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44、别南 天光大亮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南方晨间起了薄薄的雾。

　　淡白雾气笼着整座城市，遮住日光，也遮住公寓窗外的楼宇与街巷，温柔又萧瑟，像特意衬这场仓促的别离。

　　萧然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轻轻吵醒的。

　　身边的温度微微移动，熟悉的怀抱空了大半，被褥残留着未散的暖意，却已经少了那个人稳稳相拥的重量。

　　他睫毛颤了颤，困顿睁开眼。

　　眼底还带着昨夜温存过后的慵懒微红，浑身依旧酸软，意识朦胧迟缓。

　　视线里，萧景寒已经起身站在床边。

　　少年穿着干净的黑色卫衣，身姿挺拔清瘦，正低头静默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床尾，几件简单衣物、厚厚一摞高三教辅笔记，被他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动作很轻，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连拉链拉动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怕吵到熟睡的人。

　　一夜亲密缱绻仿佛还在昨夜，呼吸相缠、体温相融、舍不得松手的每一秒都清晰记得。

　　可转眼，就是离别。

　　萧然静静躺着，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安静望着他的背影。

　　心口像是被晨雾轻轻压住，闷闷的，涩涩的，一点点漫上酸楚。

　　一个月的朝夕相伴，太甜、太满、太安稳。

　　甜到让他几乎错觉，他们本就该这样朝夕相守，日日相拥，岁岁相伴。

　　忘了他们本来就是隔着山海、瞒着世人、见不得光的恋人。

　　忘了短暂的假期温存，本就是偷来的温柔。

　　“醒了？”

　　萧景寒收拾好最后一本书，终于回头。

　　视线撞上床上静静望着他的人，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沉静利落，翻涌着压不住的温柔与不舍。

　　他走回床边，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抚开萧然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脸颊。

　　“怎么不多睡会儿。”

　　萧然仰头看他，嗓音刚睡醒，哑得软软的，带着未散的困意与淡淡的委屈：“醒了就睡不着了。”

　　知道你要走，就再也睡不安稳了。

　　萧景寒心口微酸，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温柔又缱绻。

　　“我要赶早班机。”他轻声解释，“高三今天正式开学，上午要返校报到。”

　　萧然懂。

　　从今天起，萧景寒就是高三生了。

　　书山题海，周测月考，封闭式冲刺，整整一年紧绷到极致的高压生活。

　　再也没有悠长寒假，再也没有空闲悄悄南下，再也没有大把时光可以日夜黏在一起。

　　而他自己，步入大三。

　　专业课加重、学业规划、未来方向接踵而至，也将迎来最忙碌的一年。

　　一个拼死冲刺高考，一个稳步奔赴未来。

　　他们都要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往前走，隔着千里山川，隐秘相爱，遥遥思念。

　　“还回来吗？”萧然轻轻问，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却藏着满心的忐忑依赖。

　　萧景寒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掌心收紧，牢牢按住他的侧脸，语气笃定到极致：

　　“回。”

　　“高考结束，我第一时间来见你。”

　　“不管多忙、多累、多久，我一定回来。”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踏实、最郑重的承诺。

　　萧然看着他，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人拉低，轻轻抱了抱。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撒娇挽留。

　　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肩窝，隐忍又乖巧。

　　“那你好好读书。”

　　“我也好好上课。”

　　“我们都好好的。”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能跨越距离、抵过岁月的方式。

　　短暂别离，各自顶峰相见。

　　萧景寒喉结滚动，收紧手臂，用力回抱他，将这最后一个温存的拥抱抱得极紧，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度、触感、心跳，全部刻进心底，支撑自己熬过漫长高三。

　　“乖。”

　　良久，他才舍得松开。

　　不敢再多抱，不敢再多温存。

　　再多一秒，他都会舍不得走，都会任性抛下所有，只想留在南方，陪着他岁岁朝夕。

　　萧景寒直起身，拎起立在墙角的行李箱。

　　拉杆落地的轻响，像轻轻敲在人心上。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然。

　　晨光透过薄雾落进来，少年眉眼温柔干净，安静躺着，乖乖看着他，眼底盛满隐忍的眷恋。

　　一室温存尽数沉淀，只剩无声的不舍。

　　“我走了。”

　　“嗯。”萧然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发颤，“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好。”

　　门被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声，没有呼吸交缠，没有黏腻温存。

　　只剩空荡荡的房间，残留着萧景寒淡淡的气息，和一屋子消散不去的温柔回忆。

　　一个月的私藏热恋，至此落幕。

　　……

　　北方航班落地的时候，天刚亮透。

　　寒风凛冽，白雪未消，冷风扑面，彻底吹散了南方一月的温柔暖意。

　　萧景寒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窗外是熟悉的冰封城市，萧瑟冷清，年味散尽，只剩开学的紧绷与肃穆。

　　手机震动，是萧然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

　　【一路平安。】

　　萧景寒指尖悬在屏幕上，沉默片刻，缓缓打字回复。

　　【到了。好好休息，等我考完。】

　　他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远处高高耸立的重点高中教学楼。

　　高三的横幅高悬楼顶，刺眼、肃穆、充满压力。

　　从今天开始。

　　他是背负前途、背负梦想、背负约定的高三考生。

　　白昼题海，黑夜思念。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场跨越山海的禁忌热恋。

　　无人知晓他拼命读书、拼命向上的全部意义——

　　是为了一年之后，挣脱所有束缚，明目张胆拥抱他的哥哥。

　　南方公寓，萧然静静坐在窗边。

　　看着窗外薄雾散尽，日光铺满城郭。

　　手里握着微凉的手机，心底空空落落。

　　他的少年回去奔赴山河了。

　　而他，静待岁月，静待归期。

　　两地烟火，各自努力。

　　隐秘相思，熬一整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