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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式认识 ...

  •   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碎,一地晃动的光斑,像被揉皱了的旧胶片,映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

      沈知予靠在冰凉的栏杆边上,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刚刚飘落下来的樟树叶。叶片边缘微微蜷曲,带着一点干枯的焦黄,就像很多被搁置很久的往事,看着完好无损,内里早已悄悄褪去鲜活的温度。

      距离转班过来已经过去四天。

      新班级的环境算不上有多糟糕,同学大多安分守己,不会随意打探别人的私事,可沈知予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
      但他和温疏晚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知予,发什么呆呢?马上就要上课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说话的是同班女生林穗,性子柔和快热,是班里唯一一个,在沈知予刚转班过来就搭上话的人。
      林穗抱着厚厚的一摞练习册,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睫毛轻轻垂落:“刚刚去办公室抱作业本,看见班主任了,说下周要进行第一次月考,让大家抓紧时间复习。”

      沈知予收回飘忽的思绪,松开手指,枯黄的樟树叶顺着风悠悠飘落到楼下的花圃里。她侧过头看向林穗,眉眼清淡,没有太多情绪:“知道了。”

      “你最近总是恍恍惚惚的,是不是不太适应新班级?”林穗把练习册往怀里拢了拢,小声说道,“对了,我们班有个女生,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是温疏晚,你听过吗?”

      沈知予的指尖骤然收紧,心脏轻轻往下沉了一寸,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声:“略有耳闻。”

      班级不大,温疏晚的故事,或多或少在学生之间悄悄流传。

      没有人会大肆声张,可流言如同潮湿墙角的青苔,悄无声息蔓延开。
      大家都知道隔壁班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生,家里情况很糟糕,父亲嗜赌酗酒,母亲已经不在人世,报警、调解全部收效甚微,抑郁症的诊断书如同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

      很多人同情,更多人是下意识的回避。苦难是会传染的,少年人本能畏惧过于沉重的悲剧,大家害怕靠近之后,会被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拖拽进去。

      “上次放学,我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校门侧边的围墙底下,就安安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做,天快黑了都没有动身。”林穗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过去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说错话,反而戳到她的痛处。那种痛苦,我们没有经历过,根本无从安慰。”

      沈知予望着远处交错的教学楼,目光越过来往的人群,下意识在人群之中搜寻那道清瘦的身影。

      她见过温疏晚眼底的破碎。那不是少年人无病呻吟的忧郁,是被现实反复碾压之后,残存下来的残破灵魂。
      以至于他现在看上去很自卑。说话像小猫的呻吟,头发又因为营养不良有一点偏棕。

      “不要贸然打扰她。”沈知予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对深陷黑暗里的人,贸然伸出手,有时候也是一种冒犯。”

      林穗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是。只是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上课铃骤然响彻整座校园,尖锐的铃声打断两人的交谈。林穗抱着练习册快步走回教室,走廊上的学生纷纷涌入各个班级,喧闹一瞬间消散大半。

      沈知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

      走廊的另一头,温疏晚慢慢走过来。

      她穿着合身却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身形过分单薄,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够把她吹倒。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下颌的线条清瘦锋利。
      她走得很慢,怀里抱着几本薄薄的课本,周遭喧闹的人群好像和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世间的嬉笑打闹,全都落不到她的身上。

      明明是夏天,可她却穿着外套,手腕袖口拉得很长,严严实实盖住皮肤,不肯露出半分。

      走到距离沈知予几步远的时候,温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眼,目光短暂撞上沈知予的视线。那双眼睛很干净,却盛满化不开的阴霾,像深秋阴雨连绵的湖面,没有光亮。

      仅仅一秒,温疏晚便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如同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同班隔壁的同学。擦肩而过的时候,一阵淡淡的皂角香气随风掠过,是很廉价的肥皂味道。

      沈知予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隔壁班教室的门口。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闷得发疼。

      十二岁那个黄昏,女孩眼里也有惶恐,可还残存一点细碎微光。现在,那点火光几乎快要彻底熄灭。

      回到教室,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大半从沈知予耳边滑过。摊开的课本上,字迹清清楚楚,她的目光落在纸面,思绪却飘向很远的老公园。

      梧桐、落日、糖果、流浪猫,还有那块冰凉光滑的鹅卵石。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到底把她们冲散多少年。

      下课之后,教室里吵吵嚷嚷,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即将到来的月考,聊新歌,聊周末要去的地方,鲜活滚烫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沈知予趴在桌面上,侧脸抵着微凉的课本,闭着眼,没有参与任何人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传来小小的骚动。

      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名叫周屹,性格大大咧咧,做事鲁莽冲动,手里拿着一本错题本,探头探脑往教室里张望。
      他是来找林穗问题目,看见趴在桌上的沈知予,愣了愣,没有贸然打扰,找到林穗之后,两个人站在走廊低声讲题。

      走廊外面,几个男生凑在一块,低声闲聊,话语断断续续飘进窗户。

      “……就是温疏晚,昨天晚上又看见她父亲在校门外徘徊,看着吓人。”
      “听说又在家里面吵架了,邻居都听见动静。”
      “真不知道她要怎么熬过去,换做是我,早就撑不住了。”
      “少议论别人,这种事情不要随便拿出来说。”

      有人制止,可唏嘘的叹息依旧不断。

      沈知予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流言是一把钝刀子,不会一刀致命,却反反复复,不停切割本就伤痕累累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的铃声响起。潮水一般的学生涌出教学楼,喧闹声铺满整个校园。

      沈知予没有立刻离校。她背着简洁的黑色双肩包,刻意放慢脚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温疏晚的身后。

      她并不打算上前搭话,只是不放心。

      温疏晚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向正门,而是拐向学校后方那条僻静的小路。小路两旁长满丛生的杂草,香樟树高大繁茂,把整条小路衬得格外幽深,很少有学生会选择从这里离校。

      天边的落日又一次缓缓下沉,如同多年前那个黄昏,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

      温疏晚走到小路尽头的旧石凳边上,慢慢坐下。
      她把课本放在身侧,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盖之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周遭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响,远处校园的喧嚣,仿佛被层层树木隔绝开来。

      沈知予站在一排灌木丛的后方,隔着错落的枝叶,远远望着她。

      她看得出来,温疏晚没有哭,只是单纯想要找一处无人的角落,喘一口气。
      家庭的重压,抑郁症的纠缠,旁人或同情或猎奇的目光,全部压在一个十几岁女孩的肩膀上。
      她需要一小块完全属于自己,不用伪装、不用提防任何人的角落。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校外的闲散少年,叼着零食,晃晃悠悠从围墙的缺口翻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独自坐在石凳上的温疏晚。几个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慢悠悠围了上去。

      “哟,这不是那个家里出事的小凉皮吗,一个人待在这里干什么?”领头的男生吊儿郎当开口,脚步不断逼近。

      温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立刻抬起头,下意识往后缩,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凳靠背,眼底漫上一层恐慌。她习惯性往四周张望,这条小路偏僻,此刻没有其他路过的学生。

      “别躲啊,陪我们聊一会儿。”另一个人嗤笑一声,伸手想要去碰她放在石凳上的课本。

      “离我远一点。”温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牙,没有示弱。

      灌木丛后面的沈知予眉头骤然拧紧,不再继续观望,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响起,几个校外少年转过头,看见走来的沈知予。她的神色冷淡,没有半分怯意,周身有一种疏离又沉静的气场。明明身形单薄,眼神却锐利得很。

      “你们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沈知予站到温疏晚身前半步的位置,挡住那三个人的视线,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学校保安很快就会巡逻到这边,围墙翻墙入校,学校会直接联系派出所。”

      她没有大喊大叫,可话语里面的分量十足。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掂量一番,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嘴里嘟囔几句丧气话,不甘心地转身,顺着围墙缺口翻了出去。

      偏僻小路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响声。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橘红晚霞褪去,淡淡的灰蓝色笼罩天地。

      沈知予转过身,低头看向石凳上的温疏晚。

      女孩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眼底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惊惧。她抬眼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沈知予,嘴唇动了动,沉默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风里。

      “没事。”沈知予回答,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过分靠近,就站在两步之外,保持着安全距离,不去逼迫对方,“这边人少,以后放学,尽量走正门的大路。”

      温疏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我知道。只是……那里人太多。”

      人来人往的正门,到处都是同学,到处都目光。她有时候,实在没有力气去承受那些目光。同情、好奇、躲闪,每一种,都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精神。

      沈知予懂。

      她望向远方渐渐沉落的落日,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同样的黄昏,同样一个满身伤痕的小孩。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在老公园的梧桐树下。”沈知予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柔和,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有两个小孩坐在一起。没有问名字,没有问身世。看日落,喂流浪猫。”

      温疏晚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眼神混乱,脑袋里面有碎片一样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梧桐、落日,一块凉凉的石头。那些片段太破碎,被层层痛苦掩埋在记忆深处,抓不住,理不清。头痛隐隐传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记不清了。”温疏晚按住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愧疚,“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很模糊。很多事情,我记不起来。”

      苦难会选择性吞噬人的记忆,为了自我保护,大脑主动把柔软美好的过往封存起来。不是不愿意记起,是没有力量去承接那份温柔。

      沈知予没有强求,不逼迫她立刻回忆起全部过往。
      “没关系。”沈知予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记不起来,也不要紧。”

      有些重逢,不必即刻清算旧时光。她们可以重新认识一遍。

      她低头,伸手从口袋之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鹅卵石。

      石头被长久摩挲,表面温润光滑,带着常年被河水冲刷出来的柔和弧度,这么多年,她一直随身带着。当年分开之后,她回到公园,在原地捡到这块被遗留的石头,保存到现在。

      她弯腰,把鹅卵石轻轻放在石凳的另外一侧,没有直接塞到温疏晚手里。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沈知予。这个,还给你。”

      温疏晚怔怔看着那块安静躺在石面上的鹅卵石。暮色的微光落在石头表面,泛出淡淡的柔光。
      无数零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面盘旋,抓不住完整轮廓,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触碰那块石头。

      远处传来保安巡逻手电摇晃的光点,时间已经不早。

      沈知予直起身:“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顺着小路,慢慢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逼迫回答,没有追问回忆,没有说出沉重的誓言。仅仅留下一块石头,一段浅浅的故事,留给对方足够的空间。

      温疏晚坐在石凳上,独自留在渐渐昏暗的小路。

      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晚霞彻底消融,天边升起淡淡的星子。她垂眸,目光久久落在那一块安静的鹅卵石上。指尖慢慢伸过去,轻轻触碰石头温润冰凉的表面。

      记忆的闸门依旧牢牢关闭,可心底冰封的某个角落,好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一点微弱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她不知道这个叫沈知予的女生,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也不知道那段被遗忘的黄昏,藏着怎样的故事。

      前路依旧是沉沉的黑夜,家庭的深渊,抑郁症的纠缠,不会凭空消失。磨难不会因为一次重逢就烟消云散。

      可此时此刻,石凳之上,一块旧鹅卵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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