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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雨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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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南临的阵雨来得突然,断续下了一整天。夜将阑,空气凉又潮,长街湿漉漉的。
雨天路滑,车流被挤在城市中央动弹不得。
好友的第三次催促信息发来时,嘉厘已经卡在原地近三十分钟,车窗上起了层薄薄的雨雾。
【秋澜:再不来就被他们灌死了。】
【Koala:堵车了。】
雨停,车流堪堪松动些。两点一刻,网约车方才停在了云贵会所门口。
嘉厘收拾好东西下车,门童为她引路。云贵奢靡铺张,穿过灯光迷离的走廊,推开好友所在的包厢。
氤氲的暖意扑面袭来,酒杯纠葛不清,各色酒液溢出来,音浪声大的似乎要击穿她的耳膜。
明暗交错里,秋澜窝在张双人沙发里冲她招手。她喝了不少,整张脸沁在光线里微微红润。
“马上都结束了。”她有点埋怨。
嘉厘解释了句车堵得厉害,走过去坐下。几个公子哥跟她打了声招呼,也不熟,她点个头算过去了。
一整天,她的情绪都称不上活泛,心头坠坠的,绷紧了一根弦。许是夜雨的缘故,这根弦被浸泡,腐蚀,稍不留意就会无声断裂一样。
“你高中同学在隔壁,一中的,13届对吧?”秋澜挑起话题。
嘉厘心口松动,算是知道她今天的目的,那句“所以大老远喊我来吗”还没问出口,就被她下句话堵了回去。
“你等会帮我指一下哪个狗男人是他。”
“好歹姐妹一场,姐姐帮你教训渣男,讨回公道。”
嘉厘刚替她挡了杯酒,喉头被辣住。没抬眼,低头发消息,
【Koala:你在云贵?】
嘴上问着:“怎么讨?”
秋澜:“和他谈谈人生,谈谈理想。
嘉厘被他逗笑:“你喝醉了,秋澜。”
对面回得很快。
【。:同学撺了个局,怎么?想来?】
【Koala:没,我在隔壁。】
【。:我去找你?】
跟前的液晶大屏上,播着大爆情歌的伴奏,配着当红女星拍的MV片段,几个人鬼哭狼嚎的唱着歌词“你为什么不爱我”,又吵又躁。
【Koala:别了,我就问问,快结束了。】
【。:少喝酒。】
【。:喝多了不介意再送你去急诊做个客。】
嘉厘没再回了。
歌词唱到“你不如爱我,我或许爱你”,爱来爱去听得她有些烦,关掉手机,又听着秋澜在耳边骂她:“没出息的东西。我要是你我直接冲进隔壁。”
“?”嘉厘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然后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
“嗯。”嘉厘不会和一个醉鬼讲道理,“你说的对。”
话题被她轻飘飘掀了过去。秋澜知道,她从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这场结束了便起身说要走,醉得踉跄。
其余人还想着续场,被嘉厘不着痕迹的推回去,“鲤鲤自己在家呢。”
有人笑她:“还真是把猫当女儿养?”
嘉厘怂了怂肩,帮秋澜穿上外套,扶着她站起来。也没再听他们接下来的话,腾出只手理了理她衣服上的褶皱。
—
天上没有一颗星,低沉雨意仿佛砸穿地心。夜风凉,吹的人脊骨都发颤。
嘉厘此刻很庆幸,秋澜醉得厉害。没再嚷嚷着去隔壁包厢和某人谈人生的话题。
但这个庆幸,也止步于隔壁包厢里的人紧跟着走出会所门口的时候。
傅时炀被拥簇在人群中央,他身量高,套了件黑色风衣,眉眼衬的明朗利拓。手机贴在右耳旁,正在接电话。
看见她,走过来抬手打了声招呼,上下扫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还行,没喝醉。”
嘉厘刚想开口,奈何秋澜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她身上,脑子都被整迟钝了。
傅时炀晃了晃手机,挑了下眉骨,对她说了两个字:
“周哥。”
嘉厘的笑怔了怔,但也仅是一瞬:“我又不是酒鬼。”
“听见没?”傅时炀冲着听筒道,“操心真多,她26又不是16,心里能没数?”
有朋友为她们拦了辆车。嘉厘扫了眼车牌后,才把人扶进车里坐着。耳边是傅时炀淡淡问道:“你六月办婚礼?”
话题跳跃的突然,嘉厘没多想,只嗯了一声。跟着坐进车里,朝他挥挥手:“我先送她回去。”
傅时炀点头,接过一旁友人递来的烟,借火点燃。看着出租车慢慢驶去,眼底情绪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小乌龟都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有一个敷衍的音节,甚至连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阿迈瑞卡多说一个字是不是犯法?”
“巧了,还真是。”
傅时炀弹了弹烟灰,难得正经点:“嘉厘六月结婚,你要是再不回来,会被我们亲手钉在耻辱柱上。”
“上刻大逆不道有悖人伦,下刻罪孽深重难以一死,横批周狗不孝。”
“滚。”
—
坐上车,得了点暖,秋澜睁开眼:“那个人是不是没来?”
车窗没开,灯影连成线,空气潮湿,雨雾浓重。
嘉厘嗯了一声,思绪乱成线。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傅时炀拿着手机冲她说出“周哥”两个字。
她帮她把风衣扣子一颗颗扣好,也不知在劝慰谁:“秋澜,我都要结婚了。”
感情是件很难说的事情,明恋或暗恋,都是如此。况且秋澜口中的“渣男”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错。
秋澜扭过头,叹了口气。
嘉厘头抵着车窗,感受着轻微的颠簸。这个晚上她过得浑浑噩噩,手机弹出娱乐新闻,标题是Crush和男友度假归来。
嘉厘随意扫了一眼,关上手机。秋澜的醉跟间歇症一样,这会嘴里又在不断哼唧,不用听也知道又是在吐她。
无非是不争气、胆小鬼、缩头乌龟的词汇。
看她又隐隐有些意识了,嘉厘让师傅在24h便利店前靠边停下,自己下车给她买解酒糖。
新装潢的便利店崭新安静,货没上齐,半个店都是空的。收银的是个年轻小伙,正坐在前台打游戏,店中央的显示屏上,重播着昨日的新闻速递。
嘉厘挑好解酒糖和矿泉水去结账,等待之余,视线无意越过层叠的货架,却被钉在了某处。
饮料货架旁,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背对着她,头上扣着顶同色棒球帽。视线顿在上一排的罐装饮料上,右耳带着白色的蓝牙耳麦。
去拿易拉罐的那只手,被店内的白炽灯映着,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分明的黑与白几乎要灼进她的眼,沉寂许久的海面泛起波澜,她舔了舔干涸的唇。今夜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裂。
不知是不是熬夜久了,眼里又干又涩。
雨就在此刻继续下了,细密的雨丝淋漓料峭。
她很突然的,想起很多年前这么一个场景:少年、雨夜、嘈杂、混乱。灯光昏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雨声混杂着她听不太真切的游戏语音与新闻广播。而她在那夜,撑着伞几乎落荒而逃。
所有的所有,与眼前场景重叠,似乎都是有迹可循。
“今日,一男子涉嫌袭警,已被南临东城警方依法刑事拘留,对此,东城陈科长表示……”
头顶的液晶电视上,记者的声音温柔冷静,随着收银台处最新款游戏的击杀语音,勾回了嘉厘最后一点理智。
东西早已被装好,她扫码付钱,而后缓缓的推门而出。
心刚静了一秒,身后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少年压了压鸭舌帽,从她肩膀擦过,快步跑进雨幕里。
—
傅时炀喝多了,电话通时已经达到了一个半小时。
他胡诌着青春年华,说高中能一打五,拳打校霸,脚踢猛虎。
电话那头的人倒也不急,靠在椅背上。身后是大片的落地窗,映着蓝色的天与云,辉煌的建筑腾现在他身后。
听筒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操,十五在你旁边啊?你有病吧,上班带猫?总裁了不起吗?总裁就能无视规章制度吗?”
“居家办公懂吗?”周折晏今天似乎脾气很好,懒得与他计较:“能耐挺小,事倒挺多。”
傅时炀:“……”
见那头没再说话,他指尖漫无目的的敲着桌面,随意挑起了话题,“嘉厘呢?”
“早他妈走了好吗?人家家里可是有未婚夫等着,哪像您孤家寡人的。”
“就是没想到嘉厘居然是咱们几个最早结婚的,嘉厘糊涂啊。”
周折晏似乎笑了一声,没说话,视线落在电脑显示的时间上,视频会议在十分钟后举行。
他面无表情的朝对面吐出几个字:“开会了,挂了。”
通话挂断,手机被他扔在桌子上。他情绪并不高涨,揉了揉眉心。
一下午的工作都极满,视频会议一个接着一个。等到忙完一切,身后的天早已缀满无数星子,灯光迷人眼。
别墅里空旷安静,沉寂的有些可怕。他起身,将十五翻乱的地方重新摆正,一寸一厘的归回原位。
然后去柜子里拿出罐头,开启的瞬间,隐匿于旮旯的肥猫伸着懒腰走了过来。围着罐头打圈的转,顺带着用头蹭着他的西装裤。
“十五。”周折晏单手抚摸着他,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是不是小白眼狼?”
南临早已正午,而彼时洛杉矶的长星方才淅淅沥沥的拉过。
夜深人静。
周折晏拆开上午收到的邮件,是好友整理的一些老物件。
杂乱无章里,夹杂着一张微皱泛黄的同学录。
正面的一寸照片,少女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嘴角漾起淡淡笑。
背面只有一句话,是她独有的张扬字迹:
“前程似锦,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