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过草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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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往松潘草地走的那天，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
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刚碰到药箱的帆布盖，就摸到一层冰凉的露水，忙把捆药箱的绳子又紧了紧——这箱子里装的碘酒、绷带、退烧药，是全连几十号伤病员的命根子，半分也湿不得。
团长现在前面，大声的喊：
“战士们，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走。这草地看着平，底下全是暗沼，踩错了要陷下去的。”
我们都点点头，眼睛盯着他沾了泥的布鞋脚印，一步步往前挪。
草叶上的水珠蹭在裤腿上，凉得人一哆嗦。
脚下的土软得像发过的面，每踩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拔脚的时候都得费上好大的劲。
走了没半个时辰，天就下起了雨。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疼得我睁不开眼，赶紧把药箱往怀里抱了抱，弓着背尽量把箱子挡在身子下面。
前面的队伍慢慢慢了下来，传令兵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说前面有片沼地，昨天刚陷了个侦查员，所有人都得拉着前面人的衣角走，不能掉队。
我伸手拽住了前面少年人的棉袄后摆。
他的衣服早就被雨淋透了，湿冷得像块冰。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把手里刚削好的木棍递到我手里，指节上还留着削木头磨出来的小口子：
“林姐，给你，滑了就撑一下。”
雨越下越大。
视线都被雨幕糊得发浑，脚下的泥越来越软，有时候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
走在我前面的小战士才十五岁，脸冻得发青，走两步就喘得厉害，我正想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就见他脚底下一滑，半个身子猛地往沼地里陷，吓得他“啊”了一声。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身旁正在行军的同志们也立刻回头来拉。
他半个身子趴在硬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的草窠，几个人费了半天劲才把小战士拽上来。
小战士的裤腿上全是黑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刚要给他擦脸，就见李毅国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青稞饼，塞到他手里。
那青稞饼是他早上省下来的，我亲眼见他啃了两口草根就把饼揣回了怀里。
心里动了动。
“吃点，攒点力气，别掉队。”
小战士摇摇头，要把饼推回来，眼眶红得像要出血：
“我不要，你自己也没多少粮了。”
“我年轻，扛饿，你还小，还要长身体呢。”
那个小战士说什么都不要。
“听话！”他板起了脸。
那个小战士拗不过他，终于收下了。
李毅国硬把饼塞到他兜里时，转身又往前走，后背挺得笔直，像棵风吹不折的小白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停。
天刚擦黑，队伍就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宿营，所有人的衣服都湿得能拧出水来，风一吹，好几个人都冻得直打哆嗦。
我蹲在地上给腿上磨破了的战士消毒。
一抬头就看见司务长皱着眉蹲在一边数粮袋，眉头拧得能夹死个苍蝇。
剩下的青稞已经不多了，最多够全队吃三天，水囊里的水也快见底了，草地上的水都是黄的，混着烂草和泥，根本不能喝。
团长站在土坡上，跟几个干部开了短会，说后面的路还有几百里，所有人的口粮减半，能找到的干净水优先给伤员和小战士。
我把自己水囊里剩下的半袋水，倒给了旁边躺着的重伤员。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含着水还在喊“娘”。
刚把水囊收起来，李毅国就走了过来，他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递到我跟前。
布包打开，是两块的蒲公英根，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缝里还沾着泥。
“林姐，我刚才在坡上挖的，煮了能当水喝，还败火。”
他笑笑，笑的像个孩子，像是在向我邀功。
我接过蒲公英根。
我接过蒲公英根，心里一暖——这可真是及时的好东西。
我们带的碘酒昨天就用完了，正愁伤员的伤口没法消毒，蒲公英煮了内服能给发烧的伤员清热，捣烂了敷在肿烂的伤口上，多少能消些炎症。
“你在哪挖的？”
“那边。”
他朝土坡后头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果然又挖到了两株带着花苞的鲜蒲公英，小心收进了药箱最外层的布兜里。
宿营的篝火点起来了。
湿柴烧得噼里啪啦响，冒着浓浓的烟。
战士们围着篝火坐，把湿衣服搭在旁边的树枝上烤。
我看见几个老战士，把自己省下来的小半把炒面，塞给了身边的小战士，小战士推拒着，说自己不饿，老战士就板起脸，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下那么多。
唉，这样一个队伍。
我蹲在篝火边，把蒲公英根丢进钢盔里煮，水开的时候，飘着淡淡的清苦味。
我给旁边的伤员各倒了小半碗，轮到李毅国的时候，他摆手说自己不渴：
“我刚才喝了草根挤的汁，你喝你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裂的小口子还渗着血。
但是我知道他一向固执。
劝他是没用的。
罢了罢了。
唉。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吵醒，睁开眼就看见李毅国蹲在土坡边放哨，身上披着件薄毯子，背挺得笔直。
我觉得这人的脊背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挺直的。
我走过去，把自己怀里的干外套递给他：
“披上，别冻着，后半夜凉。”
他回头冲我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像星星：
“林姐你快去睡，我身体壮，没事。”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
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地。
看着风卷着草浪沙沙响，像潮水一样。
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难走的路，可再看着身边这些冻得发抖还想着别人的战友，我忽然就不怕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过草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