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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冯皮货 ...

  •   冯皮货走后,沈知白在茶馆雅间里多坐了一会儿。她把那份契约草稿重新誊抄了一遍,在落款处签下了“沈知白”三个字。墨迹未干,她将纸张举到窗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折好放进怀里。青萝从外面端了一壶新沏的热茶进来,看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纸笔,轻声道:“公子,赵先生让人带话,说冯皮货的事他会跟进,让您放心。”

      沈知白点了点头。赵先生办事她信得过——那份契约里的每一条条款他都看过,连违约责任都替她补充得滴水不漏。有他在朔州盯着,冯皮货翻不出什么浪。

      她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丁牵着栗马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把马缰递过去。沈知白正要翻身上马,小丁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沈公子,将军让我跟您说一声——矿场那边传了消息来,周师傅新开了一炉,出的铁比之前的还好。将军说等您从青石沟回来,请您去营里商议下一步的量产计划。”

      周铁又出新铁了。这个消息让她比签下冯皮货更高兴。兵器线是她所有布局里最不能出岔子的一环——北境军的刀要替换,军器局的彻查要应对,韩敏的报告随时可能递到兵部。在这个节骨眼上周铁能把铁炼得更好,就等于给了谢长渊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又多了一分底气。她翻身上马,对小丁说:“告诉谢将军,我马上过去。”

      军营议事厅里,谢长渊正和赵先生对着北境舆图讨论什么。长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书,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听见脚步声,谢长渊抬起头。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把她面前那张椅子上的杂物拿开,推到桌边。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极自然,从她来北境第一天起便是如此。

      “周铁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新铁比上一批更好——好在哪里?硬度?韧性?还是出铁率?”

      “都有。”谢长渊从桌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递给她。铁片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暗光,表面那层云纹比之前的更细密,像是刀刃里嵌了无数道极细的银丝。沈知白接过铁片借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端详,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铁片表面那些细密的云纹,感受它沉甸甸的分量。

      “周铁在信里说,这批铁是用了新开的深井矿石,加上他改良了炉温控制——具体怎么改的没说,只说效果极好。如果这批铁的产量能稳定在每月三百把以上,明年开春之前,北境军前锋营和斥候营的刀就能全部换完。”谢长渊接过她递回来的铁片,放回桌上。赵先生在一旁补充道:“兵器采购的账目我也重新核算过了,按目前的产量和成本,替换完前锋营和斥候营之后,还能有余力给镇远和武威两处分营配发一部分。军器局那边如果要查,我们的账目和实物都能对得上。”

      沈知白点了点头,转头问起军器局的动向。赵先生合上手里的军需册子,说韩敏走了之后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廖老将军在兵部的旧部前两天递了消息过来,说军器局在翻北境军近五年的兵器采购记录,似乎想从损耗率上做文章。

      “损耗率?”沈知白微微皱眉,“他们的意思是,北境军的刀损耗太快,说明采购的刀质量有问题?”

      “应该是这个路子。军器局不会承认自己的刀不好,他们会说北境军使用不当、或者采购的非制式刀具质量不过关,才导致损耗异常。”赵先生把军需册子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不过这个说法站不住脚——马校尉那边的刀具领用记录里,军器局的刀损耗率是我们的刀的三倍。他们要是真拿损耗率说事,吃亏的反而是他们自己。”

      “让他们翻。军器局现在是被逼急了,越是急越容易出昏招。他们翻旧账,我们就摊新账——损耗率、采购价、使用寿命,每一项我们都经得起比对。韩敏的报告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以他的性格,不会替军器局遮掩。等兵部看到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军器局要解释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

      谢长渊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今天收到京里的消息。婚期定了。二月十八。”

      沈知白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二月十八。现在是腊月下旬,离二月十八不到两个月。她来北境之前就知道婚期大概定在二月,但确切日子一直没下来。此刻听到“二月十八”这四个字从谢长渊嘴里说出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也不是紧张,而是迅速在心里计算剩下的时间——回京之后需要处理的事太多,稻种呈文要跟进,农书要定稿,羊毛收购点要开张,矿场的产量要盯着,还有军器局这个不定时炸弹。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开春之前,北境这边的事要全部安排妥当。羊毛的收购流程、运输线路、仓储点,都得在年前敲定。矿场那边也需要叮嘱几句——周铁现在干劲正足,要让他稳着来。我回京之后,北境这边的事就交给你和赵先生了。”

      谢长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赵先生看了两人一眼,拿起桌上的军需册子站起来:“我去辎重营找马校尉核对一下刀具编号册,你们聊。”他说完便往外走,路过谢长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拢着袖子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炭盆里的火已经不太旺了,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沈知白和谢长渊都没有说话,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直如枪,一个端正如竹,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粗木长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谢长渊先开了口。

      “殿下。二月十八——来得及吗?”

      “来得及。北境这边的事,我走之前会全部安排好。京城那边的事,回去之后有顾言之帮我盯着,稻种和农书都已经在推进了。”

      谢长渊略一颔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你紧张吗?”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她可以说不紧张,可以像往常一样用轻松的语气把话题带过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炭盆里渐渐黯淡的火光,轻声说了实话:“有一点。不是因为别的——是怕时间不够。我从八岁开始准备,准备了快十年。但真的事到临头了,还是觉得有好多事没做完。”

      谢长渊没有说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之类的话。他从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让火焰重新蹿起来,然后放下火钳。

      “矿场那边我会盯着。羊毛的事赵先生会跟进。冯皮货既然上了船,就不会轻易让他下去。这些事不会因为你回京城就停。你做了十年准备,接下来不是你一个人在做。”

      沈知白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炭盆对面,玄色劲装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那道她从没问过来历的旧伤疤。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对她来说,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安心。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回京城之前把北境的所有事务整理成一份清单交给赵先生和谢长渊。羊毛、矿场、兵器、冯皮货的运输线,每一项都要列得清清楚楚,确保她离开之后每一件事都能照常运转。

      她刚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谢长渊便站起身从桌角那摞文书里抽出一叠已经誊好的清单递给她。她翻开一看——第一条,青石沟羊毛收购点,负责人赵先生,开春后每月收购量不低于两千斤;第二条,冯皮货运输线,开春后首批羊毛发运日期,由赵先生与冯皮货对接;第三条,矿场量产进度,由谢长渊亲自督管,每月产量目标三百把……每一项都有标注,有些条目前面还画了细小的朱砂圈——那是已经办妥的;有些画了半圈——那是正在推进的;只有少数几条没有画圈——那是需要她回京之后协调的。

      “这份清单比我预想的周全得多。该想到的你们都想到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回京之后我会让周铁派人跟矿场对接,运输线上的关卡文书赵先生看着办就是。”

      “这批刀到了之后,是先配前锋营还是斥候营?”

      “前锋营。上次演练那个说‘不配用最好刀’的小子,后来赢了百夫长。这批刀里最好的一把给他。”

      沈知白笑了。她想起那个士兵说“不配用这把刀”时的表情,想起周铁在炉房外面端着粗瓷碗说“我打的刀得握在最值得的人手里”时的眼神,想起在猎场上她问“北境的将士能不能吃饱”时谢长渊沉默许久才说出那三个字的模样。她忽然觉得十年不算长。十年换北境军换上好刀,换青石沟的牧民不再烧羊毛,换老梁面馆里那些普通百姓能安安心心地吃一碗面——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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