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檐梦》虞恋杰

6、第 6 章 上课铃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铺开。许星扬盯着黑板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前飘，落在前排挺直的背影上。江屿川握着笔，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推演，阳光落在他发梢，安静得仿佛周遭喧嚣都与他无关。

　　许星扬心里乱糟糟的，江屿川走廊里说的话一遍遍地在脑子里打转。原来那个坐着红色兰博基尼、看着拥有一切的学霸，也会孤单。他一直以为完整的家就等于永远温暖，可江屿川告诉他，完整，不等于热闹。

　　“许星扬！上来解这道题。”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星扬猛地一怔，僵硬地站起身，目光钉在黑板的函数题上，大脑一片空白。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排，几声细碎的哄笑飘进耳朵。
　　许星扬攥紧笔，一步步挪到黑板前，笔尖悬在板面，半天落不下去。

　　前排，江屿川微微侧过头，压着嗓子，只有两人能听见：“先求定义域。”

　　许星扬耳朵一动，下意识跟着落笔，勉强写出第一步，后面的推导依旧卡得死死的。
　　班主任静静看着他：“思路沾了一点边，后续推导全错，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回座位吧。”

　　许星扬垂着头坐回位置，脸颊发烫。顾锦江立刻侧过头用气音小声说：“好家伙，江屿川偷偷给你递提示。”
　　许星扬斜他一眼：“别乱说。”

　　下课铃一响，许星扬收拾练习册，硬着头皮走向办公室。

　　班主任翻着成绩单，抬眼看向他：“许星扬，你这个成绩，分科之后会很吃力。班里准备微调座位，我打算安排自律的同学坐你旁边，带你收收心。”

　　许星扬心头一跳，强装淡定：“老师，座位您看着安排就行。”
　　“我打算让江屿川和你做同桌。”班主任抬眼看他，“他自律细心，你有不会的题可以直接问他。我问过江屿川，他没有意见。”

　　许星扬整个人僵在原地：“……江屿川？我们俩做同桌？”
　　“对。”
　　许星扬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师，我们俩性格差太多，恐怕不合适。”
　　“正是因为性格互补才合适。”班主任合上本子，“这是难得的机会，后天早读就换座位，你好好把握。”

　　走出办公室，许星扬脚步发飘。一想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江屿川就坐在自己身旁，同一张课桌，他心里五味杂陈。

　　刚回教室，顾锦江立刻凑上来：“怎么样，老班没训你吧？”
　　许星扬低声吐出一句：“后天调座位，江屿川要和我当同桌。”
　　顾锦江眼睛猛地睁大，压低声音惊呼：“不是吧？真的？江屿川本人同意了？”
　　“嗯，老班说他没意见。”许星扬扒拉一把额前碎发，“我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顾锦江撞了撞他胳膊，笑着打趣：“这下有意思了，年级第一坐你旁边，天天近距离相处，你之前还说你们不是一路人。”
　　许星扬抿紧嘴，下意识朝前排看去。江屿川正在整理书本，察觉到视线，微微回头，目光直直撞上许星扬的眼睛。
　　江屿川轻轻点头，开口轻声打招呼：“许星扬。”
　　许星扬慌忙移开视线，心跳一下子快了不少，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天转瞬即逝。调座位这天清晨，教室里热闹喧嚣，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同学们抱着书本来回走动。

　　许星扬怀里摞着一摞书，站在后排靠窗的空位旁，目光一直追着江屿川。江屿川抱着整齐的练习册，稳步朝这边走来。
　　走到课桌边，江屿川停下，看向许星扬：“早，我是坐这里吗？”
　　许星扬回过神，连忙往里面挪了挪位置：“嗯，对，这边是过道。”

　　江屿川把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有条不紊地分类摆放。课本放左侧，练习册整齐堆叠，笔袋放在右上角。
　　许星扬看着自己桌上乱糟糟堆在一起的草稿纸和课本，有点别扭。
　　江屿川放好书包，转头看向他：“东西太多放不下的话，可以分一半空间，我这边还能腾出一点。”
　　“不用，我自己能放。”许星扬把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嘴硬道。
　　江屿川没有强求，轻轻应了一声：“好。”

　　课桌中间，一道浅浅的分界线隔开两人，距离近得一抬手就能碰到对方。斜前方的顾锦江转头，冲许星扬挤眉弄眼，许星扬假装没看见。

　　早读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朗读声。
　　许星扬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注意力全都落在身旁的人身上。江屿川低头朗读，声音清浅平稳。
　　江屿川察觉到身旁的人断断续续，侧过头低声问：“跟不上？”
　　许星扬愣了愣：“没有，我就是没睡醒。”
　　“跟不上可以默读，不用勉强大声跟读，没必要硬撑。”江屿川平静说道。
　　许星扬耳尖微微发热：“知道了。”

　　早读下课，课间十分钟。江屿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整理好的数学清单，轻轻推到课桌中间，推向许星扬。
　　“昨天数学课卡住的函数题型，我整理了基础解题步骤，有空看看。”
　　许星扬低头看着纸上工整清秀的字迹，迟迟没有伸手拿：“你真打算花时间帮我补习？”
　　“嗯，之前和你在走廊说过。”江屿川侧过头看向他，“午休四十分钟，我们可以在教室。如果你觉得班里人多不自在，我们可以去空自习室。”
　　许星扬指尖碰了碰纸边，沉默片刻：“你不怕我根本学不进去，白白浪费你的复习时间？”
　　“试一试才知道。”江屿川眼底浅浅扬起一点笑意，“不试，怎么确定不行？”
　　许星扬心里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把纸张夹进课本：“行，午休可以试试。先说好了，我基础很差，很多最简单的知识点都不会。”
　　“没关系，从头慢慢讲。”

　　很快到午休，大部分同学离开教室，或是回宿舍睡觉，或是出去吃饭，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许星扬习惯性想趴在桌上补觉，身旁江屿川轻轻敲了敲桌面。
　　“许星扬，要开始了吗？”
　　许星扬坐起身，带着几分不自在，把数学课本拉到面前：“来吧。要是我听不懂，你别嫌烦。”
　　“不会。”江屿川微微侧身靠近他一点，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我们从函数基础定义开始。你看这里……”
　　他讲题节奏很慢，不会随意跳过步骤，只要许星扬卡壳，就换另一种方式重新解释。少年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气息扫过许星扬耳廓。
　　许星扬听得很专注，枯燥的公式好像没有那么难了。中途他走神，盯着江屿川认真的侧脸发呆。
　　江屿川停下笔，抬眼看向他：“听懂这一步了吗？”
　　许星扬猛地回神，慌忙移开目光：“听懂了，继续讲。”
　　江屿川没有戳破他的走神，继续往下讲解。

　　四十分钟一晃而过，午休预备铃响起。江屿川收好草稿纸：“今天讲到这里。晚自习前，试着做两道配套小题，明天我帮你检查。”
　　“好。”许星扬点点头。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老师站在讲台开口：“接下来同桌之间互相抽背单词。”
　　许星扬瞬间绷紧身子，他单词几乎没背，心里慌起来。
　　江屿川转头看向他：“我们开始？我先来考你，不会我可以提示。”
　　许星扬硬着头皮答应：“行。”
　　江屿川念出英文单词，许星扬磕磕绊绊，大半都说不出释义。试了几次，许星扬窘迫地垂下眼。
　　“别急，不用一次性背一大堆。”江屿川放缓语速，“我们一次记五个，每天课间抽几分钟背诵，慢慢积累。”
　　他把单词本推到课桌中间，指尖点在单词上，带着许星扬一点点认读。
　　许星扬跟着小声念，偶尔偷偷侧眼，看他垂着的长长的睫毛。

　　课间，班里几个男生凑到桌边，搭着许星扬肩膀打趣：“许哥，厉害啊，直接和年级第一当同桌，以后是不是不愁抄作业了？”
　　许星扬皱了皱眉：“别乱说，我不抄作业。”
　　男生笑着起哄：“哟，现在这么上进？江屿川把你改造了？”
　　江屿川抬眼，语气平静：“我只负责给他讲题，作业需要他独立完成。”
　　男生们哈哈笑了几声，打趣两句便散开了。
　　等人走后，许星扬看向江屿川：“你刚才没必要特意解释。”
　　“我只是不想他们误会。”江屿川淡淡回答，“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情。”
　　许星扬顿了顿：“我知道。”

　　上课铃响，化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随堂点名让学生上台配平。
　　点到许星扬名字的时候，许星扬叹了口气，站起身。
　　江屿川低声提醒：“注意化合价。”
　　许星扬走到黑板前，按照提示慢慢配平，虽然耗时很久，但最后写对了。
　　回到座位，许星扬小声对江屿川说：“谢了。”
　　江屿川看向他：“听懂原理了吗？下次遇到同类题目，要自己判断。”
　　“嗯，大概懂一点。”

　　下课之后，许星扬趴在桌子上，随口开口：“江屿川，你每天这么刷题、背书，不会觉得累吗？”
　　江屿川收拾笔袋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偶尔会累。累的时候就稍微休息几分钟。”
　　“那你休息的时候干什么？刷题刷累了，总不能继续看书吧。”许星扬好奇问道。
　　“看看窗外，或者写几句随笔。”江屿川轻轻回答，“你累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许星扬沉默一瞬，声音压低：“以前会抽烟，现在……不太想了。”
　　江屿川目光柔和几分：“挺好的。如果觉得烦闷，可以出去走走，或者找我聊聊天，不用选择伤害自己的方式。”
　　许星扬侧过头，看向他：“你愿意听我说？”
　　“嗯，如果你想说。”

　　转眼到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星扬对着数学练习题发愁，盯着题目半天，无从下笔。他犹豫很久，轻轻碰了碰江屿川胳膊。
　　“江屿川，这道题，我看不懂。”
　　江屿川放下笔，把椅子微微转向许星扬这边，低头看向题目：“哪里卡住了？”
　　“从第二问开始，完全不知道怎么入手。”许星扬指着题目。
　　江屿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拆解：“你看，我们先把已知条件提取出来……”
　　他一点点拆解逻辑，讲完之后，看向许星扬：“现在能跟上吗？”
　　许星扬点点头：“好像明白了，我自己试着写一遍。”
　　江屿川安静看着他做题，等他写完，指出两处小错误：“这里符号写错了，还有这一步，逻辑跳了。”
　　许星扬低头修改，改完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完全没思路。”
　　“多练几道同类型，就能找到感觉。”江屿川把草稿纸推给他，“这个解题思路你可以保存。”

　　晚自习过半，许星扬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夜色，小声开口：“江屿川，你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帮我？班里那么多成绩不好的学生。”
　　江屿川停下笔，转头看向他，目光坦然：“之前在校门口，我看见你心里藏着很多事。你不是不想学，只是没人带着你。”
　　许星扬抿紧嘴唇，低声问：“你说，像我这样，落下这么多功课，真的还能赶上来吗？”
　　“能。”江屿川语气笃定，“只是要比别人多花功夫，每天坚持就会慢慢进步。不用急于求成。”
　　许星扬苦笑一下：“我其实不太相信，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江屿川看着他，轻声道：“那从现在开始，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斜前方的顾锦江回头，看到两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悄悄比了个口型：可以啊。许星扬瞥见，脸颊微微发烫，瞪了他一眼。

　　晚自习课间休息，教室里不少人站起来走动。许星扬靠着椅背，随口问道：“你之前说家里冷清，平时回家之后，都是一个人待着吗？”
　　江屿川轻轻“嗯”了一声：“父母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只有佣人。”
　　许星扬愣了愣：“那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会。”江屿川淡淡开口，“所以我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但孤单并不会因为家境变好或者家人齐全就消失。”
　　许星扬垂着眼，声音放轻：“我家早就散了，我一直一个人。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宿舍安安静静，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江屿川安静听完，轻声开口：“如果你夜里觉得难受，或者有心事，白天可以和我说。”
　　许星扬抬眼看向他，撞进对方平静温柔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不用，我就是随口说说。”

　　预备铃响起，晚自习继续。
　　许星扬低头写题，偶尔余光瞟向身旁少年认真的侧脸。课桌中间的那条无形分界线，好像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变淡。
　　江屿川低头演算习题，在草稿纸角落，不经意写下两个小字：许星扬，写完之后，自己轻轻顿了顿，又继续做题。

　　下课铃响起，晚自习结束。同学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许星扬收拾书本，看向江屿川：“明天午休，继续讲题？”
　　江屿川抬头看向他，弯了弯唇角：“好，明天我提前准备例题。”
　　许星扬勾了勾嘴角：“行。”

　　顾锦江走过来，搭住许星扬肩膀：“可以啊许哥，现在每天午休都补习，进步不小。”
　　许星扬笑着推开他：“少贫嘴。”
　　江屿川背起书包，看向许星扬：“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江屿川走出教室，许星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顾锦江在一旁打趣：“啧啧，现在都开始互相关心了。”
　　许星扬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两人成为同桌的第二天就这样结束，往后漫长的高中日子，课桌旁的一问一答、课间的闲谈、午休的讲题，才刚刚拉开序幕。许星扬心里清楚，自己原本灰暗单调的高中生活，因为身旁这个安静的学霸，慢慢有了不一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