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痕 一夜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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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辗转，温疏晚睡得并不安稳。
躺在床上，闭起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黄昏石凳上的画面。
那块被沈知予归还的鹅卵石就放在书桌的一角，隔着一道房门，仿佛依旧能感受到石头表面那份温润冰凉的触感。
零碎、破碎的片段不停在睡梦之中窜出来，河岸的流水声，风吹树叶的响动，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可每当她想要努力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意识便会骤然涣散，什么都抓不住。
抑郁症带来的低情绪如同潮水，沉沉笼罩着整个夜晚。
明明只是多了一块石头，多了一个叫做沈知予的人，可长久封闭起来的心，不会因为一次重逢就立刻痊愈。
母亲早已精神崩溃自尽离世，留在这个家里的只剩化不开的死寂与伤疤，那些沉重刺骨的伤痛，依旧沉甸甸压在她的骨头缝里。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又隐约响起客厅传来的说笑喧哗，烟酒混杂的嘈杂人声，无数旧的恐惧轮番涌上来，搅得她睡意稀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浅青色，温疏晚便睁开了双眼。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浑身是熬了一夜之后的疲惫。
房间门外，已经传来动静。
是她的父亲，还有几个他在外结交的狐朋狗友。
隔着薄薄的门板，男人哄笑吹牛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来，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却是一种粗鄙松弛的喧闹。酒杯磕碰的脆响，烟盒开合的动静，几个人高谈阔论，吹嘘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满口市井闲话。
母亲走后，父亲便更加肆无忌惮的把这些人带回家里通宵喝酒聚会，完全不在意家里还有一个需要安静休息的女儿。
这样的场景，温疏晚早已习以为常，母亲离世之后无数个清晨与夜晚，她都是在这样乱糟糟的氛围里度过。
她缓缓坐起身，后背靠住冰冷的墙壁，戴上耳机，播放音乐，却挡不住那些话语钻入耳膜。心口闷闷地发疼，熟悉的窒息感缓缓爬满四肢百骸。
过了许久，外面的声响才渐渐平息，大概是那几个人尽兴之后陆续离开。
温疏晚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屋内，落在那块鹅卵石上。石头安安静静躺在桌面，被微光铺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奇妙的是，心底翻涌的慌乱，竟奇迹般平复了几分。
她把鹅卵石小心放进校服内侧口袋，紧紧贴着胸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够握住一点微弱的支撑。
简单洗漱完毕，温疏晚背上书包出门。家里的客厅狼藉一片，散落着空酒瓶与烟灰，父亲瘫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着，谁也没有同她多说一句话。她习惯了这份被忽视，沉默地换好鞋子，关上家门，将满室的乌烟瘴气隔绝在身后。
清晨的街道笼罩在薄雾当中，街边的早点铺已经热气腾腾，蒸笼冒出白茫茫的水汽，行人来来往往，到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好像和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口袋里的石头时不时轻轻抵一下胸膛，提醒着她昨天黄昏的约定。
明天课间，香樟小道，她答应了沈知予。
一想到这件事，温疏晚心里就五味杂陈。期待是有的，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忐忑。她记不起她们的从前，不知道该和沈知予说些什么，害怕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会让对方失望，也害怕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一旦撕开，会涌出自己承受不住的伤痛。
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将往事锁死，不是没有缘由的，那些被埋葬的回忆，大概率裹挟着数不清的眼泪与难过。
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便走到学校门口。
早读的铃声还没有响起，校园里面已经满是学生。
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说笑，抱着书本匆匆往教学楼赶。温疏晚垂着脑袋，避开人群，独自走向自己的班级。
一整个上午的课堂，她都有些心神不宁。
黑板上老师写下的板书，耳边讲解的知识点，明明就在眼前，落在脑子里却总是轻飘飘留不下痕迹。
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飘向窗外，望向那条藏在教学楼侧面的香樟小道。指尖会下意识隔着校服布料，反复摩挲口袋里的鹅卵石。
同桌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喂，温疏晚，老师刚刚在叫你回答问题。”
温疏晚猛地回神，脸颊微微泛起一点薄红，慌忙站起身，目光茫然地看向黑板，根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讲台上的老师见状，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
“上课集中一点精神。”
“对不起。”温疏晚低声应答，慢慢坐回椅子上，耳尖发烫。
周围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在班里，温疏晚一直都是格外安静孤僻的那一类人。沉默寡言，很少参与同学之间的闲谈，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不少人隐约听说过她状态不太好，却没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
好不容易熬完上午四节课，大课间终于到来。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吵吵嚷嚷，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成群结队走出教室，去往走廊或者操场。温疏晚的心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起身慢慢离开教室。
香樟小道就在两栋教学楼的夹缝之间，平日里很少有人特意过来。
高大的香樟树层层叠叠撑开浓密的树冠，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满地晃动斑驳的碎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当中浮动着香樟独有的清苦淡香。
昨天傍晚，沈知予就是在这里，把那块鹅卵石放在石凳之上。
小道上空空荡荡，暂时还没有看见沈知予的身影。
温疏晚走到那张石凳旁边站定，指尖紧张得微微发凉。
她以为自己会先来，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沈知予会不会不来？会不会昨天只是一时兴起，到了今天便反悔？无数细碎不安的念头不停冒出来，抑郁症带来的自我否定总是轻易占领思绪。
她缓缓坐到石凳上，后背贴着粗糙冰凉的石面，目光望向小道的入口，静静等待。
周围断断续续传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树木传过来，反衬得这条小路愈发安静。
几分钟缓缓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温疏晚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心里已经开始悄悄打退堂鼓，甚至想要干脆起身逃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路口响了起来。
不疾不徐，踩落在满地的香樟落叶上面。
温疏晚猛地抬起头。
沈知予出现在光影交界处。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奔跑，只是安安静静走过来，眼神落在石凳上的温疏晚身上，眼底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笃定她会赴约。
“你来的很早。”沈知予走到石凳旁，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离温疏晚半臂远的位置，语气平和。
看见对方真的来了，温疏晚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一点。可紧张依旧还在，她的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小声回应：“嗯。”
沈知予这才挨着石凳的另一边坐下，刻意留出很宽的距离，不会给她带来压迫感。高大树冠遮住头顶大半阳光，只有零星光点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
短暂的沉默漫开，风吹落几片枯黄的樟树叶，打着旋，轻轻落在石凳上面。
温疏晚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她想问我们从前究竟是什么关系，想问很多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想问那块石头背后完整的故事。可是只要一触碰那些记忆，脑袋就传来钝钝的疼痛，混沌的迷雾笼罩一切，什么都打捞不出来。
沈知予也没有急于开口逼迫她回忆过往。她望向小道尽头，目光悠远，似乎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思绪当中。
“昨天回去，睡得不好？”最后，反倒是沈知予率先打破寂静，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温疏晚淡淡的黑眼圈上。
被一眼看穿，温疏晚微微一怔，下意识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嗯……不太好。”
梦里全是破碎混乱的画面，现实里还要承受家里无休止的嘈杂，双重消耗之下，一夜无眠几乎是必然。
“会这样很正常。”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封存多年的东西被撬动一角，潜意识不会那么快平静。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立刻想起什么。”
这句话和昨天黄昏所说的如出一辙。
几乎所有人，但凡知晓她丢失了部分记忆，都会下意识劝她努力回想，追问过去的细节。只有沈知予，反复告诉她，不必勉强。
温疏晚胸腔里面泛起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酸。她伸手，慢慢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块鹅卵石，摊开放在自己的掌心。日光落在石头圆润的表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这个石头，”温疏晚盯着掌心，声音带着一点迟疑，“是属于我的，对不对？”
沈知予看向那块鹅卵石，眼神柔和下来，里面盛着遥远的旧时光。
“是。很多年前，在河边，是你捡来的。”沈知予缓缓开口，慢慢诉说，“那时候年纪很小，我们蹲在河滩边上，你挑了这块最光滑好看的石头，说要送给我。后来发生一些事，我们分开，我再回去的时候，河滩已经空荡荡，唯独捡到它被丢在草丛里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石凳冰冷的表面。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我总觉得，它本该回到你的手上。”
一段小故事，就这么平铺直叙讲出来。可这些内容，在温疏晚的脑海之中，唤不起完整的画面。
只有一丝极其模糊的暖意，恍若隔世，仿佛曾经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夏日河滩，流水潺潺，两个小小的孩子蹲在岸边。可下一秒，迷雾再次涌上来，一切又消散不见。太阳穴突突地胀痛，她微微蹙起眉头，闭了闭眼睛。
沈知予看见她难受的模样，立刻停下话题，不再继续深挖回忆。
“不要硬想。”沈知予低声说道，“想不起来，就当作听一个别人的故事就好。”
温疏晚缓缓睁开眼，掌心牢牢攥住鹅卵石。
“那……我们从前，是很好的朋友吗？”她鼓起勇气，问出埋藏心底最久的疑问。
沈知予沉默几秒，风吹动她校服的衣摆。
“是。至少那个年纪，于我而言，你是很特别的人。”她没有说得过重，不给温疏晚造成心理负担，“只是后来命运错开，我们各自走上不同的路，再见面，你已经不记得我。”
特别的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温疏晚心上，泛起层层涟漪。
她望着沈知予清隽安静的侧脸，心里生出一种遗憾。遗憾自己彻底丢掉了那一段岁月，遗憾那些属于她们的时光，只有对方一个人牢牢记得，自己却两手空空。
大课间的时间有限，二十分钟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要响起上课铃。远处教学楼传来喧闹跑动的声音，偶尔会有一两个学生，从香樟小道的入口匆匆路过，好奇地朝这边望上两眼，又匆匆离开。两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女，成为小道之中一道安静的风景。
“你……平时也常常来这里吗？”温疏晚找不到沉重的话题，转而轻声问起眼前。
“偶尔。”沈知予答道，“这里人少，安静。心烦的时候，会过来坐一会。”
温疏晚能够理解。在喧嚣拥挤的校园里面，这样一处僻静角落，是难得可以喘息的地方。就好像于她而言，很多难熬的时刻，她也总想找一处没有人的角落，安安静静躲起来，躲开家庭，躲开旁人的目光，躲开抑郁症无休止的拉扯。
“我常常会觉得很累。”没有预兆，温疏晚低声吐露，话语轻飘飘随风散开，“很多时候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心里却压着一块大石头，提不起精神。家里的事情，也永远没有尽头。我有时候很害怕，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这是她极少对外人袒露的心里话。过往，她习惯把所有情绪全部封闭在内心，不会向身边同学诉说家庭的苦痛，也不会讲抑郁症带给自己的折磨。
可面对沈知予，那份戒备，不知不觉松动了一丝缝隙，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沈知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诸如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轻飘飘的安慰。
等温疏晚说完一段，长久的静默之后，她才慢慢开口。
“苦难不会凭空消失。”沈知予说得格外现实，“家庭带来的伤害，病症带来的消耗，不会因为一次重逢就全部化解。我不会告诉你一切很快就会变好。”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认认真真落在温疏晚的眼眸。
“但至少往后，你不必一个人全部扛下。想不起来过去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经营现在。就像昨天我说的那样，重新认识一遍。我们可以从普通朋友做起，慢慢来，不用逼迫自己向前奔跑。”
香樟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个人之间。
温疏晚心口那道早已裂开的缝隙，又有更多温柔的晚风钻进去。长久以来，她习惯孤身对抗世间所有的寒冷与泥泞，早已认定自己注定一个人往前走。可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不必独自硬撑。
眼眶微微发热，有湿热的水汽积攒在眼底，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她不愿意在沈知予面前落泪。
就在这个时候，预备上课的电铃声，尖锐地响彻整个校园。
大课间结束。
短暂相聚的时间到此为止。
小道之外，学生们纷纷向着教学楼涌动。
沈知予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沾染的细碎落叶。
“上课铃响了，该回教室。”她看向温疏晚，“明天大课间，我还在这里。如果你想来，就过来。不想来，也完全没关系，不用有心理负担。”
她把选择权，完整交到温疏晚手上，不会强求她每一次都赴约。
说完这句话，沈知予没有多做停留，朝着小道另一头的教学楼缓步离开。蓝色校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木的光影之间。
石凳之上，只剩下温疏晚一个人，掌心依旧紧紧握着那块鹅卵石。
风卷过满地樟叶，她坐在原地，坐了一小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心里依旧混杂着迷茫、不安，过往的伤痛依旧重重压在身上，抑郁症的阴霾没有就此散去。但是和昨天之前相比，有什么东西实实在在变得不一样了。
她把鹅卵石小心翼翼放回内侧口袋，贴着自己跳动的心脏，转身，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回去。
走回喧闹的教学楼，周围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可温疏晚的心底，不再是彻底无边无际的荒芜黑暗。
往后的日子依旧道阻且长，遗忘的记忆不知道何日才会苏醒，家庭的深渊、情绪的病魔还在前方等待。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