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时间线》郭郭和花花

2、十二小时 车窗边缘挂

　　车窗边缘挂着一滴雨水，晃了几次，没有落下。林听开着黑色越野车驶下高架，左手离开方向盘，按了一下肋侧，又把手放回原位。
　　沈雾坐在副驾驶，帽檐压得很低。她看着窗外，数到第十七盏路灯时，高架桥柱挡住了视线。她停了两秒，又从桥柱开始数。
　　林听看了她一眼：“你在数什么？”
　　“路灯。出口。桥柱。”
　　“有用？”
　　“能确认我还在当前时间。”
　　中控台上有一枚硬币歪着，林听伸手把它拨正，边缘贴着储物格的缝：“你最好确认快一点。你只有十二小时。”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我没杀你开始。”
　　“你不信我。”
　　“你还有十一个小时五十三分钟。”
　　雨后的路面反光不均，车轮压过一小段积水。沈雾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一点干掉的血。她没有擦，只把手指蜷了起来。
　　林听把车开进城西老区，换了两条巷子，停在一栋旧居民楼后面。她下车前先看后视镜，再看楼道口，又弯腰从方向盘下拆出一个很小的定位模块。模块被她捏在手里，和车钥匙对齐放了半秒，才扔进路边垃圾桶。
　　“你不怕我趁机走？”
　　“你可以试试。”
　　后备箱里有一股旧布料味，林听拿出黑色夹克、鸭舌帽和一副眼镜，扔给沈雾：“换上。”
　　“给谁准备的？”
　　“活人，死人，都能用。”
　　夹克左边口袋破了一道口，沈雾把手伸进去，指尖从里面穿出来，又收回去。
　　“别往左边放东西。”
　　“我知道。”
　　“你刚才停顿了。”
　　“我在数裂口边缘有几根线。”
　　“未来人挺闲。”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开关旁边贴着褪色的小广告。林听走在前面，沈雾跟在后面。她一边走一边数楼梯，到第三层时少踩了半级，脚底一空，身体向前偏了一下。
　　她伸手去扶墙，掌心擦到墙灰，没扶稳。
　　林听回身扣住她手腕。
　　沈雾把重心拉回来，鞋尖重新踩住台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半级缺口，又数了一遍。
　　“下次别用脚数。”
　　“我没有。”
　　“你数错了。”
　　“你也在数？”
　　林听没答，转身继续上楼。
　　五楼门口有一只干瘪的飞虫贴在门框边。林听从门框上摸出一枚薄金属片，插进锁孔。第一次没开，金属片卡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她停住，听楼下动静。
　　塑料袋响了两下。
　　没有脚步。
　　林听重新调整角度，锁开了。她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先检查窗户、卫生间、衣柜和冰箱后面。桌上有一个旧杯子、一把拆了一半的枪、两枚弹匣。她把杯子往左移了一点，让杯底压住桌面旧水痕的一半。
　　“你每次进屋都这样？”
　　“活得久一点。”
　　“我是问你为什么摆杯子。”
　　林听把枪和弹匣排成一条线：“方便拿。”
　　沈雾低头看杯子：“杯子也方便拿？”
　　林听抬眼。
　　沈雾没有继续问。
　　台灯开关上有一点灰，林听按下去后，昏黄的光铺在桌面上。她把急救包推给沈雾，枪口朝着她那边。
　　“坐。处理伤口。然后证明三件事。”
　　沈雾坐下，椅子一条腿不平，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换椅子，只是把脚往后收，稳住椅面。
　　林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许知年是谁，为什么值得我违抗白塔。”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白塔未来会变成你说的东西。”
　　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
　　“第三，你没有骗我。”
　　沈雾拆开棉片：“第三件很难。”
　　“所以你可以最后再死。”
　　窗帘下摆少了两个挂钩，布料歪向一边。沈雾偏过头，露出耳后的植入体。银白薄片嵌在皮肤下，裂口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
　　消毒水碰到裂口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棉片折到干净的一面，继续擦。
　　“疼？”
　　“疼痛反馈被调低过。”
　　“谁调的？”
　　“任务前处理。”
　　林听把桌上的弹匣重新拨齐：“我问谁。”
　　沈雾没有回答。
　　“行。你可以继续不说。”
　　旧手机屏幕有一道细裂纹，沈雾打开离线地图，先点出南岸大学附属实验楼。
　　“许知年，二十七岁，神经工程研究员。公开方向是创伤记忆降噪和人格稳定模型。”
　　“说重点。”
　　“她的模型本来是治疗用。让创伤记忆降低侵入性，不是删除记忆。”
　　沈雾把棉片扔进垃圾袋，垃圾袋口没开，她又用手指撑开。
　　“白塔会反向使用。不是让人忘记痛苦，是把痛苦和服从绑在一起。”
　　“这还是故事。”
　　“所以查第二个点。恒曜医疗。”
　　桌面上的旧电脑启动很慢，风扇响一阵停一阵。林听坐到电脑前，接入自己的系统。沈雾把椅子往旁边挪，椅脚刮到地面，她停了一下，把椅子抬起来重新放下。
　　“恒曜医疗通过思衡公益基金给许知年的课题组捐过设备。金额不高，拆得很散。公开账面看不出问题。”
　　“你怎么知道？”
　　“未来数据库里有残片。”
　　林听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完整档案。穿越会损耗信息，植入体只能保留任务相关片段。”
　　“方便解释漏洞。”
　　“是。”
　　林听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才需要你查现在的证据。”
　　水杯边缘有一道缺口，林听把它转到背面，继续查恒曜医疗。屏幕上跳出公开资料、基金备案和几份设备捐赠记录。她看得很快，只停在一批脑电采集仪和神经反馈终端上。
　　收货人不是许知年。
　　也不是她的导师。
　　是一个不存在的项目助理。
　　身份证号假的，手机号注销，收货仓库最终挂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
　　公司法人：赵怀明。
　　林听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没有动。
　　“你今晚杀的人。”
　　“我认识字。”
　　沈雾没有再说。
　　旧电脑风扇又卡了一下，声音短促。林听打开今晚任务的残留资料。白塔给她的理由很短：赵怀明，非法转卖军用级生物识别模块，存在泄密风险，清除。
　　她以前不会追问。
　　追问会拖慢任务。
　　林听把任务窗口关掉，又把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电脑左侧。硬币边缘和电脑边缘对齐。
　　“这证明不了我来自未来。”
　　“你知道就好。”
　　沈雾点开第三个位置：“启明脑科学康复医院。二零二九年，那里会成为白塔第一座神经锁实验基地。”
　　“现在是二零二六年。”
　　“所以它现在应该是空楼。”
　　“如果不是？”
　　“历史提前偏移。”
　　楼下有人关门，门轴响得很长。林听合上电脑，拿外套。
　　“你伤口需要缝。”
　　“用不着。”
　　“你刚才站起来时扶了桌子。”
　　林听停住：“你观察我？”
　　“你也观察我。”
　　林听看了她两秒，把外套扔回椅背：“十分钟。”
　　急救包里的针线少了一卷，沈雾翻了一遍才找到备用缝合线。她蹲在林听面前，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料。
　　林听把枪放在右手边，又把枪身和桌沿平行摆好：“手别抖。”
　　“我不会。”
　　“你刚才垃圾袋都没撑开。”
　　“那不是手抖。”
　　“那是什么？”
　　沈雾把消毒棉按上伤口：“你问题很多。”
　　林听没说话。
　　针穿过皮肉时，林听没有动。她左手拇指压着椅面边缘，指甲抵进木头旧裂纹里。沈雾缝到第三针，动作慢了一点。
　　“你左侧第八肋下有旧伤。未来档案里有记录。”
　　枪口抵上沈雾额头。
　　沈雾停住。线还挂在针尾，沾着一点血。
　　“谁给你的档案？”
　　“反抗军。”
　　“他们凭什么有我的档案？”
　　“因为你在未来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沈雾没有马上答。
　　林听的枪口往前压了半寸。
　　“重要到白塔不惜跨越时间，也要确保你回到他们手里。”
　　“你还有事没说。”
　　“有。”
　　“继续。”
　　“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你做错误判断。”
　　林听笑了一下，没有笑意：“比如杀了你？”
　　“比如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反而走向那条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水杯旁边的硬币没有完全贴直，林听伸手把它拨正，枪还抵在沈雾额头上。
　　“缝完。”
　　沈雾低下头。
　　最后两针，她没有再提未来档案。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林听换了干净外套，没开原来的车。她从楼下车棚推出一辆旧摩托。后视镜缺了一边，座垫边缘开了线。
　　“它稳定吗？”
　　“不稳定。”
　　“那为什么用它？”
　　“因为白塔更难追。”
　　沈雾坐上后座，一开始只抓住她外套后摆。摩托冲出巷口时，她的身体往后一仰，手指没抓住布料，指节从衣摆滑开。她试图重新抓回去，风把她肩膀往后带，膝盖撞到车身。
　　“抓稳。”
　　沈雾伸手抓住她腰侧衣料，又被下一次急转带偏。她停了一下，改成抱住林听的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摩托从一辆小货车旁边擦过去，后轮压到碎石，车身斜了一下。林听把车头拉回来，脚尖点地，又重新提速。她的肩膀晃了一下，伤口大概裂了。
　　“你失误了。”
　　“你想下车？”
　　“不想。”
　　“那闭嘴。”
　　旧开发区的广告牌掉了一半，剩下的铁架在风里轻轻响。启明脑科学康复医院立在路尽头，封条还贴在大门上，颜色被雨水泡淡。
　　林听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她用望远镜看了五分钟。沈雾站在旁边，跟着数窗户。
　　“三楼西侧第六扇窗玻璃角度不对。”
　　“你也看见了。”
　　“二楼有一扇窗帘太干净。”
　　“封条也是新的。”
　　沈雾数到第二十三扇窗时停住：“现在已经开始了。”
　　“你确定？”
　　沈雾看着医院大门：“二零二九年，这里第一批实验体里有我。”
　　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到墙角，袋口卡在一根枯枝上。林听没有立刻说话，只检查枪、短刀和干扰器。
　　“进去以后，只做两件事。找证据，别失控。”
　　“如果里面有人？”
　　“看见再说。”
　　“如果是孩子？”
　　林听把弹匣推进枪柄：“看见再说。”
　　侧门的铁锈蹭到林听手套上，她翻过矮墙，落地时没有声音。沈雾跟着翻进去，落地时踩到一片湿叶，鞋底滑开一点。她先失去平衡，左手去撑墙，撑到一片剥落墙皮。墙皮碎掉，她的肩膀撞上门框，才重新站稳。
　　“你今天第几次？”
　　“第三次。”
　　“你还数这个？”
　　“我在数失误。”
　　林听没再说话。
　　侧门外壳是旧锁，里面换了电子锁。沈雾抬手，掌心停在锁前。
　　“少用能力。”
　　“只动内部卡扣。”
　　“先说代价。”
　　“很小。不会触发时间扰动。”
　　电子锁里响了一声，门开了。
　　消毒水味从门缝里出来。
　　林听皱眉。
　　走廊里没有人。墙上的科室牌还在，儿童认知评估室的牌子歪着。地面被清理过，新线缆从墙角延伸到深处。沈雾一边走一边数灯。
　　“一，二，三……”
　　“别念出来。”
　　沈雾停了一下：“第五盏灯刚换过。”
　　林听抬头看了一眼：“继续。”
　　“第七盏下方有摄像头。”
　　林听贴上干扰器。红灯闪两下，灭了。
　　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呜咽声。林听抬手，沈雾停住。两人靠近治疗室门口，林听把微型探头伸进门缝。
　　屏幕里出现六张治疗床。
　　六个孩子。
　　他们头上接着电极片，手脚被软带固定。一个女孩醒着，嘴上贴着透明胶带，眼睛一直看着门的方向。
　　沈雾的手停在半空。
　　林听把探头收回。
　　“不能直接拔线。”
　　林听看她。
　　“如果设备正在维持低频刺激，强行断开会伤到他们。”
　　“你会关？”
　　“我试。”
　　“多久？”
　　“九十秒。”
　　“六十。”
　　“不够。”
　　林听把枪口压低，另一只手握住门把。
　　“林听。”
　　她没有回头：“说。”
　　沈雾数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灯影，又停住：“开门以后，先别碰孩子。”
　　“你有六十秒。”
　　门锁被林听一枪打碎。
　　治疗室的白光从门缝里铺出来，警报灯还没有亮。林听推开门，先迈进去半步。沈雾跟在她身后，手指按住耳后的植入体。
　　墙上的屏幕跳出一行字。
　　人格稳定性干预预实验，批次：S-00。
　　林听抬手按住门边，枪口指向治疗室深处。
　　沈雾看着第一台仪器，开始数孩子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