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50、沉压 南方的春末

　　南方的春末夏初，闷热渐盛。

　　梧桐叶层层叠叠铺满校道，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碎金满地。学期走到尾声，期末考临近，整座校园都浸在紧绷的复习氛围里。

　　萧然的生活依旧两点一线。

　　白天奔波实习，傍晚泡在图书馆刷题、赶期末论文，日子充实、规律、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里，始终空着一块位置。

　　空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让人心慌。

　　从春中到暮春，整整一个多月。

　　萧景寒没有再主动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聊天界面停留在一个月前那通深夜哄闹的晚安，之后便彻底沉寂。

　　没有细碎日常报备，没有刷题间隙的秒回，没有睡前温柔的安抚，没有隔着千里的撒娇吃醋。

　　头像沉寂，对话框死寂，像两个人突然断了所有隐秘牵连。

　　起初，萧然是理解的。

　　他清楚高三下学期是什么状态。

　　模考连轴、周测不断、错题复盘堆积如山、倒计时一天天迫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耐心等，默默体谅，不打扰、不催促，每日依旧照常给他发简短的日常。

　　【今天期末复习，图书馆人很多。】
　　【实习顺利，不累。】
　　【天气热了，你记得好好吃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从未有过一次回复。

　　一天、两天、一周、半个月……

　　慢慢熬成整整一个月的杳无音信。

　　人心是一点点凉、一点点慌的。

　　尤其是他们本就是异地秘恋，见不得光、不能公开、没有名分兜底，唯一的维系就是屏幕两端的温柔与惦记。

　　如今仅剩的牵连，骤然断裂。

　　萧然不是没有胡思乱想过。

　　他会猜，是不是之前图书馆总有人搭讪、旁人频频靠近，让萧景寒介意在心，冷着他赌气。

　　会猜，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少年心态崩塌，无力顾及私情。

　　甚至会隐隐不安，漫长高压的备考岁月，会不会磨掉了当初炙热偏执的喜欢。

　　无数个夜晚，他盯着漆黑的聊天框，心绪翻来覆去。

　　他一直克制、一直体谅、一直压着情绪。

　　怕自己的任性打扰他备考，怕自己的质问给他添压，怕自己的脾气成为他高考路上的负担。

　　于是他忍，一忍再忍。

　　忍到期末周彻底来临，校园处处都是备考氛围，忍到窗外蝉鸣渐起，暑假将至，忍到心底的不安与委屈彻底攒满，再也装不下。

　　这天夜里，萧然从图书馆闭馆回宿舍。

　　夜色沉沉，晚风燥热，楼道灯火明亮，却照不暖心底的空落。

　　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指尖点开和萧景寒的对话框。

　　往上翻，全是他单方面的碎碎念，孤零零铺满屏幕，对方一片空白。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杳无音讯。

　　所有的体谅、所有的懂事、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萧然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失控，指尖微颤，直接拨通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几乎要自动挂断，才被缓缓接通。

　　听筒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笔尖轻滑纸张的细碎声响，以及少年略带疲惫、沙哑清冷的呼吸声。

　　低沉、倦怠、带着长期熬夜刷题的透支感。

　　“喂？”

　　萧景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就是这一声平淡无奇的回应，彻底点燃了萧然积压许久的委屈。

　　萧然很少生气。

　　他性子温顺柔软，待人永远包容平和，哪怕是和萧景寒相处，也永远是体贴、温柔、迁就。

　　从未对他发过半点脾气。

　　可此刻，语气压着明显的冷意与愠怒，带着克制的、浅浅的雷霆：

　　“萧景寒。”

　　“你到底打算多久不找我？”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憋了一个月的委屈与嗔怒。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不发消息、不打电话、不回我任何话。”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我每天都在安慰自己你是学业忙、压力大，我拼命体谅你、不打扰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慌？会不安？会胡思乱想？”

　　他压着沙哑的嗓音，克制着翻涌的酸涩，难得的、真正的小发雷霆。

　　不是歇斯底里，却是攒足了长久冷落的怨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原本倦怠低沉的呼吸，忽然轻轻一顿。

　　预想中的慌乱、愧疚、慌张道歉，一概没有。

　　相反——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带着腹黑得逞意味的低笑。

　　很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却精准落进萧然耳里。

　　萧景寒居然笑了。

　　萧然一怔，怒意瞬间卡在喉咙里，又气又懵：“你笑什么？”

　　少年依旧沉默几秒，像是耐心听完他所有的嗔怒，眼底倦怠被一点点吹散。

　　他太久没听见他哥对他有情绪了。

　　太久没见过他哥为他着急、为他心慌、为他攒满委屈、主动找上门发脾气。

　　从前的萧然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包容，哪怕吃醋、哪怕不安，也只会悄悄消化，从不给他添负担。

　　永远妥帖，永远克制。

　　可今天，他终于有脾气了。

　　终于不再一味迁就，终于会闹、会怨、会直白表露在乎与不安。

　　这代表——

　　他哥真的很在意他。

　　在意到被冷落一个月，会忍不住破功，会忍不住生气。

　　萧景寒靠在书桌前，眼底积压已久的疲惫阴郁尽数散开，声音低哑温柔，带着腹黑的纵容与浅浅笑意：

　　“终于肯生气了？”

　　“哥，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忍着，一直乖乖等我。”

　　萧然闻言心口一堵，又气又委屈：“你故意不找我，就是为了看我生气？”

　　“不是故意冷落你。”

　　萧景寒敛去笑意，语气慢慢沉下来，染上真实的、沉甸甸的疲惫。

　　这一个月，不是赌气，不是不在乎，更不是不爱。

　　是真的撑到极限。

　　“这一个月，全市统考、校模考、周测连轴转。”

　　“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下晚自习，试卷一天十几张，排名压力、老师施压、自我施压，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是不想找你。”

　　“是我太累了。”

　　累到指尖抬不起来，累到闭眼就能睡着，累到所有私人情绪、所有思念贪恋，都被无边题海彻底淹没。

　　高三最后冲刺的高压，是外人无法想象的窒息。

　　他不敢带着情绪聊天，不敢带着疲惫敷衍他，更怕自己满身戾气、满身疲惫，无意间冷了他、伤到他。

　　所以索性全部憋着，独自扛下所有沉压。

　　想熬过去、想稳住心态、想等到期末尾声压力稍缓，再好好回头拥抱他。

　　“我怕我状态不好，对你态度差。”

　　“怕我负能量太重，影响你心情。”

　　“更怕我一跟你说话，就忍不住想你，分心走神，打乱所有备考节奏。”

　　萧景寒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隐忍与懂事。

　　“所以我干脆不联系。”

　　“不是不爱，不是冷淡，是我不敢。”

　　听筒这头的萧然，所有骤然的怒意，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心里的火气、委屈、不安，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心疼替代。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发脾气，格外不懂事。

　　他在南方安稳度日、实习复习、生活松弛。

　　他的少年，却在北方孤身一人，顶着千军万马的高考压力，日夜苦熬，负重前行。

　　默默扛下所有黑暗与重压，连想念都要克制。

　　萧然喉间微涩，语气慢慢软下来，带着懊恼与心疼，轻轻哑声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

　　萧景寒听见他瞬间软下去的语气，心底彻底被填满。

　　他低低叹气，温柔又纵容：“不用道歉。”

　　“你能生气，我很高兴。”

　　“至少证明，你很在乎我。”

　　漆黑的深夜，南北两端安静对望。

　　一个憋足委屈，嗔怒动心。

　　一个独扛重压，隐忍沉默。

　　距离期末考结束、放暑假，只剩短短数日。

　　再熬最后一段苦日子。

　　盛夏将至，题海落幕。

　　他就可以彻底卸下所有压力，奔赴南方，好好抱他，日日相伴，再也不冷他一分，再也不隔他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