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小飯館》滄海有故事

9、文藝青年的詩和遠方 滷味

　　早在詩社聚會的前幾天，王莫空就忙碌起來了。他把家裡的舊書全都拿出來曬了，用雞毛撣子打掃灰塵，壞掉的自鳴鐘也抽空修好了，就連時幸的舊木馬，他也重新上了漆。

　　一切看起來都是嶄新的，家裡又亮堂了許多。

　　禮拜五天空中下起了小雨，王莫空給皮鞋上了油，穿戴好之後打著傘出門了。

　　他來到公交站的終點站，在這裡等著詩社的朋友們的到來。

　　9路公交車迎著小雨，在一片煙雨迷蒙中，慢悠悠地行駛而來。

　　汽車到站後，一群人笑著走了下來。

　　“莫空，我們人都齊了。”說話的是一個高瘦穿白襯衫的男人，是詩社的社長杜肅，他打著白色透明的雨傘，斜跨著防水包，帶頭走下了車。

　　後面跟著七八個青年男女，一些人的包上還掛著王莫空送出去的巴掌葫蘆。

　　“人齊了就好，我還擔心今天天氣不好，有人來不了呢。”王莫空把自己帶來的備用雨傘遞了過去，交給了沒帶傘的人。

　　他們一行人走向江堤邊，細雨中的江面是矛盾的，沒有波濤洶湧的浪花，卻泛著數不盡的細小漣漪。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這是李白也見到過的江水！”杜肅時興大發，對著江水吟起了古詩。

　　同行的另一人拿出鋼筆，在小本子上唰唰寫了幾句，也感歎道：“好景色，要是再有一壺酒就更好了。”

　　“下面的‘時光小飯館’就是落腳處，有酒有菜，都準備好了！”王莫空說道，他一大早就和時滿席說了要請幾個社會上的朋友來，時滿席特地準備了滷味下酒菜和啤酒，招待這群文藝青年們。

　　“詩友們，咱們今天作詩的主題有了，就以‘江水’為題，怎麼樣？”一個短頭髮的女青年提議道，她穿著白襯衫西裝褲，帶著黑框眼鏡，聲音清亮爽朗，隨身的背包上就掛著王莫空送給她的葫蘆。

　　“徐恩桂同志提的是好主意，不過這種天氣再有壺清茶就更好了，我帶了老家炒的茶，給你們嘗嘗。”杜肅讚同地說，他們在河堤上又吹了一會兒江風，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時幸和路湛正在家裡看電視，這個天氣他們沒法出門玩了。

　　青瓦屋簷下的水滴像珠子落下，門前兩邊小池塘的水位又高了。

　　時阿奶穿著膠鞋在田裡忙活了一會兒，回來後腳邊糊了一圈爛泥，這種天氣大約是沒什麼客人光顧了，時滿席今天就沒把桌椅支出去。

　　七八個談天說地的青年出現在小飯館門前，時幸和路湛停住了手裡的翻花繩。路湛抬起頭朝屋裡喊道：“滿席叔，來客人啦！”

　　時滿席正在睡回籠覺，聽見路湛的喊聲猛地驚醒，他趕忙套上了背心，從臥室裡出來迎客。

　　八個青年坐了兩張小桌，腳底的泥巴也帶到了屋裡。

　　“莫空啊，你帶朋友來啦，快快進來坐，把鞋子清理清理。”時滿席拿了一卷報紙出來，給他們擦鞋邊的泥巴。

　　王莫空把杜肅帶來的茶葉泡了，給每人斟了一杯。他又從房間裡拿來了一疊信紙，給每人分了一張。

　　“咱們還是老規矩，先自個兒寫幾句，再一起分享。”杜肅穿的是“解放鞋”，早就濕了，他乾脆把鞋脫了，踩在報紙上。

　　王莫空把家裡的拖鞋都找了出來，給社友們換上，徐恩桂的褲腳都濕了，他便提議她去灶台前烘一下。
　　“鍋膛裡正在燒火，可以把褲腳烘乾。”

　　時阿奶聽了後，去房間裡翻找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大花褲找了出來，拿給徐恩桂說道：“這是我年輕時候穿的，姑娘可以先換上。”

　　詩社裡一些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時滿席走過來笑道：“你這褲子現在可不時興了。”

　　眾人笑得更歡樂了，時幸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頭，不知道大家都在樂什麼，這其中就數路湛笑得最歡。

　　他放聲大笑的樣子，很多年後時幸都還記得。

　　詩社裡的文藝青年們又聊了一會兒天，一些人趁著靈感爆發的時候立即動筆寫了起來，很快，談話聲漸漸小了，只剩下筆尖刮擦紙張的聲音。

　　“各位同志，我先來分享一下拙作啊，”杜肅第一個站了起來，聲情並茂地念了起來，“江水不語，它只是把我们的倒影拉得很长，又揉碎，像一封写了又撕的信，纸屑落进浪裡，成了不肯靠岸的标点。”

　　他念完後輕輕鞠了一躬，其他人都鼓起掌來。時幸也覺得寫的很好，她拿著鉛筆頭，把這些詩都抄了下來，下次老師再佈置《我的家鄉》這樣的作文詩，就能用的上這些句子了。

　　“時幸，你也來寫一首。”王莫空見時幸抄得認真，鼓勵她道。

　　時幸倒是不怯場，她咬著鉛筆頭想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只想起來兩句話。”

　　路湛搬起小板凳往前挪了挪，一臉好奇地問：“哪兩句，快說快說。”

　　時幸清了清嗓子，面帶笑容地做出了朗誦的姿勢，說道：“江邊的風大、雨大，不如爸爸的傘大，江邊的花香、草香，不如爸爸的飯菜香。”

　　其他人“呦呵”一聲，紛紛鼓起掌來。

　　“這姑娘有小詩人的潛質。” 徐恩桂誇獎道，她寫了一篇散文，已經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了。

　　王莫空走過來，拿起這兩張紙細細讀了一遍，豎起了大拇指說道：“恩桂姐，這篇文章措辭優美，意境也好，尤其是這一句，‘江水是所有停泊与远行的理由，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永远寄不出的情书’，這篇文章可以投給雜誌社了。”

　　徐恩桂被他誇獎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把頭髮別到了耳後，端端正正坐回到位置上。

　　又有一些人朗誦了自己的詩作，其中一個是文學雜誌的編輯，他笑稱自己乾脆來收稿子的。

　　“我們編輯部就我不缺稿子，都是拜託各位的功勞呀。”
　　這一期青年詩社辦得尤其成功，王莫空的稿子也被編輯收走了，說是過兩期就能出版，他高興極了，留下所有人一起吃飯助興。

　　時滿席做了一鍋滷味，豆干和素雞吸飽了湯汁，海帶結和藕片也滷了一晚上入了味，再搭配一瓶啤酒，夏天吃著非常清爽。

　　詩社的朋友們把兩張桌子拼了起來，又邀請時家人一起入座。時滿席乾脆把大圓桌板拿了出來，熱熱鬧鬧圍坐在一張桌子邊。

　　“你們當中，有些是大學生畢業吧，”時滿席舉起酒杯挨個敬酒，說道，“明年我們家莫空也要高考了，請各位多多關照。”

　　在座的文化人把王莫空好一通誇獎，時滿席一高興，多喝了兩杯，杜肅也喝的面紅耳赤的，他搭著王莫空的肩膀說道：“明年好好考試，等離家出門去上學了，咱們聚會的時間就少了，你有什麼想看的書，就到我那去借，我保管能給你找來。”

　　他喝的有些上頭，又語焉不詳地說了什麼。王莫空也喝了一小杯，聽了杜肅的話，只顧著抓著空杯子笑。

　　時幸和路湛提前離席了，大人們醉酒最沒意思。路湛拿著王莫空寫的文章，跑來給時幸看。

　　“你看看你小舅舅的字。”路湛笑嘻嘻地說。

　　時幸正在廚房裡玩燒火棍，點著煤油燈有些昏暗。王莫空的字有些龍飛鳳舞，好些她看不太清楚。

　　“你給我念念唄。”她把一隻燒得通紅的木頭扒拉了出來，對著吹氣，看燒紅的火光紋路漸漸消散。

　　“阳光把每一道波纹都锻造成银亮的鳞片，它便驮着这些鳞片奔涌，也驮着沉在河底的旧船板、断桅杆、不知哪朝哪代遗落的铜钱。它像一位沉默的史官，把兴衰荣辱都写进流动的碑文。”

　　路湛輕聲念著，語調緩緩，帶著一種淡淡的寵辱不驚的情感。時幸想象著小舅舅寫的文字，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在腦海裡展現出來。

　　“路湛，天氣好的時候你用撕拉片拍江水吧，拍那種閃亮亮的水面，就像小舅舅寫的那種，我們給他的文章配圖。”

　　路湛答應了一聲，把王莫空的文章又放回到他的桌上。

　　第二天天氣放晴，王美娟把家裡的被褥床單都拿出來晾曬。她把癢癢撓遞給時幸，讓她把被褥拍一拍，把睡了一個冬天的棉花拍鬆散。

　　院子裡很快成了“布料的海洋”。

　　路湛舉著飛機模型在其中穿梭玩了一會兒，突然有了個點子，他小聲對時幸說：“我們可以玩蕩鞦韆。”

　　他把床單角打了個結，然後坐了上去，晾衣繩在空中晃蕩了幾下，一個有彈性的“鞦韆”就完成了。

　　“時幸，很好玩，你來試試。”路湛把床單的另一角也打了個結。

　　時幸扭頭看了一下，王美娟正在屋子裡整理冬天的衣服，並沒有注意到院子裡的情況。她一臉做壞事的小慶幸，跨過床單也坐了上去。

　　晾衣繩彈來彈去，很像遊樂園裡的跳床。

　　時幸和路湛躲在床單裡，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突然，晾衣繩不堪重負，猛然斷了。

　　“哎呦！”兩人都摔了下來，屁股著地，結結實實摔疼了。

　　床單被褥也散落一地，原本乾乾淨淨的布料都弄髒了。王美娟從臥室裡快步走出來，看著散落一地的被子，細眉倒豎，怒道：“這是怎麼回事？”

　　兩人知道自己闖禍了，時幸站著不敢動，路湛眼珠子一轉，討好地說道：“阿姨，我們幫你重新洗。”

　　王美娟不好和他發火，只好對時幸道：“別用自來水，打井水上來洗。”她把被褥打開，扯出裡面的棉花胎，將被套丟給了時幸。

　　時幸輕聲應了一句，和路湛兩人把家裡的大澡盆推出來，打了井水開始洗床單，還好只是沾了些泥巴，清水一沖就乾淨了。

　　時幸加了一勺活力28洗衣粉，使勁搓出了泡泡，路湛乾脆脫了鞋，踩進了盆裡，用腳掌來回踩床單，比手洗更省力氣。

　　“時幸，你看這個，像不像毛毛蟲。”他用腳趾挑起一撮泡泡，哈哈笑道。

　　“看我這個，像不像奶油花。”時幸也捧起一團泡泡，丟到了路湛的腳上。

　　他們就這樣你來我往的，把肥皂泡弄的滿院子都是，王美娟在屋內歎了一口氣，讓這兩個孩子做家務，什麼都能玩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