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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这是属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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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羊城广州。
珠江面上微风习习,琶洲会展中心外彩旗飘扬。这是1990年的秋季广交会,也是中国制造业向世界展示实力的最重要窗口。
郭育铭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深色高定西服,衬得整个人沉稳而儒雅。
作为老板的贴身秘书,冯心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收腰西装,内搭酒红色丝绸衬衫,下配同色系一步裙,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手里拎着一个刚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手袋,整个人精致得像个随时准备走红毯的明星。
相比之下,裴文莹的打扮就显得实在多了。
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质地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腰间束着一条棕色宽皮带,利落的直筒裤搭配平底皮鞋。这身装扮不算惊艳,但层次分明,透着一股干练。
“小裴,你先去咱们的展位把资料和样品理好。我陪郭总去见几个重要的老客户。”一进展馆,冯心媚便端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指了指裴文莹脚边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好。”裴文莹没有多废话,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转身去寻铭康精密的展位。
铭康作为一家还在上升期的台资代工厂,展位被分在了光线略暗的侧翼通道。
裴文莹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箱。不到半小时,原本空荡荡的展台就被她布置得井井有条:核心的电连接线样品被摆在射灯最亮的位置,不同规格的参数说明书分门别类地用压克力架支起,甚至连给客户准备的薄荷糖和矿泉水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开展一个小时后,人流逐渐涌入侧翼通道。
裴文莹站在展台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的普通话虽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旗山乡音,但一旦开口,便立刻切换成流畅标准的粤语,将几个经过的香港贸易商唬得一愣一愣的,成功留下了几张名片。
就在这时,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在展台前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休闲西服,拿起一根被剥开绝缘层的精密连接线,眉头微皱,似乎在研究里面的铜芯。
“小姐,能解释一下这层屏蔽网在高频环境下的具体优势吗?”客商开口,是带着口音的英语。
不远处的通道口,刚刚陪完客户的郭育铭和冯心媚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冯心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正准备看笑话。
然而,没等她笑出来,裴文莹就拿起一根样品,流利且地道的英文脱口而出:
“当然,先生。我们采用高纯度无氧铜,结合95%覆盖率的镀银编织屏蔽网。这能大幅降低电磁和射频干扰,非常适合精密医疗仪器。”
裴文莹的英语有一点生硬,但很快就流畅起来。一些晦涩的专业名词,她用得很准确。
美国客商的眼睛亮了,立刻放下原本只是随意看看的架子,开始就阻抗匹配和交货周期与她深入探讨。
通道口的冯心媚脸色变幻莫测,难以置信。裴文莹每天在车间里只是管管流水线,怎么会懂英语?然而她不知道,前世裴文莹就在这个行业的底层摸爬滚打,这一年多来更是每晚在深大夜校里埋头苦学。
郭育铭的眼中流露出惊艳与赞赏。
在1990年的广交会上,能说流利英语的业务员已经算是稀缺人才,而能同时对工业参数倒背如流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客商伸出毛茸茸的大手,重重地握住了裴文莹的手:“太棒了!你们不仅有优秀的产品,更有极度专业的沟通者。我想我们很有必要坐下来谈谈年度采购计划。”
郭育铭转过头看着江心媚,声音里掩饰不住兴奋,“你看到了吗?裴文莹简直是个宝藏!一会儿你去通知她,让她务必参加今晚的商务酒会。”
郭育铭顿了顿,远远地看了一眼裴文莹朴素的衣着,补充道:“你带她去买套像样的衣服,费用走公司账。告诉她,今晚晚宴是Black Tie(黑领结,最高规格晚宴)的着装标准,如果她不懂,你好好指导她一下。”
“……好的,郭总。”冯心媚咬着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裴文莹送走最后一波客商,嗓子有些冒烟。她正准备收拾展台资料,冯心媚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小裴,郭总今晚在黑天鹅宾馆有个重要的酒会,你一会儿跟着去。”冯心媚通知她。
裴文莹愣了一下。黑天鹅宾馆?那可是深城广交会期间,最顶级的名流社交场。
“具体什么时间?有要求吗?”裴文莹谨慎地问。
冯心媚的目光在裴文莹身上飞快地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郭总让她带裴文莹去买衣服?做梦。
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就是普通的商务便餐。郭总说你今天辛苦了,不用特意换衣服。”
晚上七点半,广州黑天鹅宾馆。
这座矗立在珠江畔的五星级酒店,是九十年代初财富与权力的终极象征。今晚的宴会厅被某港资财团包场,红毯从旋转玻璃门一直铺到了奢华的内场。
一辆辆高级轿车在门童的指引下缓缓停靠,走下来的无一不是西装革履的商界巨头,以及挽着他们手臂、穿着礼服、珠光宝气的女伴。
当裴文莹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上走下来时,她立刻察觉到了周遭氛围的异样。
她没有换衣服,这身打扮站在红毯上,就像是一只误入了天鹅湖的灰鸭子,格格不入。
来都来了,转头回去换衣服更不现实。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迈步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舒缓优雅的钢琴曲从门缝里流淌出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衣香鬓影的奢靡气息。
“这位小姐,请留步。” 就在她即将跨过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时,一只有着雪白手套的手横在了她面前。
领班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抱歉,衣冠不整者恕不能入内。如果您是随行的工作人员,请移步左侧的员工通道。”
领班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入口处,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已经有宾客停下了脚步。
“这是谁啊?穿成这样就敢往里闯?”
“怕不是哪个乡镇企业老板带来的小助理,想趁机进来见见世面,钓个金龟婿吧?”
窃窃私语像无数根带刺的细针,扎向裴文莹。
但她没有惊慌失措,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郭育铭的身影,向老板解释,但入目之处皆是冷漠与嘲笑的面孔。
就在领班准备招手叫安保人员过来时。
“她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一道低沉、慵懒,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声音,突然在红毯的另一端响起。
声音不大,那些窃窃私语的名流们,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出声。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退开两侧。
裴文莹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简却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剑眉星目,俊朗挺拔,不怒自威。
周围有低低的吸气声传来。
“港城罗家那位小少爷……”
“‘罗半城’的儿子啊!他怎么会替这种女人出头?”
罗山宗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径直走到裴文莹面前。
他的目光在裴文莹朴素装扮上停顿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头,轻描淡写地扫了领班一眼:“怎么?我的人,也需要审查吗?”
领班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对、对不起,罗少!是我有眼无珠,小姐请进!请进!”
罗启宗回过头,对着裴文莹伸出了一只修长干净的手。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这位小姐,跳一支舞?”他的语气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但伸出的手却不容拒绝。
裴文莹看着眼前这只手。
这是属于那个名为特权的阶层,对她施舍的一点善意或者说是无聊的消遣。她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将手轻轻搭在罗启宗的掌心。
“谢谢。我很荣幸。”她不卑不亢地说。
罗启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赏。他原本以为这个女孩会感恩戴德,或者局促不安,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调整状态,接住了这个场子。
罗启宗的手虚虚地揽在裴文莹的腰侧,带着她进门,滑入舞池。他的舞步纯熟而优雅,每一次旋转都恰到好处地将她护在自己的安全距离内。
周围纷纷投来震惊、嫉妒甚至敬畏的目光。
一曲终了。
裴文莹轻轻从罗启宗的臂弯中退开,微微欠身:“谢谢你,罗先生。”
罗山宗端起服务生托盘里的一杯香槟,挑了下眉头,眼睛里带着审视:“不用谢。这身衣服虽然不合时宜,但在你身上,比那些无聊的礼服好看。”
裴文莹不语,低头颔首,再抬头时,眼里仿佛流转着秋日晴空下,河水泠泠的波光
罗山宗怔了一瞬,但他并没有多做停留或纠缠,举了举酒杯,转身优雅地隐入了另一侧的人群中。
他帮她,不过是出于上位者的一时兴起,并不打算要什么回报。
看着罗山宗离去的背影,裴文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转身,在一处光线稍暗的偏厅里,看到了正端着酒杯、脸色铁青的郭育铭,以及站在他身后、目光闪躲的冯心媚。
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难堪的时刻已经过去。裴文莹平静地向老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