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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争执后的希望 周五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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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的铃声拖长了尾音,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结伴涌出校门,说笑打闹的声音顺着围墙向外散开。
温疏晚没有和任何人同行。
她把课本仔细塞进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肩带压在单薄的肩膀上。下午食堂那顿温热的午饭带来的暖意,随着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底沉甸甸的压抑又重新翻涌上来。别的同学放学意味着放松和周末,于她而言,放学,代表着要回到那套狭小压抑的老房子。
很久以前母亲这啥子好,这个家就已经更加算不上家。父亲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在外,喝酒闲,很少踏回家门。
法律义务压在他身上,他才会隔上一段时间丢过来一点生活费,数额少得可怜,仅仅够温疏晚勉强填饱肚子。更多的时候,温疏晚靠着学校贫困生补助,再加上自己挤出来的零碎时间打零工攒下的微薄钱财,撑着自己的生活。
走出校门,街上行人往来,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过来。158厘米的身高,只有四十公斤的体重,校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衣摆便空荡荡地晃荡手腕细得一捏就仿佛只剩骨头。
她绕开热闹的主街道,往老城区走。越往前走,楼房愈发老旧,墙皮斑驳脱落,楼道昏暗,楼梯转角堆着杂物。打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烟酒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灯大开着,地上散落着空的啤酒罐,烟灰缸堆满烟蒂。温建国难得没有外出,歪歪斜斜坐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开,满身酒气,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
听见开门响动,他抬眼望过来,浑浊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女儿身上。
温疏晚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指尖泛白。
每次父亲在家,气氛永远是这样紧绷。她轻轻带上房门,尽量放轻动作,不想招惹对方。她只想安安静静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写作业,熬过这个周末。
“回来了。”温建国开口,嗓音沙哑,带着酒后的粗粝,“这个月,学校的补助发下来了?”
温疏晚脚步顿住。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还没有,要再等一周。”
“还没发?”温建国皱起眉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啤酒罐被他随手推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我还以为这周就能拿到。我手头现在紧,你拿到之后,拿一部分出来。”
温疏晚的脊背瞬间绷直。
那笔贫困补助,是她活下去的依仗。吃饭、文具、偶尔简单的生活用品,全部要靠那一笔钱。父亲很少管她的衣食,可只要知道补助到账,总想着要分走一部分,拿去应酬喝酒,招待那些酒肉朋友。
“那是学校给我的补助。”温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用来吃饭,买资料。”
“什么你的补助?”温建国嗤笑一声,酒意上头,脾气渐渐上来,“你是我女儿,你的钱难道就不能给家里用?我养你这么大,花我的钱还少了?我现在手头周转不开,拿你一点钱怎么了。”
“你根本没有管过我。”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忍不住冒出来,温疏晚抬起头,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妈妈走之后,你天天在外跟朋友喝酒玩乐。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给的那一点钱,只够我勉强活下去。我打零工,省吃俭用,才撑到现在。这笔补助,不能再被拿走。”
这番话像是戳中了温建国的痛处。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脚步踉跄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他的声音拔高,客厅里回荡起他的斥责,“供你读书,给你地方住,难道不算养你?要不是法律压着我,我连那点生活费都可以不给你。你翅膀硬了,敢来跟我算总账?你妈不在了,就没人教你怎么尊重长辈是吗。”
“尊重是互相的。”温疏晚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红,“你有没有尽过当父亲的责任。”
狭小的客厅没有多少家具,争吵的回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嗡嗡作响。窗户关着,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地上东倒西歪的易拉罐,烟灰散落一地,处处都是破败的痕迹。
“责任?我还要负什么责任?”温建国冷笑,“女人不在了,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出去跟朋友消遣消遣怎么了?要不是有你这个拖油瓶,我日子过得比现在舒坦得多。”
这句话狠狠砸在温疏晚心上。
母亲离世之后那些孤单难熬的日夜,饿肚子的夜晚,生病时独自硬扛,小心翼翼算计每一笔开销,一幕幕全部涌进脑海。她瘦得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长期营养跟不上,时常头晕乏力,都是这样一天天熬出来的。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那笔钱,不能动。”她死死咬着下唇,“我要吃饭,要高考。我不想像现在这样。”
“高考高考,天天就知道高考。”温建国烦躁地挥了挥手,“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来打工挣钱,还能补贴家里。”
“我要考出去。”温疏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离开这里。”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醉酒的男人。
他上前一步,抬手狠狠扫过茶几,玻璃杯“哐”的一声摔在水泥地面,碎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
温疏晚吓得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骨头隔着薄薄的校服,轮廓格外明显。
“考出去?你想跑得远远的?把我丢在这里不管?”温建国瞪着她,呼吸粗重,“我告诉你温疏晚,只要你一天还是我女儿,你就别想那么随心所欲。补助下来,必须交给我一部分。由不得你做主。”
碎玻璃就在脚边,锋利的碎片泛着冷光。温疏晚缩着肩膀,心脏砰砰狂跳,恐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她没有再继续高声争辩,再吵下去,只会激化矛盾。
她很清楚,和喝醉的父亲讲道理,大多都是徒劳。
争吵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温建国发泄一通之后,酒劲翻涌上来,懒得再继续对峙,骂骂咧咧重新坐回沙发,抓起桌上剩下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疏晚贴着门板站了很久,浑身发冷,手脚冰凉。胸腔里面堵得满满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她弯腰,小心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拎起自己的书包,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咔嗒一声反锁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旧书桌,一张单人木板床,墙壁上还留着从前母亲贴过贴纸的淡淡痕迹。窗帘薄薄一层,挡不住傍晚灰沉沉的天光。
背靠着门板,外面客厅还隐约传来父亲喝酒时模糊的嘟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校服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很瘦,身上没什么力气,心里积攒的委屈,却重得快要扛不住。
书包滑落在床边,她慢慢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膝盖收拢抵在胸口。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远处亮起万家灯火,可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只有化不开的寒凉与孤寂。
她想起学校,想起食堂那一块温热的鸡排,想起自习课那张悄悄递过来的纸条,想起沈知予安静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柔,是这片灰暗里面,仅有的一点点微光。可回到这个家,所有暖意,转瞬就被现实吞噬殆尽。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外面客厅传来开门的声响,伴随着男人含糊的说话声,应该是父亲接到朋友的邀约,又出去鬼混了。大门重重关上,整间老房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疏晚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拧开台灯。昏黄微弱的灯光笼罩住单薄的身影。
摊开习题册,可刚刚那场争吵还盘旋在脑海,心绪纷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腕搭在书页上,凸起的腕骨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很想逃离这里。
可在高考到来之前,她依旧被困在这一方压抑的旧屋之中。
老房子彻底归于寂静。
父亲出门之后,铁门重重闭合的余响慢慢消散在楼道深处。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温疏晚一个人,地上还留着方才玻璃杯碎裂后的细小残渣,她没有力气去收拾,也不想再触碰客厅里那些满是硝烟的痕迹。反锁的卧室,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可以喘息的角落。
窗外暮色沉沉,墨蓝色的夜幕一点点铺满天际,远处居民楼的窗户次第亮起零碎灯火,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还陷在刚刚争吵带来的情绪漩涡里。胸口闷得发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低落、委屈还有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层层叠叠将她包裹。
抑郁症带来的阴霾总是这样,一旦被现实的矛盾戳中,负面情绪便汹涌翻涌上来。无数灰暗的念头在脑海缝隙里钻来钻去,那些难熬的、想要放弃一切的想法,曾无数次引诱过她。
可她活下来了。撑过无数个彻夜难眠、自我否定的夜晚,支撑她不肯向绝望低头的,除了想要靠高考逃离这里的执念,还有埋在心底滚烫的梦想——音乐。
温疏晚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件,只有几本卷边的习题,一卷胶布,还有一个磨损严重、外壳掉漆的旧mp3。那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机身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按键有些迟钝,却是贫瘠生活里独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
她指尖细细摩挲过掉漆的外壳,眼底紧绷的酸涩稍稍缓和几分。
音乐是她的解药。
过去的日子没有人接住她满身的伤痕。和父亲争吵无处辩驳,贫困带来的窘迫压在肩头,抑郁发作时自我厌恶不断侵蚀内心,所有说不出口的痛苦,她大多不会向旁人倾诉。只有戴上耳机,旋律流淌进耳朵的那一刻,喧嚣和伤害才会被暂时隔绝在外。
别人难过可以找家人哭诉,可以结伴散心,而她,只有音乐。
她把小小的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舒缓轻柔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温柔的曲调漫过四肢百骸,像一双温和的手,轻轻抚平她内心翻起的惊涛骇浪。
歌声压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怕外面楼道有人听见。嗓音天生干净柔软,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清透感,即便只是低声哼唱,也自带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是藏在她心底不为人知的梦想——成为一名歌手。
她想站在明亮盛大的舞台之上,拿着话筒,唱那些治愈的歌。
唱给每一个陷在低谷里苦苦挣扎的人,唱给那些和她一样,被抑郁、苦难、现实磋磨的人。
她明白坠入黑暗是什么滋味,明白深夜辗转难眠,被绝望裹挟是什么感受。所以她希望自己的歌声,可以成为一束小小的光,告诉那些人,不是只有你在煎熬,再难,也可以试着撑下去。
这是她熬过自杀的念头之后,心底最郑重的心愿。
可这份心愿,她从来不敢对外人提起。
在窘迫的生活面前,梦想听起来太过奢侈。连吃饭温饱都要精打细算,没有钱报声乐培训班,没有专业的设备,更没有家人的支持。
父亲只觉得读书都是浪费,更不会理解什么唱歌的理想。在他眼里,唱歌不能换饭吃,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于是这份热烈的向往,只能牢牢锁在这间狭小的卧室,藏在耳机与低声哼唱之中。
一曲结束,mp3缓缓切到下一首。
温疏晚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刚刚被争吵搅得混乱的情绪,在旋律的安抚之下,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胸口那股窒息般的闷痛消散大半。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的晚风穿过老旧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她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试卷。高考依旧是她眼前最实在的出路。只有考出去,挣脱这个压抑的家,她才有机会,一点点靠近那个站在舞台唱歌的梦。
抑郁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却留给她满身伤痕;可同样,那些伤痕,也让她生出想要治愈他人的心意。
只是这份滚烫的心愿,如今,还只能安安静静蛰伏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敢把心底的歌声,堂堂正正唱给这个世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