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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韩敏走 ...


  •   韩敏走后第三天,沈知白再次去了青石沟。

      这一次没有谢长渊陪同——韩敏虽然走了,但军器局在京中的动向仍需留意,谢长渊留在营中与赵先生处理积压的军务。但他把赵先生和小丁都派了过来,说是替沈公子带路,实际上是随行保护。赵先生骑着他的灰马,依旧披着那件灰鼠皮大氅,手里换了一卷新誊的牧场分布图。小丁牵着栗马,腰间多挂了一把短刀,马背上还驮了一小袋茶叶和一包干粮。三人三骑出了朔州北门,往青石沟方向去。

      青石沟的牧民们已经把最好的秋毛整理出来了。老牧民远远看见沈知白的马车,便从山坡上迎下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巴图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筐刚挑出来的羊毛,走得虎虎生风。

      “沈公子!你上回说要设收购点,我们这几天把所有的秋毛都重新挑了一遍,最好的全给你留着!”巴图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羊毛几乎要从筐沿漫出来。

      沈知白蹲下身抓了一把羊毛放在手心里揉了揉,触感确实比上次的样品更好——牧民们听说有人愿意按公道价收羊毛,挑毛的时候格外用心,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她逐筐翻看了一遍,对巴图点了点头:“这批秋毛品相极好,我全要了。按上次说的价格,现款现货。”

      巴图的脸激动得通红,正要开口,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吆喝声。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七八个骑马的壮汉正从谷口方向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半新的狐皮袍子,戴一顶貂皮帽子,骑在一匹膘肥体壮的黄骠马上。他身后那些壮汉有的拎着木棍,有的腰间别着短刀,一个个面色不善。

      老牧民脸色一白,压低声音对沈知白说:“冯皮货。就是这些年压价收羊毛的中间商。他听说京里来了人要设收购点,怕是来找麻烦的。”

      冯皮货在羊圈前面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羊毛筐,然后把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他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从灰褐色的粗布棉袍看到脚上那双沾满雪泥的布靴,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

      “就是你?京城来的羊毛商人?听说你要在朔州设收购点,绕开我们这些本地商户,直接从牧民手里收毛?小子,我不管你在京城做多大的生意,到了朔州,就得按朔州的规矩来。这里的羊毛生意,我做了十几年了,你说绕就绕?”

      沈知白把手里那把羊毛放回筐里,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对他。小丁已经站在了她身侧,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紧紧盯着冯皮货身后那几个壮汉。赵先生没有动,依旧拢着袖子站在羊圈边上,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他的站位很巧妙——刚好在沈知白和那些壮汉之间,只要往前跨一步就能挡住至少两个人的来路。

      沈知白没有急着开口。她看了冯皮货一眼,然后转向小丁,语气平淡地问:“小丁,听说冯老板在朔州做了十几年羊毛生意,和北境军也打过不少交道——是这样吗?”

      小丁挺了挺胸,声音清脆利索:“回沈公子,冯老板确实给北境军供过几年皮货。去年军器局查北境军的账,还调过冯老板的出货记录。将军说冯老板的皮子供得好,让赵先生多关照。这些年在朔州,北境军和地方商户打交道,都是将军亲自交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那把短刀的刀鞘是素面皮革,没有任何装饰,但刀柄上那条极细的云纹——青云山的刀特有的云纹——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晰地映入了冯皮货的眼帘。

      冯皮货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朔州做了十几年生意,当然知道北境军最近换了一批“黑刀”,把军器局的刀都比了下去。眼前这个年轻亲兵腰里挂的,就是那种乌沉沉的刀。而站在羊圈边上那个拢着袖子一言不发的文士,正是北境军里掌管所有军需账册的赵先生。

      沈知白这才把目光转回冯皮货脸上,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冯老板,北境的羊毛是好东西,你比我清楚。我来朔州,不是想砸谁的饭碗。我在京城有庄子,有织坊,有大宗货物进出,羊毛这条线要做大,光靠我一个收购点不够——我需要本地有经验的人帮我打理仓储和运输。价格公道,现款现货,对牧民好,对你也好。冯老板是个精明人,眼光放长远,比只看眼前那点利润强。”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冯皮货一直盯着她看。他注意到这个年轻商人的站姿——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叉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紧张的痕迹。这不像一个被七八个壮汉围住的外来商人该有的姿态。再配上旁边那个按刀而立的亲兵和那个拢袖含笑的赵先生,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带的人不够多。

      但他毕竟在朔州混了十几年,不是被几句话就能唬住的。他眯起眼睛,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沈知白面前,压低了声音:“沈公子,你既然知道我和北境军有过生意往来,就该知道我在朔州地面上的人脉。你一个外来人,想在朔州收羊毛,光有将军的关照不够。有些事,不是北境军能替你摆平的。”

      “所以我才需要冯老板这样的人。”沈知白也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谈一笔只属于两个人的买卖,“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哪些关卡好过,哪些路段太平,你比我清楚。以后北境的羊毛要大批量运往京郊,这条运输线,我不可能亲自盯着,但冯老板可以。压价收羊毛一年能赚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替我运羊毛,一年能赚的只会多不会少。这条路走下去,往后就不是你在朔州压牧民的价了,而是你和我一起,把北境的羊毛生意做到整个北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山坡上正在张望的牧民们,然后重新看着冯皮货的眼睛:“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冯老板要是有兴趣,明天来朔州城里,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好好聊聊。不着急,我可以等。”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羊圈边上,继续翻看羊毛。小丁松开了按刀柄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但目光还是没离开冯皮货。赵先生拢着袖子走到沈知白旁边,弯下腰和她一起看羊毛,随口说了句“这批秋毛的底绒确实比去年密了不少”。

      冯皮货站在羊圈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些壮汉还在等他发话,但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再放狠话,只是翻身上马,带着人往谷口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巴图吐出一口长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老牧民握着赶羊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棍头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

      第二天午后,朔州城里那家唯一带雅间的茶馆二楼,冯皮货如约而来。

      赵先生在军营里有事没有同行,但小丁牵着马等在茶馆楼下,腰里挂着那把青云山的刀,蹲在石阶上和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白坐在雅间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盏热茶和一碟酱羊肉——她特意让人从老梁面馆端来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说是茶馆里的点心太腻,不如老梁的手艺实在。

      冯皮货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碟酱羊肉,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他在朔州住了十几年,当然认得老梁面馆的招牌味道。这个京城来的年轻商人,连请人喝茶都带着朔州地头的烟火气,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

      沈知白抬手请他入座,把茶盏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冯老板,昨天在青石沟话不投机,是我的疏忽。你是地头蛇,我是外来客,在牧民面前谈生意,你下不来台。今天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我就直说了——我有庄子,有织坊,有大宗货物进出,但我缺一个在北境信得过、有经验、懂门道的伙伴。冯老板在北境做了十几年皮货生意,这些人脉、经验,扔了可惜。所以我不抢你的饭碗,我请你上船。你不再是我的对手,而是我的合作伙伴。”

      冯皮货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来之前想过好几种可能——这个沈公子可能会仗着北境军的撑腰继续打压他,也可能虚与委蛇地敷衍他,他甚至连吵架的说辞都准备好了,搬出军器局的老关系来压对方一头。但他没想到此人会这么直接。不是示威,不是敷衍,是谈合作。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谢长渊愿意替这个年轻商人担保——不是因为利益交换,而是因为这个人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不绕弯子,不玩阴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冷硬。

      沈知白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那是她昨晚在油灯下连夜写好的合作契约草稿,墨迹虽新但一笔一划毫不含糊——收购点的仓储由冯皮货负责,运输由冯皮货的商队承担,收购价格公开透明,牧民可以自己选择卖给收购点还是卖给冯皮货,收购点绝不压价,冯皮货也需按约定价格收购,不得再压榨牧民。利润分配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最后一行写着:若冯皮货违反约定,北境军将不再与他有任何生意往来。

      “这是我昨晚拟的契约草稿。你看看。条件都在上面,价格也写明了,不能压价收羊毛——这是我的底线。牧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羊,剪下来的毛不该被贱卖。”

      冯皮货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雅间里只有窗外集市传来的叫卖声和老梁面馆那碟酱羊肉飘出的香味。他盯着最后那一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和刚才截然不同——不是算计,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又忽然发现墙上有扇窗的复杂。

      “沈公子,军器局的人来找过我。就在上个月。他们问我北境军采购的刀具是不是从别的渠道进来的,还问我知不知道青云山有个铁矿。我说我不知道。不是讲义气,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但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大概猜到了——这批黑刀跟你有关。你一个商人,敢碰军器局的线,还敢在朔州大摇大摆地收羊毛——你不是一般人。跟你合作,会不会惹祸上身?”

      沈知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冯老板,你做了十几年生意,应该知道——风险越大的事,回报越高。跟我合作,你可能会得罪军器局。不跟我合作,你一定会失去北境军的信任。”

      冯皮货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把那张契约草稿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最终点了点头:“行。我跟你合作。”

      沈知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冯皮货也端起了茶盏,两只粗陶茶盏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碰了一下。窗外,小丁蹲在茶馆石阶上,远远看见二楼雅间的窗户里两个人影正在举盏对饮,咧嘴笑了,从卖红薯的小贩手里接过一个刚烤好的红薯,剥了皮大口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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