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等什么?”
又过了几秒钟,回复来了。
“等我变得更好。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
他省略了后面的内容。但侯雅茹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个男生从来不会说那些肉麻的、山盟海誓的话,他的表白永远是半截的,他的承诺永远是省略的,他的感情永远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字句里。可正是这种笨拙和克制,让他的每一句话都格外有分量——他说出来的都是他能做到的,他做不到的他就不说。
她站在天台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冷风吹过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马上下楼,而是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炸开,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像菊花,有的像牡丹,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圆圆的光球,炸开之后碎成无数道流光往四面八方散落。她想,人的一生大概也像烟花——有些人炸得特别响亮特别灿烂,但很快就消失在夜空里了;有些人没那么亮,但一直亮着,像一盏长明灯,不刺眼,但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但她希望自己是后一种。
开学之后,高一下学期开始了。学校的课程表重新排过,多加了一节晚自习。高一的学生们开始感受到了高考的压力——虽然还有两年多,但老师们的口径已经从一开始的“适应高中生活”变成了“为高三打基础”。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换了一个新的,上面写的不是“距离中考还有多少天”,而是“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那个数字还是三位数,八百多天,看起来还很遥远,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变小的速度会比想象中快得多。
侯雅茹的学习计划又升级了。她把每天的作息排得更满,早自习背英语单词,午休时间做数学题,晚自习复习当天学的内容然后预习明天的课。周末也不怎么出门了,除了偶尔跟李少鑫去图书馆一起写作业,其余时间基本都泡在书桌前。
她妈看她学得这么拼命,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每天晚上变着花样给她做宵夜——今天是银耳汤,明天是蒸蛋羹,后天是煮水饺。侯雅茹每次都吃完,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想辜负她妈的心意。
李少鑫也在努力。他的期末成绩进步到了年级第一百二十名,离他定下的“前八十”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气馁。他说他找到了学物理的窍门——不要死记公式,要理解公式背后的物理意义。侯雅茹问他什么叫“物理意义”,他就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一个下午,从牛顿第一定律讲到万有引力,从相对运动讲到能量守恒,讲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像一个物理曾经只考六十八分的人。
“你怎么忽然开窍了?”侯雅茹问他。
“因为我发现物理其实挺有意思的,”李少鑫说,“它讲的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你弄懂了这些规律,就能理解为什么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为什么月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为什么你骑自行车的时候不会倒——这些事情我们天天看见,但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物理就是研究‘为什么’的学问。”
侯雅茹听着他说,心里忽然很感动。不是因为他讲的物理知识有多深刻,而是因为他在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声音里的热情。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是会发光的。这种光跟喜欢一个人时的光不一样——喜欢一个人时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带着粉色滤镜的;而热爱一件事时的光是锐利的、灼热的、充满力量的。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忽然问了一个跟苏雨桐问过她一样的问题。
李少鑫想了想。“我想学工程,造东西。桥梁、公路、大楼,就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觉得把一个东西从图纸变成现实,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土木工程?”
“大概是吧,具体还没想好,”他挠了挠头,“你呢?”
“我还没想好。”侯雅茹说。但这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是完全空白的。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正在她脑海里成型——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她擅长整理、归纳、把复杂的东西变得条理分明。苏雨桐说她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因为她靠谱。也许她以后可以做一些需要“靠谱”的工作——老师、编辑、档案管理、数据分析,这些都可以。她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去慢慢想清楚,不着急。
三月,闽侯的春天又来了。
芒果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在春风里微微颤抖。操场上的草坪也从冬天的枯黄中苏醒过来,渐渐染上了一层新鲜的绿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吸进肺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侯雅茹的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七十八名。离她定下的“前五十”目标又近了一步。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少鑫的时候,他高兴得差点把她抱起来转圈,被她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才冷静下来。
“你自己呢?”她问。
“一百零五,”李少鑫咧嘴笑了一下,“离前八十还有点距离,但快了。”
“还有半个学期,你肯定行。”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对你有信心这件事,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李少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插在兜里,若无其事地看着远处的芒果树。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红得像老街过年时挂的灯笼。
四月的一个星期五,侯雅茹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她一个人去了初中部的教学楼。
高中部的学生很少去初中部那边,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条小马路,平时各有各的校门和活动区域。但那天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穿过操场,走过那条小马路,站在了初中部教学楼的门前。
教学楼还是老样子——淡黄色的外墙,六层楼高,楼道里传来初中生们放学的喧闹声。她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曾经是初一(3)班的教室,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每天都能看到杨晓东的后脑勺。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去。
楼道里的灯还是声控的,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三楼的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教室,门上挂着的牌子已经换成了“初三(2)班”——教室的编号变了,但教室本身没有变。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课桌椅还是老样子,黑板还是老样子,窗外的芒果树还是老样子。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正低着头写作业。
侯雅茹站在那里,隔着教室的门,隔着将近四年的时间,看到了初一那个九月的自己。十四岁的侯雅茹坐在那个位置上,扎着不太整齐的马尾辫,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牛仔裤,偷偷地看着前面那个穿浅蓝色T恤的男生的后脑勺。她的心跳得很快,脸红红的,桌肚里藏着一块不知道是不是他掉的橡皮。
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淡去,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褪了色的光影。
她没有走进教室。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出初中部教学楼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四合了。晚风吹过操场上那片芒果树,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芒果树上已经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一颗一颗硬邦邦的,藏在茂密的绿叶之间。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成熟,就会从枝头坠落,在柏油路面上摔出甜腻腻的汁水。
她忽然想起来杨晓东的墓地在哪儿。
在县城北边的公墓里,她只去过一次——是初二那年学校组织的集体祭扫活动。那时候全班同学排着队走过一排排墓碑,她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跟她记忆里的人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杨晓东板着脸,眼神严肃,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而她记忆里的杨晓东是笑着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亮得像太阳。
她没有在墓碑前停留太久。因为许雅丽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被两个女生架着才勉强站住。侯雅茹站在队伍后面,远远地看着许雅丽的背影,没有走过去。她想,许雅丽有权利哭。许雅丽是他喜欢的人,是他上台唱歌时唯一看着的人,是他主动找老师要求继续做同桌的人。他留给许雅丽的是完整的、被喜欢的感觉。而她侯雅茹呢?她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清。
但那是以前的想法了。
现在站在芒果树下的侯雅茹,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巷子里撕心裂肺地喊他名字的十四岁女孩了。她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走过了一道又一道坎——从最初的心动到绝望的失去,从漫长的抑郁到缓慢的愈合,从摘下那条皮绳到戴上新的手链。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疼过,但每一步都让她变得更强大。
她想,她现在终于可以去看看他了。
不是以那个暗恋他的胆小鬼的身份,不是以那个跪在巷子里哭喊的目击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终于学会跟过去和解的人的身份。
周末,她坐公交车去了县城北边的公墓。四月的闽侯已经开始热了,公墓建在半山腰上,山上种满了松树,空气里有松针燃烧后残留的清香。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路上遇到几个来扫墓的人,都捧着鲜花和香烛,表情肃穆。
杨晓东的墓在公墓靠东边的位置,不大,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板着脸,眼神严肃,跟她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有些干枯的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他父母,也许是许雅丽,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认识的人。
她把手里那束新鲜的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嗨,”她说,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山风吹过来,松涛阵阵。远处的山下是闽侯县城的全貌——密密麻麻的房子、蜿蜒的街道、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老街,还有操场上正在奔跑的学生。一切都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现在上高一了,”她对着墓碑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成绩还行,年级前八十,目标是前五十。我考上一中高中部的时候,我妈高兴坏了,我爸还专门回来给我做了红烧排骨,特别咸,但挺好吃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揪了一根石缝里的杂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李少鑫,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男生——不对,你没听我说过,你那个时候已经——”她没有说下去,把那个词咽了回去,“反正就是有一个男生,从初二开始就追我,现在是我男朋友了。他挺好的,傻乎乎的,但是对我很好。他送了我一条手链,银色的,我把那条皮绳换了。”
她把手腕抬起来给墓碑看了一眼,好像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真的能看到似的。手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花了好几年才走出来,”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走出来不是忘了,是把放在你身上的心思慢慢收回来,放回自己身上。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长,也比我想象的难。中间哭过几次——不对,哭过好多次。有一次在苏雨桐家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人家T恤都哭湿了。”
她笑了一下,但眼眶有点发热。
“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死了。死这件事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不对,怪那两个人,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我最遗憾的是,你最后那句话我没听清。你走的时候,连一句我能听懂的话都没留给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涌上鼻腔的酸涩。
“后来苏雨桐跟我说,你那句话可能根本不是在说什么,可能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想了很久,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不管你说的是什么——是遗言也好,是无意识的呻吟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站起来,把膝盖上沾的草屑拍掉,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杨晓东还停留在十四岁,永远是十四岁,永远年轻,永远不会变老。而她已经在往前走了——她今年十六岁,再过两年就十八岁,然后会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的事,成为更好的人。
“不管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你活着的时候做的那些事情——你笑的那些瞬间,你打篮球的那些画面,你唱的那些歌——这些已经足够让我记住你了。我不需要一句话来证明什么。”
她站在墓碑前面,风吹动了她的短发和衣角。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杨晓东。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以后会带着这些走下去的——不是作为包袱,而是作为让我成为现在的我的一部分。就像你说过的那句话——‘我叫杨晓东,喜欢打篮球,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练习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当面说出口的话。
“我叫侯雅茹,”她说,“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她把墓碑上落的松针一片一片地捡干净,然后转身走下了台阶。山风吹过来,松涛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鼓掌。阳光照在石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少鑫发来的消息:“在哪儿?图书馆等你。”
她回了一个“好”,加了一个笑脸。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公墓。松树林把墓碑都遮住了,从山脚下只能看到一片深绿色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转回头,上了公交车。车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车窗,让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公交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窗外的风景从松树林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县城边缘的厂房和住宅楼。最后,公交车拐上了老街。
老街上,芒果树又绿了。
满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整条街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青色的芒果藏在叶子中间,一颗一颗硬邦邦的,积蓄着整个春天的阳光和雨水,等待着成熟的那一天。
侯雅茹靠在车窗上,看着老街一点一点地往后倒退。她看到那家沙县小吃的老板娘还坐在门口择菜,看到王阿婆还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看到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她的手腕上,银色的手链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一站就到了。
她坐直了身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踏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