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檐梦》虞恋杰

1、迟到 翻墙闯进少

　　九月初秋，天刚擦亮不久，闷热的夏意还没完全褪去，风里裹着薄薄的凉，吹得市一中整条林荫道的香樟叶簌簌轻响。

　　今天是高二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清晨七点二十分，早读铃声早已响彻整座校园。

　　教学楼层层叠叠的窗户里，齐刷刷传出整齐的读书声，清朗、规矩、充满朝气蓬勃的秩序感。操场上空无一人，楼道干净整洁，值日生刚刚打扫完走廊，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青草的味道。

　　整个市一中，从老师到学生，从铃声到落叶，全部都按着刻板、严谨、一丝不苟的节奏运转着。

　　除了——后街围墙外。

　　这里是全校公认的“漏洞地带”，是规矩管不到的角落，是调皮学生常年偷渡入校的秘密通道。

　　此刻，墙头上坐了个人。

　　许星扬单手搭在冰凉的水泥墙沿上，长腿随意垂着，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里面的白色校服T恤领口敞着，懒散又肆意。他黑色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锋利张扬，下颌线利落冷硬，整个人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劲儿。

　　昨晚通宵打游戏，一觉直接睡到七点。

　　等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见满屏班级群的开学通知、班主任的@全体成员，以及置顶的“开学第一天严禁迟到、严禁违纪”，许星扬沉默两秒，淡定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迟到？

　　走正门？

　　被门卫登记、被德育处通报、被班主任抓去办公室训话、开学第一天写两千字检讨？

　　许星扬嫌麻烦，更嫌丢人。

　　他许星扬，混了高一整整一年，逃课、迟到、早退、翻墙样样齐全，唯独不喜欢当众狼狈挨训。

　　于是他果断绕路后街，打算翻个墙，悄无声息溜回教室。

　　熟门熟路，稳得一批。

　　他指尖蹭过墙顶带着细刺的防护网，动作熟练得让人离谱，胳膊微微用力，身形轻盈一跃，利落翻上墙头，半蹲姿势稳稳落在顶端，低头正要纵身往下跳。

　　下一瞬，他动作猛地僵住。

　　围墙内侧，香樟树下。

　　站着一个人。

　　少年身姿挺拔笔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纽扣扣到最顶端，袖口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身形清瘦利落，气质清冷干净，像是被秋风和晨光细细筛洗过，干净得过分。

　　晨光穿过层层枝叶，在他肩头、发顶、睫毛上落满细碎光斑。

　　是江屿川。

　　市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年级永远断层第一的超级学霸，学生会纪检部最高负责人，全校纪律最标准的标杆，老师眼里的完美模范生，学生眼里“规矩本身”的代名词。

　　清冷、克制、理智、严谨。

　　和随心所欲、肆意张扬的许星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一个守遍所有规矩，一个破遍所有规矩。

　　两人高一同班一学期，说话次数屈指可数，属于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完全活在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许星扬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树下的人，眉梢瞬间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

　　离谱。

　　别人开学第一天乖乖早读、收拾书本、听班主任开学讲话。

　　这位大佬居然不进教室，躲在后围墙抓人？

　　江屿川显然早就看见他了。

　　他抬着眼，目光平静、澄澈、清冷，直直望向墙头上姿势散漫、违规翻墙的少年，没有惊讶，没有错愕，只有全然的淡定，以及一丝淡淡的、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微微开口，音色清冽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质感，不高不低，清晰传过来：
　　“下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凶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纪律压迫感。

　　许星扬趴在墙头上，非但没慌，反倒更放肆了，单手撑脸，垂眸懒懒睨着他，痞气十足地笑：
　　“哟，这不是江大纪检部长吗？大清早不去早读，搁这儿蹲我呢？”

　　江屿川眼神未变，语气依旧平稳刻板：
　　“开学第一天，早读期间翻墙入校，属于严重违纪。许星扬，立刻下来。”

　　“违纪？”许星扬挑眉，笑意更深，漫不经心晃了晃垂在半空的长腿，“江屿川，你要不要这么敬业？全校几千个学生，迟到逃课的一大堆，你偏偏逮我？”

　　江屿川静静看着他，目光坦荡：
　　“我例行巡查校园纪律，恰巧撞见。不管是谁，违纪都要登记。”

　　“行，真够公正的。”许星扬啧了一声，一脸无奈又好笑的样子，“我说你们学生会纪检部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开学第一天不休息，跑后山蹲翻墙的？你们部长这么卷，底下干事不得累死？”

　　江屿川丝毫没被他的调侃带偏，语气依旧严谨：
　　“新学期开学，纪律严查。后山围墙是重点违纪区域，例行巡查是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许星扬拖着调子，懒散又嚣张，“那我今天偏不下来呢？江部长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故意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半悬在墙头，姿态张扬又挑衅，摆明了要跟这位规矩优等生对着干。

　　树下的江屿川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淡淡开口：
　　“不下来，我就上报德育处，登记严重违纪，扣除班级量化分，通报全校。开学第一天通报，你应该清楚后果。”

　　这话一出，许星扬脸上的散漫笑意顿了顿。

　　他不怕被训，不怕写检讨，不怕扣分。

　　但开学第一天全校通报，属实有点太社死。

　　许星扬虽然不怕老师不怕处分，但多多少少还是要点面子。

　　他撇撇嘴，一脸晦气：
　　“不是吧江屿川，咱俩无冤无仇，你至于一上来就给我上最高难度套餐？通报全校？你公报私仇啊？”

　　江屿川微微蹙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我没有公报私仇。校规条例写得很清楚，翻墙入校属于重大违纪，可通报批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规矩，你一天到晚张口规矩闭口规矩，不累吗？”许星扬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叛逆和不服，“人生就不能稍微松弛点？非要卡死条条框框？”

　　江屿川望着他，认真回应：
　　“无规矩不成方圆。学校有秩序，学生才有安稳的学习环境。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翻墙违纪，校园纪律会彻底混乱。”

　　“好家伙，直接给我上升到校风建设了？”许星扬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江屿川，你不去当德育处老师真可惜了，嘴比教导主任还能讲。”

　　江屿川不接他的玩笑，再次重复，语气坚定：
　　“下来，登记名字、班级、违纪行为。认错态度良好，可以酌情从轻处理。”

　　许星扬看着他一丝不苟、油盐不进的清冷模样，心里莫名有点痒。

　　他见过太多老师凶他、骂他、训他，也见过不少学生怕他、躲他、讨好他。

　　唯独江屿川不一样。

　　不凶、不吼、不嘲讽、不讨好。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用最平和的语气，最端正的态度，一字一句跟他讲规矩、讲道理，固执又认真。

　　清冷、干净、端正、固执。

　　像一本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没有一丝涂改的教科书。

　　而他许星扬，就是那张肆意涂鸦、潦草张扬、到处违规的草稿纸。

　　许星扬心底的叛逆劲慢慢消了点，他懒懒叹气，一副败给你的模样：
　　“行行行，怕了你了。江部长太尽职尽责，我服。”

　　话音落下，他不再挑衅，身形轻轻一跃，利落从两米高的墙头跳了下来。

　　少年身形挺拔，落地轻盈，稳稳踩在柔软的草坪上，带起一阵浅浅的风。

　　落地瞬间，他抬手随意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眉眼依旧张扬不羁，却少了几分刚刚的挑衅。

　　“这下满意了？我乖乖下来了。”

　　江屿川拿出随身携带的纪律登记本和黑色水笔，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笔姿势端正标准。

　　他抬眼看向许星扬，目光认真：
　　“班级、姓名、违纪行为。”

　　许星扬双手插兜，懒洋洋站着，吊儿郎当报：
　　“高二七班，许星扬，开学第一天早读翻墙入校。”

　　江屿川垂眸，笔尖落在纸页上，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规整。

　　他一边写一边轻声确认：
　　“早读迟到，试图翻墙入校，违纪属实，对吗？”

　　“对，属实。”许星扬点头，挑眉看他，“江部长，现在可以宽大处理了吧？我态度够好吧？主动配合，绝不反抗。”

　　江屿川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盖，抬眸看他：
　　“态度尚可，但违纪事实存在，无法撤销记录。我可以不上报全校通报，只做班级违纪登记。”

　　许星扬立刻乐了：
　　“可以可以！江屿川，我发现你也不是那种死板的木头啊，还挺会变通。”

　　江屿川淡淡纠正：
　　“不是变通，是依规酌情处理。校规有明确说明，主动配合纪检、认错态度良好者，可减轻处罚。”

　　“行行行，道理都让你说完了。”许星扬无奈笑，“那我现在能回教室了吧？”

　　江屿川看了一眼远处教学楼的方向，早读还未结束，校园读书声依旧清晰传来。

　　他顿了顿，开口道：
　　“现在属于早读时间，你迟到四十分钟。按照规定，迟到超过十五分钟算旷课半天。”

　　许星扬瞬间垮脸：
　　“不是吧？还要算旷课？江屿川你要不要这么严格？我都配合你登记了！”

　　“配合登记是你的义务，不影响违纪判定。”江屿川语气平静，“校规如此。”

　　许星扬盯着他清冷认真的眉眼，忽然轻笑一声，往前微微凑近半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初秋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香樟淡淡的清香。

　　许星扬微微垂眼，看着面前少年干净的眉眼，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几分痞气的软磨硬泡：
　　“江屿川，给个面子呗？咱俩好歹也算同班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开学第一天就给我记旷课，我这学期开局也太惨了。”

　　江屿川睫毛轻轻颤了颤，微微抬眼看向他。

　　少年距离很近，眉眼张扬，气息鲜活热烈，和自己一成不变的清冷世界截然不同。

　　他沉默两秒，依旧坚守原则：
　　“公私分明。班级同学更不应该徇私包庇，否则对其他遵守纪律的同学不公平。”

　　“你还挺正义。”许星扬啧了一声，却没生气，反倒觉得这人死板得有点可爱，“那你说，我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这一次？”

　　江屿川看着他：
　　“没有放过。你需要接受违纪记录，按时找班主任认错，补交开学早读学习内容，写一份八百字反思。”

　　“八百字？”许星扬头疼，“我最烦写作文！我从小到大作文从来没凑够过字数！”

　　江屿川淡淡道：
　　“八百字不算多。正常开学感悟都需要一千字以上。”

　　“对你这种学霸不多，对我这种学渣就是天文数字。”许星扬一脸生无可恋，“江屿川，你就不能稍微心软一次？”

　　江屿川望着他微微耍赖、却丝毫没有戾气的模样，心底微动，语气轻轻软了一丝：
　　“违纪需要承担后果，这是成长的一部分。我不是针对你。”

　　许星扬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收敛了所有吊儿郎当的模样，认认真真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针对我。我就是单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栽你手里。”

　　江屿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许星扬瞬间抬眼，眼睛亮了：
　　“什么忙？！”

　　“反思我可以帮你划重点，告诉你写作方向，避免你写得不合格被打回重写。”江屿川平静道，“但内容需要你自己写。”

　　许星扬一愣，随即笑开，眉眼张扬又温柔：
　　“可以！江屿川，你人也太好了吧！嘴上规矩规矩，背地里偷偷关照我？”

　　江屿川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淡淡转身：
　　“只是例行帮助违纪学生改正错误。走吧，我带你回班级。”

　　“你带我？”许星扬跟上他的脚步，慢悠悠走在他身侧，“你不怕带我这个违纪分子回去，被老师误会你包庇我？”

　　“我全程依规处理，没有包庇。”江屿川步伐端正，声音清清淡淡，“问心无愧。”

　　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树荫下。

　　一个身姿清挺规整，步步端正，满眼规矩清冷。
　　一个身形张扬肆意，步履懒散，满身少年野气。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正一野，截然相反，却偏偏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许星扬侧头看着身旁一丝不苟的少年，忍不住开口闲聊：
　　“你今天怎么会来后山巡查？往年开学纪检部都是查前门和楼道。”

　　江屿川如实回答：
　　“去年后山翻墙违纪人数过多，新学期我调整了巡查路线，每天早中晚都会过来抽查。”

　　“合着我是你新路线第一个倒霉蛋？”许星扬哭笑不得，“我也太非了。”

　　江屿川淡淡看他一眼：
　　“不是倒霉，是你习惯性违规。”

　　许星扬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认输：
　　“行，你说得对，我活该。”

　　他顿了顿，又不死心追问：
　　“那以后我要是不翻墙、不迟到、不违纪，你是不是就不会抓我了？”

　　江屿川闻言，轻轻点头：
　　“遵守校规，自然不会被纪检记录。”

　　“那简单。”许星扬勾唇，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以后我尽量听话一点，争取再也不被你抓到。”

　　江屿川微微侧目看他。

　　少年眉眼张扬，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烈，明明刚刚违纪被抓，却半点颓废没有，反倒笑得肆意坦荡。

　　阳光落在他眉眼，把那一身桀骜硬生生衬出几分干净温柔。

　　江屿川心底轻轻一动，语气微缓：
　　“希望你说到做到。”

　　“肯定做到。”许星扬随口应着，脚步刻意放慢，跟他并肩同行，“不过江屿川，要是我以后偶尔不小心犯错，你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一点点？就一点点。”

　　江屿川语气坚定：
　　“原则问题，不能。”

　　“真不能？”
　　“真不能。”

　　许星扬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清冷模样，非但不恼，反倒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全校所有人都怕他的脾气、怕他闹事、怕他违规。

　　唯独江屿川，不怕、不躲、不讨好、不迁就。

　　偏偏还会在规矩之内，悄悄给他一点点温柔的帮助。

　　死板又温柔，清冷又心软。

　　太对他胃口了。

　　许星扬低头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行吧，以后我多听话，多靠近你一点总行了吧。”
　　“江屿川，我记住你了！”他默默的在心里嘀咕，没说出口。

　　初秋的风轻轻吹过，香樟叶落簌簌作响。

　　两个截然相反的高二少年，一个守规矩，一个破规矩。

　　在开学第一天的晨光里，第一次真正并肩同行。墙头上的肆意叛逆，终究落在了树下温柔规矩的眼底。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高二故事，从这场狼狈又温柔的翻墙初遇，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