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沉阙》樂优樂优刘

25、京华独坐，彻夜焚心 黑山荒山夜

　　黑山荒山夜色深沉，林野风寒，杀机隐伏。

　　山林深处是二人并肩同行、独处绝境的温柔克制，而千里之外的京华王府，却是一室孤灯、满心焦灼，焚尽长夜。

　　自朔月与朔玉领命离京入山，谢玄心底的不安与悔意，便从未停歇半分。

　　白日尚且能靠案牍公务压下杂念，可暮色一沉、万籁俱寂，整座王府空寂无声，所有刻意压制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将他层层裹挟。

　　他身居高位，掌朝野生杀，定天下格局，向来心沉如水、万事可控。唯独这一次，亲手应允他们二人并肩赴险，亲手给了他们独处荒山、患难相伴的机缘，是他此生最不甘、最懊悔的一次妥协。

　　夜深漏深，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侍从早已尽数退下，庭院死寂，唯有窗棂风声簌簌作响，衬得一室孤凉。

　　谢玄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密报、卷宗早已停滞许久，一字未阅。

　　他眼底无江山，无朝堂，无利弊权衡。

　　满心满脑，皆是千里荒山之中的画面。

　　他忍不住去想——

　　荒岭绝境，危机四伏，朔玉必然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
　　夜寒露重，山路崎岖，二人并肩潜行，避险探踪，朝夕相近。
　　生死在前，患难与共，最容易滋生旁人插不进的羁绊与默契。

　　十二年来，朔玉本就是最懂她、最疼她、最惯她的人。

　　如今独处深山，无人规制、无人侧目、无君臣隔阂。

　　他甚至忍不住偏执乱想。

　　会不会在无人看见的荒山夜色里，朔玉不必再克制、不必再隐忍？
　　会不会借着险境患难，更近她一分？
　　会不会……得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柔与亲近？

　　一思及此，心口闷涩酸涩，醋意如同荒草疯长，密密麻麻缠得他呼吸都沉滞几分。

　　他在京中步步克制、事事隐忍，连靠近她都需借公务名分，连心疼她都不配外露，连试探心意都落得一败涂地。

　　可朔玉，轻轻松松，便能陪她涉险、护她周全、得她纵容、获她侧目。

　　白日里他压下的不甘、退让的委屈、妥协的无奈，在这漫漫长夜尽数崩塌。

　　他清楚记得，朔玉藏了十二年深情，温顺克制，只为默默守护。

　　也清楚记得，朔月冷情孤绝，万人无别，唯独对朔玉，会有不一样的包容、不一样的耐心、不一样的纵容。

　　她会对旁人冷绝疏离，却会纵容朔玉的幼稚，会接他的好意，会回应他的关切。

　　这是他从未拥有、也从未得到的特例。

　　越想，心底越荒芜，越偏执，越失衡。

　　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人人敬畏、人人俯首。

　　可在这场无声的相争里，他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

　　他拥有她的顺从、她的效忠、她的本分。
　　却唯独得不到她半分真心、半分偏爱。

　　夜深渐沉，霜气落满庭阶。

　　谢玄抬手，揉按眉心，眼底沉淀着从未有过的躁乱与颓色。

　　这一生，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无失手，从无憾事。

　　唯独对朔月，步步被动，步步失控。

　　他舍不得她独赴险地，却只能放手让旁人陪她同行。
　　他想靠近她、留住她、独占她所有目光，却碍于身份、碍于体面、碍于君臣尊卑，寸步难行。

　　他能掌控朝堂所有人的命运，能翻覆世族、肃清朝野。

　　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掌控不了她眼底的清冷，掌控不了二人十二年根深蒂固的相伴羁绊。

　　窗外夜色愈浓，远山沉暗，无星无月。

　　一整夜，他坐立难安，心绪焚乱。

　　无人知晓，冷面杀伐的摄政王，彻夜未眠。

　　不为朝堂，不为边境，不为密案大局。

　　只为千里荒山之中，那一对并肩而行的身影。

　　他怕他们患难生情。
　　怕他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机会，彻底湮灭。
　　怕从今往后，她的世界，彻底只剩朔玉一人。

　　长夜漫漫，满心煎熬。

　　他第一次清晰明白——

　　他所谓的冷静自持、权衡利弊，早已溃不成军。

　　他彻底，输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