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半年空寂,两地霜寒 朔月身死的 ...
-
朔月身死的消息传回摄政王府的那一夜,京华落了一场细雪。
时序早已入春,这场春雪落得突兀寒凉,像极了谢玄骤然死寂的心境。
南线影卫反复核验三日。
毁容尸身、贴身衣物、暗卫专属配饰、亲笔密信残稿、探查南宸民情的笔录——桩桩件件,无一错漏。市井流言铺天盖地,证据链完整闭环,铁证如山。
大珩暗卫朔月,潜入敌国探查败露,惨遭灭口,尸骨无辨。
朔玉整整半月不言不语,眼底焦灼尽数化为死寂。他一次次核对传回的细节,一遍遍试图找出破绽,最终只能颓然收手。身形相似、笔迹相同、痕迹吻合,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他半生默默守望的人,终究埋骨异乡,悄无声息,落得个身死无名的下场。
唯独谢玄,看似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失态失控,不再调动暗线南下,不再深夜独坐书房。
他重新拾起朝政,杀伐决断,铁腕理政,变回那个冷血克制、公私分明、无半分私情的大珩摄政王。
可无人知晓,那一场身死定论,不是释然,是剜心认命。
他认了天命——
他亲手遣她入绝境,亲手送她赴死。
从前是他一人执念,一人沉沦,一人动心。
最后,也是他一人独活,一人怀念,一人背负余生空空荡荡的悔恨。
心底那点隐秘执念,被他死死压在最深的暗处,不显露、不触碰、不消散,余生岁岁年年,永久封存。
心绪死寂未平,皇宫圣旨骤降。
帝心体恤摄政王常年勤政孤苦,下旨赐婚世家长女,半年之后大婚完礼。
圣旨煌煌,金口已定,举国皆知。
谢玄立于殿中,望着明黄圣旨,眼底无波无澜。
他早已无心无痛、无爱无念。
此生唯一动心之人,已然埋骨南宸。
娶谁、嫁谁、大婚与否,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堂规矩、王权体面、敷衍人世的一场仪式。
他不争、不拒、不求、不抗。
叩首接旨,默然领命。
从此,红尘情爱彻底与他无关,余生只剩山河孤坐,岁岁空寒。
同一半年光阴,在南宸却是度日如年。
假死局成的那一夜之后,朔月彻底斩断了“暗卫朔月”的所有过往,以明华帝姬南昭的身份安居别院。
无人知晓那场客栈命案是她亲手布下,无人知晓那具无名尸身替她扛下了所有死生,无人知晓这位温润沉静的新晋帝姬,心底压着一身洗不掉的血腥与亏欠。
她活成了最煎熬的两难之地。
白日里,她是南宸嫡脉帝姬,受皇兄疼惜,享举国尊荣,宫人环侍,衣食无忧,安稳尊贵。
可每一分尊荣加身,每一分皇室恩宠落在身上,都像一记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南昭,是皇室血脉。
可她半生以杀南宸、刺探母国、效忠敌朝为业。
十余年刀口舔血,次次对准自己的家国故土。
无数南宸将士、朝臣、细间接因她而死。
这份罪孽,无人知晓,无人分担,无人救赎。
只能日日夜夜,由她一人默默承受、默默赎罪。
她愧对南宸的山河血脉,愧对至亲兄长的温柔疼惜。
可夜深人静,无人之时,她又被另一份愧疚死死缠锁。
她是大珩培育十余年的暗卫。
食君之禄、受主栽培、承王信任。
最后,她瞒天过海,假死脱身,割裂主仆,背弃旧朝。
回头即是两国倾覆,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前是血亲故土,罪孽深重。
后是旧主恩义,亏欠满身。
她夹在中间,进退无据,左右皆错,昼夜混沌。
半年时光,她活得像一具空壳。
无喜无悲,无温无暖,白日敷衍世人,深夜独自煎熬。
唯一支撑她清醒度日的执念只有一个——
恢复武功。
她无法接受自己沦为废人。
十余年武道骨血,绝不能就此作废。
更重要的是,唯有重回巅峰武力,她才有自保之力、抉择之力、挣脱命运之力。
她一次次向皇兄请旨,传唤南宸太医院顶尖御医,日日诊脉、夜夜调治。
可所有御医搭脉探查,结果尽数一致。
——肌理平顺,气血调和,五脏六腑安然无恙。
——无淤、无滞、无毒、无伤病、无半分异常。
无人查得出她体内封脉奇毒的痕迹。
锁脉轻烟本就是绝世诡毒,不损肉身、不伤脏腑、不留毒迹,只悄无声息封禁武者气脉。
半年沉淀,毒性早已与经脉肌理融为一体,彻底隐匿无痕,寻常医术根本无从窥探。
药石无医,诊治无门。
她依旧手无缚鸡之力,依旧丹田死寂,依旧是一介空有帝姬尊荣的孱弱凡人。
每一次诊脉无果,都是一次凌迟。
她清楚知晓——
自己这辈子引以为傲、赖以立身、护住半生的武功,大概率,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春去夏来,光阴流转半年。
大珩那边,婚期将近,旧人即将迎娶新妇,彻底开启与她无关的余生。
南宸这边,她独自囚心赎罪,空有金枝玉叶之身,身负双面罪孽,手握无解残躯。
一场生死隔两地。
一人婚定终生。
一人孤熬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