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沉阙》樂优樂优刘

38、一纸和亲，半生难堪 夏风入殿，

　　夏风入殿，蝉声初起。

　　南宸朝堂立政半载，边境与大珩的摩擦始终未曾彻底平息。小股冲突岁岁频发，谍线交错、边防对峙，两国僵持日久，耗兵耗民，朝野早已心生疲态。

　　今日早朝，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进奏，一语落殿，满堂俱静。

　　“陛下，南北对峙经年，边境屡起烽烟，百姓疲于战乱，国库耗于边防。今我朝嫡脉明华帝姬归宗，血脉正统，尊荣齐备，乃是天予两国修好之机。”

　　“臣恳请陛下，以帝姬和亲大珩，联两国之好，息百年兵戈，安四海民生。”

　　一语落地，百官附和。

　　声声请奏，层层叠叠，皆是情理大势，无可辩驳。

　　和亲，是乱世最稳妥的制衡。
　　以一人之身，换两国无战，朝野安稳，万民乐业。

　　御座之上，南瑾眉眼微沉，指尖轻扣御案。
　　他何尝不知这是最优国策，只是心疼失散半生、刚得归处的妹妹，不愿让她再入权谋棋局、远嫁异乡。

　　可满朝舆论、天下大势、边境安稳尽数压顶，帝王私情，从来最轻。

　　沉吟良久，南瑾沉声开口：“准奏。择定宗室仪制，遣使入大珩议亲。”

　　朝堂落定，无可更改。

　　无人知晓，殿外廊下立着的一抹清瘦身影，早已浑身僵冷。

　　朔月本是入宫例行请安，无意间听得满朝和亲奏议，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血液一瞬凝滞四肢百骸。

　　她站在廊柱阴影里，指尖微微发颤，心底轰然震愕，久久回不过神。

　　和亲？

　　要她南宸明华帝姬，远嫁大珩？

　　半年安稳隐忍、步步小心翼翼、日夜赎罪煎熬，她以为自己早已稳住残局，以为假死一局能彻底割裂过往，安度余生。
　　却从没想过，天命迂回，竟以这样一种最荒唐、最难堪的方式，逼她重回那片她拼死逃离的京华故土。

　　心底慌乱翻涌，惶然未歇，下一句传来的朝议，更是将她整个人彻底碾碎。

　　朝堂使者议定和亲人选匹配：
　　“大珩皇权尽归摄政王谢玄之手，主理朝政、镇抚边防，乃是两国制衡核心。欲结永世之好，唯有帝姬配摄政王，尊卑相当、权势相配，方可安两国大局。”

　　和亲对象，定大珩摄政王，谢玄。

　　这七个字，如惊雷贯顶，劈得她眼前发白，浑身发冷。

　　朔月喉间骤然一紧，呼吸硬生生滞住。

　　是他。

　　偏偏是他。

　　那个她俯首称臣、跪听号令、贴身侍奉数年的主子。
　　那个她日夜听命、替他闯尽绝境、替他做尽脏事的摄政王。

　　一瞬之间，所有错位、所有尊卑、所有主仆、所有隐秘过往，尽数翻涌心头。

　　她心底翻起滔天的荒诞与难堪。

　　从前，她是他麾下最不起眼、最听话、最廉价的一枚暗卫棋子。
　　日日躬身行礼，事事听凭差遣，生死荣辱皆由他一念而定。
　　君臣尊卑，云泥之别，界限森严，半点不敢逾越。

　　可如今，一朝身份倒置。

　　她是南宸帝姬，要以对等之姿，千里远嫁，做他的摄政王妃。

　　主仆变夫妻，卑臣变正妃。

　　这份错位，太过诡异，太过滑稽，太过让人手足无措。

　　她心中无爱，半分情意也无。
　　从前所有近身侍奉、所有绝境守护、所有隐忍顺从，从头到尾，只是暗卫的本分，是臣子的职责。

　　她不敢想，不敢念，更不敢面对。

　　她该如何回去？
　　如何以帝姬的身份，重新站在他面前？
　　如何对着曾经日日跪拜的主子，行夫妻之礼、共处一室、相守余生？

　　她怕他看穿破绽、看穿过往、看穿她假死脱身的卑劣布局。

　　更怕那朝夕相处——
　　昔日俯首听命的暗卫，一朝成他枕边妻。
　　昔日森严冰冷的君臣界线，一朝被情爱名分彻底打乱。

　　无爱，却要相伴。
　　有愧，却要相对。
　　有尊卑过往，却要行夫妻名分。

　　万般滋味，尽数是难堪、是别扭、是进退两难。

　　她不愿嫁，不敢嫁，更不知如何嫁。

　　留在南宸，她是背负半生叛母国罪孽的罪人，日夜赎罪，不得心安。
　　远赴大珩，她是背负欺主瞒上、假死叛主亏欠的罪人，日日相对，无颜相见。

　　左右皆是绝境，前后全无生路。

　　夏日暖风灼灼，吹得庭前花叶摇曳，满目生机。

　　可朔月立在廊下，只觉通体寒凉，心底一片荒芜死寂。

　　半年假死避局，终究避不开天命纠缠。
　　半生君臣尊卑，终究逃不过错位姻缘。

　　她不爱他。
　　可从今往后，她要以妻之名，伴他余生，面对所有旧人旧事，承受所有难堪亏欠。

　　这场和亲，不是荣宠。
　　是她此生，逃不掉的终极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