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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南暗缉,旧岁牵思
江南秋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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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秋迟,风物温湿,与京华的凛冽萧瑟截然不同。
运河两岸烟柳垂波,商船络绎,市井喧嚣层层叠叠,掩尽水面之下的浊流暗垢。漕运贪腐盘踞数载,官商勾连,账册隐匿,人脉缠如蛛网,最是难查难破。
朔月只身抵江南。
褪去王府随侍的规整拘束,她换一身寻常布衣荆钗,敛去一身寒刃锋芒,混在往来商贩游人之间,泯然众人。
白日游走漕运码头、官栈私肆,默记官吏行踪、银钱流向;入夜潜查私库、暗搜密账,步步谨慎,分毫不敢张扬。
她行事素来滴水不漏,取证隐秘,蛰伏无声,将一身隐忍智谋发挥到极致。孤身异地,无援无依,依旧稳得如山,未有半分差池。
千里之外,京华摄政王府。
秋霜覆院,书房静谧如常。
朔玉近身侍立,执壶烹茶,伺候笔墨,一举一动素来温妥规矩。可今日,他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指尖烹茶的动作屡屡迟滞,心神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江南水泽。
自朔月离京,他日夜难安。
江南局势凶险远超京中刺杀清算,长线潜伏取证,暗处阴毒防不胜防,偏偏朔月素来执拗寡言,遇伤遇累从不会外露半分。
满心牵挂压在心底,终究藏不住眼底忧色。
案后,谢玄垂眸阅着朝堂密折,指尖翻页沉稳不乱。
他刻意压稳心神,日夜自持克制。遣她远去,本就是为了隔绝心绪乱象、重归冰冷制衡的分寸。在他眼底,朔月心智卓绝、手段无痕、自保周全,寻常凶险根本困不住她,无需多余挂怀。
心绪既定,便无半分动摇。
良久,谢玄抬眸,淡淡扫过身侧失神的人。
朔玉素来沉稳恭谨,极少有这般心绪外露、形神涣散之时。
他语声清淡,不带波澜:“你今日心神不宁,何事?”
一语点破怔忪。
朔玉回神,连忙敛住失态,垂首躬身,语气难掩沉沉忧思,终是坦诚吐露心事:“属下……只是忧心朔月。”
话音微顿,他抬眸望向窗外寥落秋景,眼底漫开绵长追忆,字字恳切:
“朔月八岁入府,至今已是十二载。”
“她自小失尽前尘,无亲无故,性情冷硬,不懂惜身。这十二年,寒来暑往,衣食冷暖、伤病养护,皆是属下一一照看。她惯于独扛所有凶险,从不诉苦,从不示弱。”
“此番孤身南下,长线潜伏,前路晦暗,无人替她兜底,属下实在难以心安。”
字字句句,皆是十二年朝夕相伴、悉心照拂的深情惦念。
无半分逾矩私情,却重逾寻常情谊。
书房一瞬寂然。
檀香袅袅,沉静压人。
谢玄指尖捏着卷宗的力道,微不可察地收紧一寸。
入耳皆是旁人十二年朝夕相伴、岁岁照拂的旧情。
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予她杀伐指令、予她权谋重任、予她一身利刃枷锁,却从未给过半分温软体恤。
原来旁人陪她岁岁年岁,护她岁岁冷暖,知她所有软肋与执拗。
一股莫名的酸涩,悄无声息漫过心口,隐在沉稳冷肃的表象之下,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与滞闷。
他面上依旧不动分毫,语气淡漠清冷,带着上位者的笃定与一丝刻意的轻漫,强行压住心底暗流:
“你多虑了。”
“朔月的心智手段、自保筹谋,远胜你、远胜府中所有暗卫。寻常险境,困不住她。”
朔玉闻言,轻轻摇头,温雅眉眼满是无奈执着,依旧据理直言:
“王爷,她本事再高,终究是人,不是铁刃金石。”
“她善战善谋,善遮凶险,唯独不善顾惜自己。幼时受训重伤,她咬牙不言;寒冬值守冻伤,她默然隐忍。多少年了,她从来都是有苦自吞,有伤自藏。”
“属下不怕她败于敌手,只怕她惯于硬扛,积伤隐疾,无人知晓,无人照料。”
一语落地,句句戳中实情。
谢玄沉默良久。
眼底沉色层层翻覆,心底那片强行冰封的方寸,再一次被彻底搅乱。
他嘴上笃定她无碍,心底却被这十二年细碎温情、旁人岁岁牵挂,刺得隐隐发闷。
原来他视为利刃的人,在旁人眼里,从来都是需要护惜、需要温暖的孤苦之人。
良久,他只淡淡吐出一句,语气冷硬,却藏着已然纷乱的方寸:
“本分履职,各司其心。”
“做好你眼前事即可。”
不再多言,不再听闻。
只是那翻页的指尖,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沉稳。
他稳住了朝堂,稳住了权柄,稳住了世人眼中的冷心摄政。
唯独稳不住,因旁人惦念朔月,而彻底失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