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要真能高攀 ...
-
旗山县的黄昏伴随着炊烟袅袅到来。
容薇薇刚推开家门,就听到母亲那刻意拔高、带着讨好的笑声。
“哎哟,王姐,您这话说得我心里可太亮堂了!我们家薇薇也就是长得周正点,工作体面点。要真能高攀上副局长家,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容薇薇心里“咯噔”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住了。一股强烈的厌烦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进客厅。只见母亲正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殷勤地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中年女人。那是县里出了名的媒婆。
“哎呀,薇薇下班啦!”王阿姨一见容薇薇,眼睛立刻亮得像探照灯,上下打量着她。
“真不愧是咱们县电视台的台柱子,这身段,这模样,怪不得副局长家的公子看了你的节目,一眼就相中了!” 王阿姨啧啧称赞,“薇薇啊,阿姨这次给你介绍的,可是城建局副局长的小儿子!人家在财政局上班,捧的是金饭碗!这周末,你们去国营饭店见个面,怎么样?”
容薇薇没有接茬,只是把手里的皮包挂在门后,声音冷淡:“王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工作忙,没心思想结婚的事。”
此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即狠狠瞪了容薇薇一眼,转头对王阿姨赔笑:“这孩子,脸皮薄!您别往心里去,周末的事儿,我替她应下了!”
王阿姨满意地告辞而去。
“妈!”容薇薇关上门,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去相亲!也不想结婚!”
“你这死姑娘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母亲也火了,把果盘重重磕在茶几上,葡萄滚落了一地,“你都二十多了!在咱们这小县城,二十多岁不找婆家,那是老姑娘!现在有这么好的人家打着灯笼来找你,你还拿上架子了?”
“好人家?门当户对吗?”容薇薇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刺向母亲,“妈,咱们家是什么条件,您心里没数吗?我爸死得早,您成天削尖了脑袋想把我塞进那些干部家庭,结果呢?上回那个赵主任的侄子,一听说我爸是车间工伤病退早亡的,连茶都没喝完就找借口走了!您不嫌丢人,我都替您觉得丢人!”
“你——!”母亲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容薇薇的鼻子,“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上嫁要吞针,您懂不懂?”容薇薇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推开,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容露露脸色铁青地进来,蓝色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身上还沾着机油和飞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疲惫与怨气。
容露露把手里的铝饭盒狠狠砸在餐桌上,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吵什么吵?!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们在嚷嚷!”容露露疲惫地扯开衣领,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点心,冷笑了一声,“哟,又是给咱们家‘大明星’介绍对象呢?妈,您这心可真够偏的,怎么不给我这快要下岗的纺织女工操操心?”
母亲一听“下岗”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露露,你们厂里……真要不行了?”
“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库房里的毛巾堆得像山一样卖不出去,厂长今天开会,说下个月就要轮着休假了!”容露露说着,眼圈猛地红了,但更多的是怨恨。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衣着光鲜的容薇薇:“同样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
容露露指着容薇薇,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当年二叔在教育局有关系,把唯一一个去电视台的指标给了你!你每天坐在空调房里光鲜亮丽,我呢?!我在毛巾厂三班倒,累得像条狗!现在我连狗都不如了,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容薇薇皱起眉头:“姐,厂里效益不好,那是大环境的问题。你把气撒在我身上有什么用?”
“我就撒在你身上怎么了?!”容露露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猛地冲上前一步,“要不是你当年嘴甜会哄二叔,现在坐在电视台里的就是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靠着张漂亮脸蛋,指望着卖个好价钱攀高枝吗?装什么清高!”
“容露露,你闭嘴!”容薇薇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我就不闭嘴!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还敢顶撞妈!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母亲在一旁非但没有阻拦容露露,反而顺势抹起了眼泪,哀嚎自己命苦,生了两个不省心的女儿。
容薇薇觉得再在这个屋子里待一秒钟都会窒息。
她抓起门后的皮包,夺门而出。身后传来容露露歇斯底里的咒骂和玻璃杯砸碎在门框上的巨响。
XXX
王建国的房东老吴半靠在竹编的躺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让我把王建国赶走,这不合规矩。”老吴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我把铺子租给他,可是白纸黑字签了五年合同的。这刚过去一年多,他租金交得痛快,我凭什么赶人?”
眼镜男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吴,你是个聪明人,别光盯着那点死租金。你仔细算算,王建国那个服装店,现在一天能走多少流水?”
老吴没吭声,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家就住在商业街后头,王建国那店里天天人山人海,他怎么可能看不见?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这条街的服装生意,原本大家都有得赚。可现在呢?全县的小青年都往他那儿跑,周围的铺子快饿死了。”眼镜男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老吴,“只要王建国滚蛋,那个铺面空出来。我们愿意出双倍的租金接手,不仅如此,新店算你两成干股,稳赚不赔。”
老吴的手指微微一抖,香烟的灰烬落在了大腿上。他被烫得一哆嗦,赶紧拍掉。
两成干股?在这条县城最繁华的街上,那一年少说也有大几千甚至上万块的分红。
老吴咬了咬牙,还是摇头,“但合同是死的!违约金要赔三倍!王建国手里捏着合同,他要是不肯走,我去哪儿弄那么多钱赔他?”
“谁说要你付违约金了?”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报纸,拍在石桌上。
老吴凑近一看,那是几份省报和南方周末的简报,硕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警惕!南方沿海惊现成吨“洋垃圾”!》、《停尸房扒下的旧衣物流入内陆,传染病隐患堪忧!》。
“这……这是什么意思?”老吴愣住了。
九十年代初,内陆制造业刚刚起步,物资相对匮乏。一些不法倒爷从国外廉价收购废旧衣物,甚至是从医院废弃物、垃圾场里扒出来的衣服,走私到沿海,经过简单的熨烫翻新后,大肆倒卖到内陆。这些被称为“洋垃圾”的衣服虽然款式新颖,却携带着大量的细菌和病毒。
这段时间,媒体刚刚曝光了此事,正是全国上下谈“洋垃圾”色变的时候。
眼镜男点了点报纸:“王建国一个怀石镇出来的泥腿子,凭什么在县城称王称霸?他不是自称卖的是南方过来的进口大货吗?”
眼镜男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老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风起的时候,你去工商局递个举报信。不出三天,王建国就算有一百张嘴,他也说不清。”
老吴看着桌上的报纸,后背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什么时候?”
眼镜男满意地靠回藤椅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