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晤》姜皖虾

8、食堂 上午最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轰然响起，打破教学楼里持续一上午的沉静。

　　铃声余音还没有散尽，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
　　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同学相互呼喊的声音混作一团，饿了一上午的学生纷纷合上书本，三五成群，涌出门外，朝着食堂的方向赶去。楼道里人潮涌动，脚步声层层叠叠，喧闹顺着走廊漫开。

　　教室里，大家争先恐后收拾桌面上的书本习题，抽屉开合的响声此起彼伏。一上午连轴转的课程耗尽大半精力，饥饿感在此刻赤裸裸地翻涌上来，所有人心里都惦记着中午热腾腾的午饭。

　　沈知予慢悠悠合上练习册，目光下意识飘向斜前方的温疏晚。

　　吃过包子后，温疏晚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算不上红润。
　　此刻她垂着眼，慢吞吞把笔收回笔袋，动作淡淡的，看不出多少想要争抢去食堂的急切。

　　不少人会抢着冲去食堂，就为了避开长长的队伍，能早点吃上热饭。可温疏晚向来不爱去挤人流，总是习惯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教室，才独自动身。

　　沈知予心里猜到了，一来她天性安静，讨厌拥挤嘈杂；二来，她手上的零花钱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去食堂也只是简单买一点最便宜的素菜，草草对付一顿午饭。她不愿意被旁人留意到自己拮据窘迫的模样。

　　教室里的人一批批走空，喧闹渐渐带走大半。剩下零星几个人，也陆陆续续背起书包离开。

　　偌大的教室，转眼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温疏晚把课本码整齐，站起身，肩膀微微垮着，一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她抬眼，恰好对上沈知予望过来的视线，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起去食堂吗？”沈知予开口，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讨好，就如同普通同学随口发出邀约。

　　温疏晚顿在原地，有片刻迟疑。

　　她本能想要拒绝。和沈知予一起去食堂，意味着两个人要并排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还要并肩打饭、坐在一起吃饭。
　　食堂是全校人汇集的地方，到处都是同班、隔壁班的熟人，免不了要接收许多道打探好奇的目光。她性子敏感内敛，并不习惯这样。

　　可一想起早上那两个温热的包子，自己还欠着别人人情，心底那道抗拒的围墙，又软下来一小块。

　　沉默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已经没有刚刚那般水泄不通，可去往食堂的主干道上依旧人潮滚滚。
　　正午的阳光直直泼落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香樟树的树叶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隔着很远都能闻见。

　　学校的食堂一共有两层，一楼窗口多，人流量最大，喧闹嘈杂，锅碗碰撞声、学生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嗡嗡地灌满整个大厅。窗口前排起一条条蜿蜒的长队，同学们摩肩接踵，往前慢慢挪动。

　　推开食堂的玻璃大门，热浪裹挟饭菜香味扑面而来。红烧菜浓郁的酱香，清汤的鲜气，油炸食物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圈缓缓转动，吹不散大厅里的人声鼎沸。

　　温疏晚下意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微微低下脑袋，不想被相熟的同学注意。

　　沈知予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动声色，稍稍替她隔开身边挤过来的人流。

　　“一楼人太多，我们去二楼吧。”沈知予侧过头，凑近一点说道。

　　二楼菜品选择略少，价格会稍微贵上一点点，但人流量稀疏不少，没有那么拥挤吵闹。

　　温疏晚迟疑了一瞬。二楼的饭菜，每一份都要多上几毛钱，对她而言，是需要掂量的开销。但看着一楼乌泱泱的人群，再想想自己并不想被众人打量，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果然清净许多。排队的队伍短了大半，空气里依旧飘着食物的香气，却少了那份人声喧嚣带来的压迫感。

　　排队的时候，沈知予余光瞥向身旁的温疏晚。少女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手指无意识攥紧校服下摆，心里多半正在盘算饭卡里还剩下多少余额。

　　轮到她们上前打餐。窗口的阿姨拿着大勺，抬头看向两人。

　　温疏晚往前一步，小声报出两个最便宜的素菜名字，一份清炒白菜，一份凉拌豆腐，又要了二两米饭。没有点半分荤菜。

　　刷卡机“嘀”一声轻响，扣掉寥寥几块钱。

　　站在她身后的沈知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上午的消耗，只吃两样清淡素菜，营养根本跟不上。但她没有当场多说什么，轮到自己，照常点了一荤两素。

　　两个人端着盛满饭菜的餐盘，在大厅里四处张望，寻找空位。大部分餐桌已经坐满，只有靠窗边的角落，还空出来一张四人桌子。位置偏僻，远离人群，吊扇的风刚好可以吹到这里。

　　“坐那边吧。”沈知予抬了抬下巴。

　　温疏晚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过去，将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窗外是学校的围墙，墙外可以看见几棵高大的树木，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在桌面铺下一片明亮光斑。

　　桌上安安静静，只有餐盘与筷子轻微碰撞的声响。

　　温疏晚握着筷子，小口扒拉着白米饭，夹起白菜慢慢咀嚼。两道素菜寡淡无味，可她吃得很认真。长久的拮据早就让她习惯这样简单的午饭。

　　沈知予扒了两口米饭，目光落在自己餐盘里那份色泽鲜亮的香煎鸡排上。金黄的外皮，还带着淡淡的油香。她没有多想，握着筷子，轻轻一挑，大半块鸡排便夹起来，越过桌子，稳稳落在温疏晚的米饭上面。

　　油汁微微浸润雪白的米粒。

　　温疏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惊愕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向对面的沈知予。

　　“你……”

　　“我不太想吃这个，油太重了。”沈知予随意找了个说辞，低头继续吃自己盘里剩下的青菜，语气尽量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放我这里也是浪费，你吃掉。”

　　温疏晚低头，看着米饭上那块金黄诱人的鸡排。肚子确实渴望这一口温热的肉香，可她心里满是不安，本能想要推拒回去。

　　“不行，这是你的菜，我不能拿。”她说着，就要抬起筷子，把鸡排夹回对方餐盘。

　　“别推来推去了，餐桌上引人注意。”沈知予抬眼望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早上的包子你收下了，一块鸡排而已。而且你这也太瘦太矮了吧，1米5多的身高，跟个骷髅一样。”

　　一句话堵得温疏晚动作僵在半空。

　　周围零星几桌同学各自忙着吃饭聊天，并没有看向她们这边。可温疏晚依旧浑身不自在。她从来不习惯接受别人源源不断的给予，每收下一点，心底就会多出一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她怕自己还不起。

　　沈知予看出来她内心的挣扎，放缓了语调：“就当是同学之间，互相搭把手。不用记挂着亏欠我什么。”

　　阳光落在温疏晚的侧脸，少女的唇色淡淡的，耳尖泛开一层浅红。她盯着那块鸡排沉默许久，腹中饥饿实实在在提醒着她。
　　昨夜几乎没有好好进食，上午又空着肚子熬过大半节课，□□的渴望和内心的拘谨反复拉扯。

　　最后，她慢慢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再往回夹，握着筷子，小口小口咬下一块鸡肉。煎炸过的鸡排外皮酥脆，内里的肉质鲜嫩，温热的滋味滑入喉咙。很久没有吃到这样香的荤菜，一股暖意顺着食道落到胃里，熨帖了一上午空荡荡的脏腑。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吃着午饭。偶尔有餐盘磕碰的轻响，没有人多说什么废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二楼食堂时不时有学生走动，隔壁桌坐了几个同班的女生，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话题不知不觉飘到温疏晚身上。她们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话语零零碎碎飘过来。

　　“你看温疏晚，又只吃素菜。”
　　“听说她家里面情况挺乱的。”
　　“难怪她总是安安静静，不爱和大家玩到一块。”

　　那些议论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细小的沙砾，落在温疏晚耳朵里。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收紧，脊背下意识绷直，下颌微微抿紧。明明那些人没有当众指着她，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她最不愿意被人窥探的伤疤。她埋下脑袋，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餐盘，只想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沈知予的脸色淡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转头瞪过去，那样只会把矛盾摆上台面，让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温疏晚身上，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只是握着筷子的力道悄然加重，她抬眼，目光淡淡的扫向隔壁那桌女生。没有凶神恶煞，就只是安安静静看过去。那几个女生说笑的声音，不自觉一点点变小，说着说着，便各自低下头扒饭，不再继续谈论。

　　空气中那些伤人的碎语，就此中断。

　　温疏晚悄悄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她抬眼，飞快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知予，又迅速低下头。心里清楚，是那道安静的目光，制止了旁人的闲谈。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无声的暗流之中慢慢结束。

　　温疏晚把餐盘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那块鸡排也全部吃完。长久的饥饿被抚平，身体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攥住桌沿，低声开口：“今天，谢谢你。早上的包子，还有……这块鸡排。”

　　郑重的道谢，带着一点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拿什么来回馈这份善意。

　　“不用反复道谢。”沈知予把最后几口米饭吃完，放下筷子，“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吃饭。”

　　食堂的广播轻轻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吊扇依旧缓缓转动，窗边的风徐徐吹进来。

　　沈知予忽然想起书包侧兜里那袋老式硬糖。

　　她本来想此刻拿出来分给温疏晚，目光扫过周围还有来往的学生，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食堂人多眼杂，当众拿出来，免不了引来好奇的视线。这份小小的甜，还是留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交付会更好。

　　两个人一同起身，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将餐盘整齐归置好。

　　走出食堂大门，正午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刚刚在室内待久，一走到外面，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操场上有吃完饭的学生四处散步，三三两两靠在树荫底下闲聊。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小段午休时间。

　　“要回教室休息吗？”沈知予问道。

　　温疏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操场角落那片香樟林。

　　“我想去那边树下坐一会。”

　　正午的树林，树荫浓密，可以躲开刺眼的日光。短暂的午休，她不想立刻回到教室，想要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稍稍喘一口气，逃离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与流言。

　　“那我陪你过去。”沈知予没有犹豫。

　　温疏晚微微一怔，想要说不必，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避开喧闹的人群，朝着操场僻静的香樟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