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甜莓》恨多还爱

5、一颗安抚糖 班里转来敏

　　盛夏的风裹着闷意往三楼教室里钻，第三节自习课的梧桐叶被晒得蔫头耷脑，绿影子一层叠一层糊在二（3）班的玻璃窗上。教室里只剩笔尖蹭过草稿纸的沙沙轻响，大半同学埋着头赶习题，谢念妄支着下巴往窗外瞟，指尖无意识捻着口袋里那颗揣了好久的蓝莓奶糖——脑子里还飘着昨天在河边长椅上，和谢轻妄把心意说开时，那点软得发甜的乱劲儿。

　　后门的轻响忽然划破满室安静，班主任抱着崭新的学籍名册走进来，所有人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就看见她身后跟着个身形偏瘦的少年，瞬间把全班目光都勾住了。
　　这转学生叫林穗，是今天刚从外地过来的。他个子不算高，身上的校服洗得发旧，风一吹好像都能把他刮个趔趄，短短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却总下意识把脖子往衣领里缩。身上那件蓝白校服明显大了一号，领口扣到最顶，袖子松松垮垮拖到手腕，哪怕教室里闷得沁出薄汗，也死攥着袖口不肯往上撸半分。他手指把洗得起毛的黑帆布书包带捏得泛白，背绷得像根拉满的弓，活像只时刻缩着背躲动静的小兽，走廊里随便一点脚步声，都能让他肩膀猛地颤一下。

　　“大家先停笔，我介绍下新转来的同学，林穗。之前家里出了点事休学了一阵，现在回来接着念书，平时多照看点，别乱问他私事。”班主任语气放得很软，眼底藏着点没说透的心疼，没多讲半句多余的话，怕戳到少年藏着的痛处。
　　可就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介绍，林穗还是猛地浑身一哆嗦，肩膀往后面缩了小半步，脑袋埋得快抵到胸口，额前碎发把眼睛全遮住了。长睫毛慌得乱颤，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像喉咙里堵着团棉花，只漏出点细得像蚊子叫的气音：“大、大家好，我是林穗……”
　　话音刚落他立刻闭紧嘴，再也不肯多蹦一个字，眼睛死死钉着自己沾了点灰的白鞋尖，半分不敢往周围同学脸上扫。

　　谢念妄刚好坐在教室中后排斜侧，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里，心口猛地泛起一阵发涩的熟稔。他太懂这种刻进骨子里的慌了——从前被人堵在巷子里霸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听见点动静就浑身发紧，恨不能把自己缩成透明的影子，半点不敢往人群跟前凑。
　　目光往下飘了飘，谢念妄刚好撞见林穗抬手想捋额前碎发的瞬间，他绷得太紧的胳膊抬起来，校服袖口顺着小臂往下滑，露出一小截没遮住的浅褐色旧疤。淤青的边儿早就淡得差不多了，可形状还清清楚楚留在皮肤上。林穗猛地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慌慌张张把袖子往下扯，指尖都在抖，整个人窘得连站都站不稳。
　　那道疤根本不是跑跳磕碰能蹭出来的，是长期反复被硬物挤压、碾磨磨出来的印子，谢念妄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隐约猜到这少年背后藏着什么样熬人的日子。

　　前排的苏曼轻是班里出了名的软性子班长，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新同学的窘迫，她放下笔侧过身，脸上带着温温的笑，抬手指了指教室最靠窗边的空位：“林穗同学，那边靠窗没人坐，风凉光线也舒服，你过去安顿就好，缺课本习题册随时找我借。”
　　她语速放得很慢，语气软得像棉花，半点儿刻意的热情都没有，可林穗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喉结滚了好几下，才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他抱着沉甸甸的书包往窗边挪，坐下之后还把椅子往墙角拽了拽，整个人缩在桌沿和墙的夹角里，恨不能把自己和所有人彻底隔开来。

　　坐在前排学霸专座的卿纪渊，本来正埋着头算绕人的物理大题，抬眼就扫到了角落里坐立难安的林穗。他平时性子冷，很少管旁人的事，此刻盯着少年慌得发颤的背影看了几秒，默默从抽屉里翻出一套全新的空白笔记本，还有配套的随堂练习册，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他暗恋苏曼轻太久，早就被她的软和劲儿熏得见不得旁人受窘，嘴笨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会用行动悄悄递过去暖意。

　　整节自习课漫长得像熬不完，林穗摊开书半天没翻一页，整个人几乎埋进臂弯里，只露一小截后脑勺在外头。可只要走廊里传来同学跑跳的脚步声，窗外大风刮得窗框哐哐晃，甚至后排同学不小心碰掉笔的轻响，他都会瞬间浑身僵住，肩膀抖得停不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缓好半天才能慢慢松劲儿。
　　谢念妄隔几分钟就往角落瞟一眼，心里的共情越来越沉。他自己熬了无数个被噩梦吓醒的夜晚，靠着谢轻妄给他调的棱镜疗愈镜才慢慢走出来，太清楚这种刻进骨头里的怕有多磨人。他悄悄摸出兜里的蓝莓奶糖，剥掉糖纸攥在手心，打算等下课找个没人注意的时机，悄悄递过去，用自己最熟的法子哄一哄这个慌神的少年。

　　下课铃猛地炸开的瞬间，尖锐的声响像根针戳中了林穗藏得最深的恐惧点。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漫上一层慌得发颤的水雾。周围打闹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住，纷纷扭头往这边看，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反倒把林穗逼得更无措。
　　“大家小声点！”苏曼轻立刻站起来出声压下喧闹，快步走到林穗桌边，没伸手碰他，只隔着一小段距离软着声音哄：“别怕，就是下课铃响完了，已经停了，没事的啊。”
　　卿纪渊也起身走过来，往他课桌侧边一站，清冷冷的气场直接把围过来凑热闹的视线全挡了回去，起哄的同学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识趣地散了。

　　谢念妄攥着那颗奶糖慢慢走过去，蹲在他桌边，把裹着甜香的糖轻轻放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像吹过耳边的风：“慌的时候含颗糖，会缓很多，我以前每次难受，都靠这个压情绪。”
　　林穗慢慢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全是茫然和戒备，扫过围在身边几个眼神软乎乎的人，又低头盯着那颗印着蓝莓图案的奶糖，指尖抖了半天，迟迟不敢伸手去碰。
　　从小到大，他见惯的全是父亲醉酒后的摔砸怒吼，母亲垂着眼的无力叹气，从来没人像这样，把他当易碎的玻璃似的小心翼翼捧着护着。长期在紧绷的环境里长大，他早就习惯了对所有人设防，认定身边每一声响、每一次靠近都藏着危险，根本忘了该怎么坦然接住旁人递过来的好意。

　　谢念妄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模样，没硬逼着他接糖，起身退到旁边，和苏曼轻、卿纪渊对视一眼，三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把这一小片空间全留给林穗自己。
　　窗外的风慢慢把燥热吹走，太阳斜下来，金闪闪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角那颗奶糖上。林穗盯着这颗小小的糖看了好久好久，绷得发僵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心里封了好几年的那块冰，第一次漏进了一缕软乎乎的暖意。
　　他隐隐约约觉得，转来这所学校，说不定是他从那个喘不过气的家里逃出来的转机——眼前这些软乎乎的同龄人，说不定真能给他点勇气，帮他把过去那些烂透了的日子，一点点挣出个出口。而同样揣着旧伤熬过来的谢念妄，在看见林穗的第一眼，也更攥紧了手里那份被谢轻妄捧在手心的暖意，想把这份被人好好护着的感觉，也悄悄分给眼前这个慌神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