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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二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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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的风是假温柔的。
大连的冬末向来如此,寒意不肯彻底退去,却又刻意掺进一点虚假的暖意,哄骗路人以为春天将近。风拂过脸颊是软的,落在袖口却是凉的,不刺骨,却绵长,一点点贴着皮肉渗进来,把人心里那点微弱的期许,慢慢冻得发僵。街上的人都带着松弛的笑意,空气里漂浮着糖果,玫瑰与热恋的甜腻气息,这种盛大的,热闹的温柔,最是适合反衬独处之人的荒芜。
我没有刻意记过节日。日子于我而言,从来只有晨昏,冷暖,晴雨的区别,没有欢喜与仪式的分界。一年四季,三百余日,大都是重复的,寡淡的,无声无息的寻常,晨起独坐,日暮闲眠,无盼无念,无牵无挂。可节日从来不需要人刻意记起,它会自己铺陈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铺在行人的眉眼间,铺在橱窗的光影里,铺在漫天流转的热闹里,硬生生撞进你的眼底,提醒你:这一日,人人皆有奔赴,唯有你一无所归。
我只是如常走路,沿着临海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习惯性地消磨漫长的白日。冬日的阳光很薄,淡得近乎透明,落下来铺在路面,海面与楼宇之上,没有半分温热,只把世间万物照得清冷又清亮。海天相接的地方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朦胧,柔软,像一层蒙在俗世欢愉之上的薄纱,隔出我与这世间热闹的距离。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家花店。
临街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通透得能清晰看见内里盛放的所有温柔景致。橱窗被精心打理过,摆着当季最盛大,最热烈的红玫瑰。不是细碎零散的几支,是大捧大捧饱满繁盛的花束,密密匝匝簇拥在一起,被鎏金质感的金边丝带细细捆扎,丝带纹路精致,光泽温柔,绕着圆润的花束缠绕几圈,打出规整又轻盈的蝴蝶结。深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近乎炸裂,色泽浓郁沉艳,像沉淀了整夜的暗红月色,又像蓄满了滚烫的,隐忍的血,沉甸甸地垂着,微微下坠,艳得惊心动魄,也寂得无声无息。
我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静静看了很久。
路人步履匆匆,有人驻足看花,有人牵手谈笑,有人怀抱花束快步离去,唯有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无形的丝线钉在喧嚣之外。玻璃镜面干净澄澈,映出我的身影,单薄,孤静,被周遭盛大的热闹层层包裹,又彻底隔绝。镜面里的眉眼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霜,没有情绪,没有波澜,空空荡荡的,只剩一片沉寂的苍白。我看不清自己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心底的荒芜,像一片落尽枝叶的荒原,任凭俗世的甜风吹过,始终寸草不生。
风又吹过来,掀动衣角,微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我抬脚,慢慢穿过人流,走到花店门口。
指尖刚触到玻璃门,门上的铜制铃铛便轻轻响了一声。
叮——一声轻响,细碎,干净,打破了我周身凝滞的寂静,也惊动了店内温柔的暖意。店内暖气充足,混着鲜花的湿润香气,木质花架的淡香,温柔得让人恍惚,和门外冬末的寒凉判若两个世界。暖黄的灯光均匀洒落,覆在每一束鲜花上,把红玫瑰的色泽烘得愈发浓烈明艳,暖意融融,温柔缱绻,是俗世最安稳的温柔模样。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眉眼温柔,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标准笑容,温暖得体,分寸刚好,不逾矩,不疏离。她闻声抬头,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语气轻柔温和:“想要什么花?”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橱窗里那一片盛大的红玫瑰。指尖微凉,动作轻缓,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迟疑与怯懦,像不敢触碰这份太过热烈的美好。
她顺着我的指尖望去,笑意依旧温柔,语气平淡地报出价格:“七十美元一束。”
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七十美元,换成人民币,是我大半个月的饭钱。
我向来对物质没有执念,衣食从简,度日从俭,生活寡淡清贫,从不追求精致与盛大。可这一刻,数字不再只是冰冷的物价,它像一道清晰的界限,隔开了热烈与荒芜,隔开了拥有与空缺,隔开了世间所有成双成对的温柔,和我日复一日的孤身独处。
我静静站在原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蜷缩在柔软的布料里,一动不动。没有上前,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是沉默。店内的花香太过浓郁,暖意太过盛大,衬得我愈发局促,单薄,格格不入。我像一粒误入繁花盛宴的尘埃,渺小,荒芜,无处安放。
大概是我的沉默太过长久,太过反常,店员轻轻补了一句,语气平淡,不带怜悯,也没有诧异,只是客观陈述着冰冷的规则:“一朵也是这个价。”
我抬眼,重新望向那些红玫瑰。
它们被整齐养在通透的透明水桶里,清凌凌的凉水没过茎干大半,翠绿的枝叶舒展挺拔,绿得用力,绿得执拗,带着拼尽全力生长的鲜活气息,刻意映衬着花瓣的深红艳丽。每一支花都被打理得极好,没有残瓣,没有枯叶,没有褶皱,完美得近乎虚假。
其中有一朵开得最盛,最肆意,花瓣层层舒展,边缘微微向上翻卷,弧度温柔又张扬,像一张轻轻扬起的,温柔的笑脸。那笑意干净又热烈,明媚得刺眼,是我许久未曾拥有,也未曾见过的鲜活模样。
我定定地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很久,久到眼底慢慢发酸,久到鼻尖萦绕的花香开始发苦,久到店员温柔的目光里,渐渐透出一丝淡淡的疑惑与不解。她大概不懂,为何有人会对着一束花长久伫立,沉默不语,不动不走,像执念一场无人知晓的虚妄。
我只是想看清楚,这世间最热烈,最盛大,象征着爱意与奔赴的花,究竟是什么模样。
良久,我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被店内温柔的暖气烘得有些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不用了。”
没有解释,没有惋惜,没有遗憾,只是简单的,彻底的放弃。
我转身推门离开,铃铛再次轻响一声,叮——同样的清脆,却像轻轻落下的句号,干净利落,终结了这场短暂的,徒劳的,无人知晓的驻足。
门外的冷风瞬间裹住我,瞬间剥离了身上沾染的所有暖意与花香。温差骤然切换,从温柔盛大的繁花暖意,坠入清冷空旷的冬日寒凉,落差清晰得让人恍惚。我抬步汇入人流,街上的热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喧嚣,笑语,欢声,脚步声,层层叠叠,沸沸扬扬。
满眼都是相拥牵手的情侣,十指紧扣,并肩慢行,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有小姑娘怀抱硕大的玫瑰花束,花朵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眉眼弯弯,笑得纯粹又灿烂,眉眼间都是被爱意包裹的甜;街边小贩举着满架氢气球,五颜六色的球体轻飘飘悬在半空,随风轻轻晃动,明亮鲜活,装点着整座城市的浪漫。
所有人都在拥有,所有人都在圆满,所有人都在奔赴温柔与欢喜。
只有我,逆着浩荡人流往前走。
我走得很快,脚步仓促,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逃离姿态。不是讨厌这份热闹,不是抵触世间温柔,只是太过盛大的圆满,会硬生生照出我周身的空缺。我像是在躲避什么,躲避喧嚣,躲避浪漫,躲避爱意,躲避所有成双成对的圆满,躲避那个孤身伫立,一无所有的自己。
我一路疾行,穿过欢声笑语,穿过繁花浪漫,穿过满城温柔,把所有俗世的热闹都远远甩在身后。风一路追着我,吹乱鬓角的碎发,吹凉温热的耳廓,吹得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彻底归于沉寂。
回到公寓,我抬手轻轻关门。
咔嗒一声轻响,清脆,沉闷,彻底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喧嚣与浪漫。瞬间,整个世界的热闹尽数退去,只剩一室死寂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运作的细微嗡鸣,能听见窗外风声掠过楼宇的轻响,能听见自己缓慢又平稳的呼吸声。
屋内暖气很足,烘得空气干燥温热,玻璃窗外的寒凉被彻底阻隔。冷热交替之间,落地窗的玻璃上迅速凝起一层厚重的白雾,朦朦胧胧,覆满整片窗面,把窗外的街景,人流,繁花,落日,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俗世所有的盛大与热闹,隔着这层雾,都变得遥远,虚无,与我无关。
我缓步走到窗前,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雾面玻璃。
指尖微凉,划过温热的雾面,触感细腻柔软。我慢慢描画,一笔一顿,认认真真,勾勒出五片花瓣,线条歪歪扭扭,弧度生硬笨拙,不成规整模样。没有花店玫瑰的饱满艳丽,没有精致舒展的弧度,只是一朵最简陋,最潦草,最普通的玫瑰,是我仅凭想象勾勒出来的,独属于我的花。
水汽顺着我描画的花瓣弧度,缓缓往下滑落,一滴,又一滴。水珠细碎,透亮,缓慢坠坠,无声流淌,像无声落下的泪,轻浅,隐忍,无人察觉。
我静静望着这朵雾面的,转瞬即逝的花,心底忽然浮起那段被我珍藏许久的文字,是冰岛那封无字落款的信里,藏在纸页角落,极为细碎的一句话。我从前未曾细细品读,今日站在冬末的窗前,望着满室空寂,望着指尖虚无的花,忽然字字清晰,尽数记起。
他写:二月十四的时候我看到了店铺里摆着的玫瑰花。我很想送我自己一朵。然后就走进去问了价格。一朵七十美元。
我站在花店门口沉默伫立的模样,和万里之外的他,在风雪孤城问价看花的模样,无声重叠。
原来世间最遥远的共鸣,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温柔,是隔着万里山海,隔着风雪流年,隔着无人知晓的孤独,做着一模一样的徒劳小事。
他也没有买。我也没有。
我们都是站在花店门口,静静看一看盛大繁花,便转身离开的人。我们从来不是买不起一束玫瑰,不是吝啬那七十美元,不是舍不得一份仪式温柔。我们只是,无人可赠。
鲜花最残忍的从来不是凋零,是孤身盛放。
若是买来赠予自己,那朵热烈明艳的红玫瑰,便从爱意的象征,变成孤独的佐证。独自开花,独自盛放,独自凋零,无人观赏,无人珍视,无人惦念。太过圆满艳丽的花,落在孤身一人的日子里,只会愈发衬得日子荒凉,人心空寂。与其坐拥一场盛大的孤单,不如远远观望,悄然离场,不留执念,不添怅惘。
我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搁置已久的画本。
画本封面是陈旧的米白色,边角微微磨损,起了细碎毛边,是我用了很多年的旧物。纸页厚实粗糙,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稳质感,承载着我无数无人诉说的情绪。我轻轻翻开,越过之前寥寥的速写与空白纸页,停在崭新的,干净的一页白纸前。纸面空白无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像一段未曾被书写的时光,等待情绪落笔。
我抽出铅笔,又选了一支最深,最浓,最沉的正红色彩铅。
铅笔落在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死寂安静的房间里,温柔又清晰。我画得极慢,极轻,极认真。不慌不忙,一笔一顿,细细勾勒每一片花瓣的轮廓,从最外层的舒展花瓣,到最中心的细碎花苞,层层递进,细细描摹。我不想潦草应付,这是我唯一能拥有,能留存,能掌控的玫瑰,是我无人可赠的温柔,尽数寄托在纸笔之间。
轮廓落定,我拿起红彩铅,开始上色。
我选了整盒彩铅里最艳丽,最沉郁,最接近血色的红,用力涂抹。一层一层叠加,一遍一遍铺色,不吝啬笔墨,不敷衍弧度,把所有隐忍的情绪,无声的怅惘,遥远的共鸣,全都压进纸面的红色里。色彩慢慢堆叠,从浅红到深红,从单薄到厚重,花瓣的层次感渐渐浮现,艳丽,沉郁,热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盛大。
我涂得太过用力,指节持续发力,酸胀发麻,指尖微微发僵,却依旧不肯停下。直到纸面的红彻底饱满,彻底浓郁,彻底褪去所有单薄,我才缓缓松劲。抬手指节上蹭满了细碎的红色铅粉,薄薄一层,附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浅浅结痂的伤口,无声破溃,隐忍疼痛,不流血,不狰狞,却足够刺眼。
我没有擦拭,任由那层红粉停留在指尖。这是我今日唯一的热烈,唯一的痕迹,唯一不曾空白的情绪。
我画完一朵,又画一朵。
一朵,两朵,三朵。落笔不停,心绪绵延。我不想停,也不愿停。俗世无人赠我繁花,我便自己为自己堆砌一场盛大的花期。无人予我温柔,我便亲手为自己描摹一场永不凋零的浪漫。
最后,纸面静静躺着九朵红玫瑰。
九朵花,形态各异,弧度不同,盛放的程度各有参差,没有刻意规整的对称,错落排布,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不完美,不规整,不盛大,却格外安稳,沉静,温柔。浓郁的血色红花铺满白纸,热烈,明艳,在干净的纸页上静静盛放,无声对抗着满室的空寂与荒芜。它们不凋零,不枯萎,不褪色,永远定格在最盛大的时刻,永远保留着最饱满的温柔。
我静静凝视着这九朵亲手画成的玫瑰,看了很久。眼底没有欢喜,没有慰藉,只有一片绵长的空茫。热烈的花越盛,心底的空缺越清。
良久,我拿起黑色水笔,在花束侧边的空白处,轻轻落下一行日期:去年二月十四号。
我完全不记得,去年的今日,我具体做过什么。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鲜活的记忆,没有细碎的片段。岁月太过相似,独处的日子太过雷同,年年岁岁,重复往复,早已模糊了边界。
但我笃定,多半和今日一模一样。
也是这样一个盛大浪漫的节日,也是满城喧嚣温柔,也是路人相拥圆满。而我,依旧孤身一人,站在热闹之外,看世人岁岁欢愉,看人间爱意绵长,然后默默转身,回到空荡的房间,独坐终日,静默度日。年年如是,岁岁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