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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春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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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是大燕朝的一项祖制。
每年三月中旬,皇帝都会率领宗室和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的西山猎场,行猎三日。这既是祭祀先祖的仪式——以猎物告慰祖先在天之灵——也是彰显武力、联络君臣感情的重要场合。
今年的春猎定在三月十六。
天还没亮,沈知涯就被青萝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殿下,该起了。再不起,梳头就来不及了。”
“再睡一刻钟……”沈知涯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就一刻钟……”
“殿下,您昨天已经说了三回‘再睡一刻钟’了。”
“那这次是真的……”
青萝无奈,使出了杀手锏:“太后娘娘方才派人来问,说殿下若是再不起,她就亲自过来给您梳头。”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知涯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还是涣散的,嘴里嘟囔着:“起来了起来了,我起来了。”
青萝忍住笑意,一边吩咐外头的宫女端热水进来,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沈知涯梳头。梳头的工序很繁琐,先要把那一头及腰的长发梳通顺了,再分成几股盘成发髻,插上簪钗步摇,最后还要在鬓边贴上花钿。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
沈知涯闭着眼睛任她摆弄,中途又睡过去了一次,脑袋一歪差点把刚插上去的步摇甩飞。青萝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叹了口气,继续埋头苦干。
等到梳头完毕、更衣妥当、妆容精致地站在铜镜前时,沈知涯差点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腰间束着金丝软甲,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头上梳着高髻,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鬓边贴了一对小小的花钿。眉目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肤白胜雪,唇若点朱。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笑什么?”
“笑我自己。”沈知涯歪着头打量着镜中的倒影,“像不像一朵刚出锅的糖花?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甜了,甜得腻。”
青萝无奈地摇头:“殿下您别胡说,这是端庄。您是公主,就该这样。”
“是是是,端庄。”沈知涯敷衍地点点头,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哪里不妥当,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吧。”
春猎的队伍从皇宫出发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皇帝的銮驾走在队伍最前面,明黄的车盖在晨曦中格外醒目。太后乘着凤辇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各宫的嫔妃、诸位皇子公主、朝中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浩浩荡荡地绵延数里。护卫的禁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马蹄声和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沈知涯的马车紧挨着太后的凤辇,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坐上去软绵绵的。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队伍正穿过京城的朱雀大街。天色尚早,街上的百姓却已经跪满了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一片,男女老少都有,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地面,没有人敢抬头。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抬眼看一眼,立刻被身边的大人按下去,小声斥骂几句。
沈知涯的目光在那些跪伏的身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了车帘。
她不喜欢这种场景。
不是不喜欢百姓跪她——说实话,她从来不在意别人跪不跪自己。她不喜欢的是那些人跪下去时的神情。那种神情她见过很多次了,在去京郊田庄的路上,在城南粮市的角落里,在运河码头上的搬运工脸上。那是一种被压弯了的、认命的、麻木的神情。
她知道这不能怪他们。在这个时代,百姓本来就是跪着的。跪皇上,跪当官的,跪有钱的。一辈一辈地跪下去,早就习惯了。
但她不喜欢。
她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前世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改朝换代也好,盛世太平也罢,最终跪在路边吃土的永远是同一批人。
而她现在也是“让他们跪下”的人之一。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烦躁。她伸手摸到车厢角落里的小抽屉,从里面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仿佛要把那股烦躁也一起嚼碎吞下去。
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西山猎场。
西山猎场占地极广,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草场周围已经提前扎好了营帐,五颜六色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号角的呜呜声,低沉悠长,惊起山林里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马粪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比皇宫里的沉水香真实得多。沈知涯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往女眷的营帐走去。路过马场的时候,她看见一群年轻将领正在试马,笑语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其中一个身影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独自站在马场边缘,正在调整一匹黑色骏马的马镫。他的身形很挺拔,肩背宽阔,腰身却收得很紧,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战场上打熬出来的体魄。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的弧度像刀削出来的,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没有和周围的人寒暄,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是专注地调整着马镫的长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极而流的从容。
但沈知涯注意到,周围那些嬉笑的年轻将领们,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就像羊群遇到狼,即使狼没有露出獠牙,羊也会自动绕着走。
谢长渊。
沈知涯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谢长渊调整好了马镫,直起”身来。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知涯迅速移开目光,做出一个“不小心看到陌生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低下头快步往营帐走去。她的步伐急促,裙摆在地面上扫出沙沙的响声,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害羞怕生的贵族小姐。
但她在低头的瞬间,已经把能观察到的所有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一,他的气质确实和传言的描述一致——冷冽、锋利、不好接近。这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他看人的眼神不是在“看”,而是在“量”,像是在估算距离和角度,下一秒就会拔刀。
第二,他骑的那匹马不是京城常见的品种。北境的战马肩高腿长,皮毛粗粝,蹄子大而厚实,一看就是耐寒耐劳的品种。这种马在京城很少见,因为南方的气候太湿热,养不活。
第三,他身边没有亲兵。在这种正式场合,一个将军府世子不带任何一个随从,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就是不想引人注目。
还有第四。
刚才他调整马镫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他的右手虎口下意识地在马鞍上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如果是在战场上,应该是一把横放在马背上的长刀。
那是刀客的习惯。常年握刀的人,手指会在不经意间去“找”刀柄的位置。这种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
沈知涯把这条信息也存进了脑子里,步伐不变地走进了营帐。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能打。他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比之前在情报里读到的更浓,更直接。
但这反而让她更放心了一些。
一个真正的狠人,往往不屑于玩阴的。和这种人合作,只要条件谈得拢,他会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可靠得多。
太后的营帐设在女眷营区的正中央,帐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挂着绣金线的锦幔,角落里还摆了一架紫檀木的屏风。老太太正坐在软榻上喝茶,手里端着那只惯用的青花瓷盏,看见沈知涯进来,笑着招手。
“月华,来,让祖母瞧瞧这身衣裳。”
沈知涯乖巧地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转了一圈,石榴红的裙摆旋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好看吗?”
“好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这颜色衬你,气色好。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爱穿骑装,那时候你祖父还在,每年春猎都带着哀家去。有一年哀家还亲手射了一只兔子,你祖父高兴得不得了,说哀家是女中豪杰……”
老太太又开始念往事了。沈知涯在她身旁坐下,双手托腮,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不时点点头,不时追问一句“后来呢”,把话题稳稳当当地延续下去。
她知道,对太后来说,这些往事比任何新鲜的话题都珍贵。人老了就爱回忆,越老越爱。只要听她把话说痛快了,她的心情就好。心情好了,什么都好商量。
更重要的是,太后的回忆里藏着无数有用的信息。
比如刚才那段“射兔子”的故事,沈知涯至少从中提取了三条有效情报。第一,太后年轻时骑射不错,这意味着她对骑射有兴趣,不是那种只会赏花喝茶的老太太。第二,先帝(也就是她的祖父)曾在春猎上夸赞太后,说明这对老夫妻的感情不错,而太后至今仍念念不忘,说明她对先帝的感情很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太后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皇叔小时候,哀家也带他来春猎,他连弓都拉不开”。
皇帝叔叔拉不开弓。这个细节旁人可能听过就算了,但在沈知涯耳朵里,这是一条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它从侧面印证了她之前的观察——当今圣上崇文抑武,登基十年来,把军权逐步下放给了几位边将,自己则专心在朝堂上搞制衡。这解释了为什么谢家这样的边将能掌握八万铁骑,也解释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为什么是可行的。
因为皇帝不会亲自带兵。他需要一个替他带兵的人。
“对了,”太后话锋一转,忽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今天天气不错,待会儿开猎,你跟着哀家,别到处乱跑。北边那片林子不要去,每年都有豺狼出没。”
沈知涯在心里记下了“北边有林子、有豺狼”这条信息,面上却只是乖乖点头:“孙女知道了。”
她当然不会跟着太后。
她今天来春猎,有一个必须达成的目的。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