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所有热闹都 ...


  •   所有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岁岁经年,从未例外。

      夜色慢慢沉落,天光彻底暗尽,整座城市被浓稠夜色包裹。我开灯,暖黄的灯光轻轻铺满书桌,落在纸面的红玫瑰上,把血色的红烘得愈发温柔,也愈发孤寂。

      我从抽屉深处,再次取出那封来自雷克雅未克的信。

      信纸依旧单薄,干燥,微凉,带着极北风雪沉淀的清寂。正面的字迹我早已烂熟于心,每一笔潦草的轮廓都刻在记忆里。我轻轻翻转信纸,露出干净无瑕的背面,空空荡荡,纯白一片,是他未曾落笔,未曾言说的心事,也是他无人倾诉的孤独。

      我拿起那支红彩铅,小心翼翼,在他那句“一朵七十美元”的字迹旁边,轻轻落笔。

      我画了一朵极小的玫瑰,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精致,细碎,渺小。五片花瓣,简单圆润,没有繁复的层次,没有浓烈的堆叠,浅浅一抹红,安静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微不足道,却清晰存在。

      像是用这一朵虚拟的,永不凋零的小红花,隔着万里风雪,隔着岁岁流年,悄悄陪一陪那个当年在极北孤城,独自进店问价,转身空手离开的他。

      他当年孤身看花,无人相伴,无人共情,无人懂得他那一刻的怅惘。如今我以一纸虚花,隔空赴约,默默相伴。

      没有言语,没有问候,没有回应,只是一场无声的,隐秘的,属于我们二人的共鸣。

      画完之后,我将信纸轻轻对折,对齐边角,细细抚平褶皱,再对折,反复数次,把偌大一张信纸,折成极小极小的一方方块。薄薄一片,干净规整,被我牢牢捏在指尖,带着细微的纸页温度。

      我打开钱包,拨开夹层的卡位,将这方小小的纸块,稳稳塞进去。贴身的夹层,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安稳,隐秘,无人察觉。

      此后日夜,我随身携带。走路的时候,静坐的时候,休憩的时候,心口位置总能摸到一块硬硬的,薄薄的凸起。不锋利,不硌人,却恒久存在,像一块小小的,恒温的冰,妥帖藏在胸口,不融化,不消散,不喧嚣,日日静静蛰伏,提醒我万里之外,有一个人与我共享同一种孤独。

      那一夜,我又做梦了。

      梦境依旧是熟悉的寒凉与纯白,没有喧嚣,没有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我梦见自己置身一片茫茫的玫瑰园。不是春日温热,繁花似锦的花园,是风雪之中的花田。天地之间落着细雪,纯白的雪片轻柔,缓慢,无声坠落,一片一片,轻轻覆在热烈的玫瑰花瓣上。

      深红的花,皎白的雪,极致热烈与极致清冷,狠狠相撞,相融共生。红的愈发浓烈,白的愈发纯净,艳得孤绝,冷得盛大。风雪漫过花田,枝叶轻轻摇曳,没有花香浮动,只有冬雪的微凉,寂寂铺满整片天地。

      园子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他走得极慢,步伐沉稳,轻缓,穿过层层花株,穿过漫天落雪,穿过茫茫白雾,一步步朝前方走来。雪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衣襟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清冷又孤静。他走过的雪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清晰,规整,在纯白的雪原上格外醒目。

      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眉眼,轮廓,神情,尽数被风雪与雾气遮挡,模糊朦胧,无从辨认。可我心底依旧清晰知晓,是他。是那个远在雷克雅未克的人,是那个与我共享孤独的人,是那个我念了岁岁年年,面目渐模糊却从未遗忘的人。

      他的手里,静静拿着一朵红玫瑰。

      红得热烈,红得纯粹,红得像雪原上唯一跳动的火焰,烧穿漫天寒凉,破开无边死寂。花瓣饱满鲜活,在纯白风雪的映衬下,艳得惊心动魄,孤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走到花田中央,空旷无人的雪地之上,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只是轻轻俯身,将那朵灼灼盛放的红玫瑰,稳稳插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花株立得很稳,笔直挺拔,牢牢扎根在纯白雪原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离去。依旧是缓慢沉稳的步伐,一步步退回花田深处,渐渐被风雪,白雾,繁花彻底吞没,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整片茫茫玫瑰园,又只剩我孤身一人。

      我缓步上前,慢慢走到那朵雪地里的红玫瑰前。

      它就那样静静立在无边白雪中央,孤身盛放,无人相伴,无人观赏。冷风掠过花枝,轻轻摇曳,却吹不倒它,吹不散它。漫天纯白之中,唯有这一点浓烈的红,倔强,孤勇,执拗地存在着,成为荒芜天地里唯一的色彩,唯一的鲜活,唯一的温柔。

      我下意识抬手,想要将它拔起,想要留住这梦境里唯一的圆满,唯一的热烈。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瞬间,我忽然停住,硬生生收回了动作。

      我忽然懂得。它本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片茫茫雪原,属于这场漫天风雪,属于极致的白与极致的红的对峙与共生。它本该孤身伫立,本该独自盛放,本该是荒芜世间里唯一的亮色。被人摘取,被人珍藏,反倒落了俗,失了它独有的孤勇与盛大。

      有些美好,只适合遥遥观望,不适合占有留存。有些温柔,只适合静默共鸣,不适合伸手惊扰。

      我静静伫立雪中,默默凝望那朵孤艳的红玫瑰,不再动作,不再执念。

      而后梦境轻轻晃动,缓缓碎裂。

      我醒来时,天光大亮。

      昨夜的阴云尽数散去,窗外是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浅浅的,温柔洒落,穿过窗棂,平铺在木地板上,清亮,干净,温柔得恰到好处。没有盛夏的炙热,没有阴天的沉郁,清清淡淡,安稳平和。

      我坐起身,垂眸望向自己的指尖,指节。

      昨日画画沾染的红色铅粉,依旧浅浅附着在肌肤纹理里。我晨起洗手,反复揉搓,清水反复冲刷,洗了两次,依旧没有彻底洗净。那一点淡淡的红,浅浅嵌在指节纹路里,像一场不肯消散的印记,是昨日心绪的留存,是无声执念的佐证,淡却顽固,久久不散。

      我没有再刻意清洗。就这样留着也好。留着一点红,留着一点热烈,留着一点不甘荒芜的执念,让寡淡重复的日子,多一点细碎的痕迹。

      晨起洗漱完毕,我换了外套,独自下楼,步行去往邮局。

      清晨的街道清净空旷,行人稀少,风比昨日柔和许多。阳光落在肩头,浅浅温热,驱散了整夜沉积的寒凉。我步履平稳,心绪沉静,没有波澜,没有期许,只是单纯想完成一件事:把那幅画着九朵红玫瑰的画,寄出去。

      我走进邮局,依旧是熟悉的明亮空旷,人声稀疏,氛围安静。我取出一只空白信封,将那张画满红玫瑰的画纸轻轻对折,平整放入,仔细封口,指尖顺着封边细细抚平,不留褶皱,认真又虔诚。

      而后我拿起笔,悬在地址栏上方,停顿许久。

      笔尖微颤,落纸轻盈。我缓缓写下那个尘封多年,许久未曾触碰,未曾书写的名字。

      笔画生疏,僵硬,滞涩,每一笔都带着经年累月的隔阂与疏离。曾经烂熟于心,提笔即来的名字,如今写起来磕磕绊绊,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久远的陌生。时光隔了太远,流年隔了太长,久到我已经快要忘记,该如何完整写下属于他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指尖微微发抖,力道不稳,笔画轻轻偏移,落下一点浅浅的墨痕。

      那一点墨痕,像心底藏不住的,浅浅的颤意,是隐忍多年的惦念,是不敢言说的牵挂,是跨越山海的遥遥相望。

      我没有涂改,任由那点墨痕留在纸上。不完美,才最真实,才最贴合我们经年离散,遗憾留存的模样。

      地址是旧的,是很多年前的旧址,早已过期,早已失效。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封信,大概率根本寄不到。

      这么多年,人事更迭,城池流转,人来人往,聚散无常。他大概率早已搬走,早已离开那座旧地,早已不再停留于我当年知晓的位置。这条地址,只是我记忆里残存的,不肯散去的旧痕迹,是我自我慰藉的虚妄执念。

      可我依旧认真写完每一个字,工整,规整,郑重,没有敷衍,没有潦草。

      写完,我起身走到门口的铁皮邮筒前。

      邮筒常年立在街边,漆面斑驳,带着岁月风化的痕迹,厚重,沉默,收纳着整座城市所有的心事,期许,思念与遗憾。我抬手,将信封轻轻投入投递口。

      咚——

      信封坠落,撞击铁皮内壁,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响。一声轻响,干净利落,彻底落下尘埃。

      那一刻,我心里骤然空了一块。不是失落,不是遗憾,不是难过,是一种绵长的,松弛的平静。

      我静静立在邮筒前,清晨的风拂过来,吹乱额前的碎发,发丝贴在眉眼之间,微凉轻柔。我没有抬手拢发,任由风吹,任由凌乱,任由心绪肆意舒展。

      我太清楚这种心境。像很多年前那些漫长的岁月,我提笔写长长的信,倾尽心事,倾尽温柔,倾尽所有赤诚。落笔之时,我从不会思虑对方是否会回复,是否能收到,是否会惦念。我只是单纯地想写,想倾诉,想把心底堆积的情绪尽数倒出,想把自己细碎的日常,隐忍的惦念,无声的孤独,全都交付纸页,交付山海,交付遥遥未知的远方。

      人这一生,总要有几次不问归期的奔赴,不问结果的倾诉。

      有些情绪,憋在心底会腐烂,会郁结,会反复折磨人心。唯有写出来,寄出去,放出去,让它离开自己的骨血,离开自己的岁月,去往未知的远方,心底才能真正松弛,真正安稳。

      能不能抵达,能不能被看见,能不能有回应,都不再重要。

      我已经把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温柔,无人共情的孤独,无人承接的惦念,完完整整倒了出去。倒进纸页里,倒进信封里,倒进风里,倒进岁月里。

      余下的,便交给时间,交给山海,交给命运。

      回不回来,再说。

      我转身,缓步走回公寓。

      台阶干净整洁,晨光细细铺在石阶上,明暗交错,温柔静谧。我低头,看见台阶角落静静躺着一片梧桐叶。枯黄,干燥,单薄,是冬日残留的最后一叶秋痕,历经风霜,熬到冬末,依旧固执地停驻在原地。

      我微微弯腰,轻轻拾起。

      叶片极脆,肌理干枯,轻轻一碰便微微发颤,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成末。我小心翼翼地捏着叶边,不敢用力,不敢惊扰,细细捧着这片残破又执拗的落叶。

      回到房间,我翻开画本,将这片枯黄的梧桐叶,轻轻夹进纸页之间。

      纸页厚重柔软,稳稳夹住落叶,将它妥帖安放。从此,它便被定格在这一刻,不再风干,不再碎裂,不再飘零。它熬过了秋冬的寒凉,最终安稳落在我的书页里,成为一段无声的纪念。

      我轻轻合上画本,抬手将它放回书架最顶层的角落。最高,最静,最安稳的位置,不轻易触碰,不轻易惊扰,静静封存这段细碎的心事。

      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的。

      日子不会因为你的孤独而温柔停留,不会因为你的遗憾而放缓脚步,不会因为你的惦念而破例圆满。春夏秋冬,晨昏昼夜,依旧按时流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从不停歇。

      买不起的玫瑰,寄不出的信,回不来的人,圆满不了的遗憾,消解不掉的孤独,全都静静搁置在岁月的角落。不必触碰,不必深究,不必执念,不必追问。不去碰,便不会痛;不去想,便不会怅;不去念,便不会空。

      学会搁置,学会封存,学会静默,学会与孤独共生,便是成年人最安稳的生存方式。

      风从窗缝轻轻吹入,拂过书页,拂过窗台,拂过心底最柔软的褶皱。我静静伫立窗前,望着外面清亮的天光,心底忽然又想起昨夜梦里的模样。

      那朵插在茫茫雪原里的红玫瑰。极致的红,极致的白,热烈孤勇,清冷执拗,孤零零立在无边荒芜之间,独自盛放,独自坚守,不凋不败,不摇不晃。

      雪会融的。寒冬会尽的。长夜会终的。

      等到春风过境,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那朵被风雪掩埋的花,会不会在崭新的春天里,悄悄重新生根,悄悄再次盛放,悄悄等来一场迟来的圆满?

      我不知道。

      可我愿意,静静等候。等候风雪散尽,等候春归万物,等候所有搁置的心事,等候所有未竟的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