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予桃花一处开》解放行舟

4、紫桑 晨

　　晨雾如练，鹤鸵羽间携着几枝自北方极寒处拾来的参离枝，枝梢还凝着未化的霜色。犹豫良久，它还是飞了进去。
　　乘雾宫悬于紫桑山之巅，峰顶接天，云涛在檐下翻涌生灭。族长笃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自然之道，便将殿宇分作三座，如三枚星子落入尘寰，暗合造化无穷。
　　它先飞过西边的桃花水榭，乘雾宫的主人体热喜水，从西王母的瑶池引下一脉仙源至此。泉声泠泠，如闻仙人佩环相击，纯正的清气缭绕其上。
　　从一边的小亭轩窗可以俯瞰整座苍茫紫桑山。花皇三太子与他交好，亲自在水榭边种了一大片水仙，终年不败。
　　但主人最喜桃花，曾亲自培育了株桃树苗种在这水榭旁，不知是何原因到现在都没开花。主人心中烦闷，施了幻术让池中如桃花逐水飘零，只是一次术法却只能维持三月，故这地方又被长老洗成为：“三月桃花水”
　　东边是主人修行的地方，或者说，是主人另一个休息的地方，显得就要冷清许多，院中一棵三万年的扶桑树，根盘地脉，枝拂星汉，主人常在上面以云为枕。还有主人私建的宝库,或者说，主人四处搜刮而来的奇珍异宝。鹤鸵数了数，数量多了些，但最中间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看来主人这次又没有得偿所愿，难怪连三月桃花的幻术都没有续上。至于练拳角的武场更是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
　　他将参离枝随意搁在一个空台上便飞去了主殿。
　　主人的寝殿他不敢无召而入，只在门口传音：“殿下，您要的东西已为您寻得。”
　　庭雪的声音闷闷传来，“知道了，滚吧，这几天没事别来烦我。”
　　鹤鸵已十分习惯主人的喜怒无常，依旧恭敬回复：“是，殿下。”
　　“什么态度！讨厌死了！”鹤鸵的身体中突然传出一阵更轻快尖锐的声音，怒气冲冲。声线变化如同另一人，但这儿只有它一只鸟。
　　在方才那声音出来时，它的羽冠赫然变成红色。
　　不过下一句又恢复了刚才的沉稳，羽冠也恢复成正常的蓝色：“不要冲撞殿下！”鹤鸵斥它。
　　红鹤鸵和蓝鹤鸵争吵起来：
　　“我跑这么远给他找东西，他有劳都不说一句还让我滚！”
　　“职责所在，你不要讲话了!”
　　“凭什么不讲，就说就说！怂包！”
　　“说好今天我来当值，你不守信用！”
　　蓝鹤鸵气得飞了半圈，离寝殿远了点：
　　“你要是再口出狂言惹恼了殿下，连累我也一起受罚！”
　　“哼哼哼哼哼，我才不怕”红鹤鸵突然哼起小调来，又有些娇羞扭捏的说：“玄武将军回来了，我要去见他呢，今天我要控制肉身。”
　　体内的两个魂体开始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没有一个能完全控制肉身，鹤鸵红蓝不断变化，一会儿向东飞一会儿向西飞，忽的一头撞倒在扶桑树上，晕了。
　　站在背□□雪这才露面，吹了口气把鸟儿绑在树干上，骂道：“大早上的聒噪死了，玄武回来了也不第一时间给我说！在这儿受罚一天，然后自己去花皇宫吃一个月的虫子。”
　　红鹤鸵先叫起来：“啊啊啊啊我不要被挠痒痒！”这是庭雪为了罚它特意设置的刑罚，每一个时辰就有扶桑叶在脚丫上挠痒痒。
　　蓝鹤鸵道：“还不是怪你，害我误了正事！”
　　“什么？明明你脑子不好忘了，将军回山还是我说的！”
　　“......我，”
　　红鹤鸵把它噎住，更是彻底抢了身体哭闹起来：“我不管啦！我要见玄武将军，我不要吃虫子哇哇哇哇。”
　　它可是以凤凰为标准，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怎么能去吃虫子。
　　“殿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
　　庭雪才听不到它的求饶，他早已飞到了玄圃瑶光殿。
　　殿内正厅无梁无柱，穹顶即天幕，仰面可见北斗七星缓缓旋转。腾蛇若盘踞其中，蛇身便与星河融为一体，唯龟首微昂，目光沉静如渊，仿佛在替这座浮于九天之上的宫殿，镇守一方永恒不移的北方。这是紫桑山长老见客或议事的宫殿。
　　庭雪只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影子，便从后边飞扑上去：“执明！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玄武执明暗自抽气一声，但面上笑意浓浓，拍拍庭雪的手，一只手抱住他道：“小殿下长高了。”
　　战神玄武，号执明神君。今年二十三万岁了，玄武乃是腾蛇族的同宗，和其他族长一样都是看着庭雪长大，只是万年前虚妄海的封印松动，浊气四溢滋生了许多魔物，他被天庭点将去了南渡战营。庭雪已经有数千年未见他了。
　　“庭雪，不可胡闹，他有伤在身。”二长老斥他。
　　庭雪瞪大了眼：“谁能伤你？”他绕着他转了一周，扒拉着四处检查，果然发现了他藏在披风下的左臂，上边遍布黑色的浊气和已经结痂的伤痕。
　　庭雪眼睛一下就红了，“怎么，怎么会这样？”他伸手欲去触碰，被玄武立即拦住，“别碰，这些浊气还未消散。”
　　执明握着他的手安抚：“殿下不必担心，这伤已无大碍。”
　　庭雪的眼泪已经摇摇欲坠：“我不信。”明明看着还很严重的样子，青黑色的伤痕，浓郁的浊气，好难看。
　　玄武失笑：“殿下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遇到些小伤就要哭鼻子，这可不像我们紫桑山的做派啊。”
　　旁边的三长老有意逗他：“你期待他有长进，不如去等羲和明日从西边把金乌迁出来。”
　　庭雪还是很伤心，他控制不住的想当时玄武被伤到时会有多痛，毕竟这个伤口这么难看。而且以前玄武的手臂强壮而干净，他幼时常常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所以南边情况到底怎么样，竟然能让你染上浊气。”大长老风筠继续之前的话题。
　　方才没说几句正事就被突然出现的庭雪打断了，玄武脸色又凝重起来：
　　“不算乐观。”
　　“虚妄海中渗出的浊气日益增长，南渡的灵族皆受其影响，堕魔、妖化、甚至还有些魔物各自吸食精气再跳入虚妄海，以此来冲破封印。”
　　“原本南渡居于的上古妖族，现只剩白泽一脉尚且有一战之力。”
　　二长老风陵轻挥长臂，展开太虚九州图，指向南海：“南渡之后就是南海，离下届众生仅一海之隔。”
　　“神界的战将营只能是缓兵之计，至于能缓多久，就难说了.......”
　　“我的祖宗,你怎么还在哭啊！”风笙气得去揪他耳朵。
　　凝重的气氛一下被打破。风筠斜眼睨他：“别以为装可怜就能躲过，大事商量的也差不多了。来吧，说说昨天又招惹上什么人了。”
　　庭雪疼得直叫，收了眼泪,“我哪有装！我心疼还不行吗？我也没有去招惹谁，是那人主动来招惹我的！”
　　玄武奇了：“哦？这倒是新鲜，还有人敢主动来惹你。”
　　庭雪什么脾气他最是清楚，只要他不乐意没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再说他天赋极高，神力修为在神界同辈中也是翘楚，这也是他们族中多放心他出去疯玩的原因。
　　除了北海那一次配合风羲做个局，像这样委委屈屈来告状可是头一回。
　　“本来，本来还想让你为我出气的。”他抽抽搭搭的道。
　　风陵打了个哈欠道：“昨日山门动静可不小，一道惊雷下来把人家都吵醒了。”
　　“不止，我听着还伴着道琴音。”风笙捏着下巴，惊呼一声：“你不会和太子长琴打起来来吧？”
　　“怎么可能！长琴怎么会和我打架！”
　　“那倒也是，只有你被打的份。”
　　玄武一下严肃起来：“还敢来闹到家门口来，殿下，你可知这不知死活的小神是谁？”
　　风筠扶额长叹一口气，随即斥他：“受伤了还不老实，你和族长想把他惯成什么样？把天捅个窟窿然后回归老本行吗！”
　　执明立马老实闭嘴了，风筠严肃起来，那可是会念得风羲都头疼三日的。
　　风筠又将眼神移到庭雪身上：“你，给我说清楚。今时不同往日，神界的太平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你还想下届去待个几十年吗？”
　　庭雪这才气气哼哼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一袭白衣，看着年纪也不大，长得，长得也还行吧。”
　　风陵请教他：“这句话和一句废话的区别在哪儿？”
　　“神界穿白衣的年轻神君”多得就像天上的云一样飘过去无人在意。
　　庭雪欲哭无泪：“我真的不知道了，大概就是他长得很好看，特别好看，但是很讨厌，嚣张又无礼，我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
　　风笙在旁边极力忍住笑，然后提醒道：“那可有用什么法器。”
　　毕竟用琴作为法器的，便可以排除很多人了。
　　庭雪思索了片刻，想起最后差点击中他的那道白光，道：“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法器，似乎是弦线一样的东西。”
　　“还有，”他终于想到了要紧的东西，赶紧告状：“他能控制树灵！昨天紫桑树竟然伤不了他，他还想操控树灵来伤我呢！”
　　风笙一下急了，一把将袖子撸上去：“好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他想用紫桑树伤谁？”
　　庭雪赶紧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不知死活，三姐姐你千万不要放过他！”
　　一弦为器，号令树灵。
　　执明眼睛微抬：“青帝独子——苍桤。”
　　风筠的眉头猛得皱起来，她突然厉声道：“你怎么又更他扯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