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山河》胡克克

5、混沌——苏念篇 她不知道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这是第一个苏念能够辨认的念头。这个念头出现在一片模糊的、混沌的、没有边界的感觉之中，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睁开眼，看不清方向，也听不到声音的来源。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眼。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光感从眼睑外面透进来，一团模糊的、暖融融的橘红色，像隔着几层纱布看太阳。她试图分辨那光线的方向，但大脑无法做出准确的空间判断。
　　她试图转头。脖子一软，歪向一边。
　　她试图抬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试图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像小猫叫一样短促，然后消失了。她愣住了——那个声音不是她的。至少不是她以为的“她”应该发出的声音。它太小了，太软了，像是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漏了出来。
　　这时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沉沉的、模糊的、分辨不出音色也分辨不出内容。她听到了一些音节，高高低低地起伏着，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浸泡过一样失去了轮廓。她想听清楚那是什么语言，大脑在努力匹配——发现完全无法和自己意识中的语言进行匹配。
　　突然感到好像有人在抱她。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力量，从背后托住她的身体，把她稍微抬高了一些。她感觉到一种温暖的东西靠近了她的嘴唇——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进了她的嘴里。她不想喝，但她没有办法拒绝。她的嘴巴和舌头像是按着某种完全不由她控制的节奏在动，吞咽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是这具身体早就知道该怎么做，而不需要她的同意。
　　她听到那个模糊的声音又说了一些什么。这一次，她辨认出了些许语气——像是在哄她、安慰她。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判断，也可能只是她希望那是哄她的声音。她咽下了那口温热的液体，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按进了深水里。
　　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光线变了。从橘红色变成了更浅的淡黄色，像是太阳已经移动了位置。她试着再次睁开眼，但她看到的东西很模糊，大块的亮色和暗色相互交错，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水彩画，分不清哪里是物体的边界，哪里是影子。
　　她看不清那是谁。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像一张脸。她努力想聚焦，但眼球像是没有焦距的镜头，怎么调都调不清楚。她放弃了，再次闭上了眼。
　　睡眠，醒来，睡眠，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沉睡，无时无刻的馄钝感让她倍感煎熬。她无法用时间来标记这些片段，因为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样的模糊、一样的混沌、一样的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有她的思绪还醒着，像一盏微弱的灯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她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这是在哪？——没有答案。她反复问自己第二个问题：林远在哪？——同样没有答案。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许是她在考古现场出了什么意外，现在躺在医院里，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这个猜测很快就被否定了——如果她在医院，那周围应该有监护仪的声音、护士走路的声音、走廊里推车经过的声音。但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模糊的、分辨不清内容的人语声和偶尔响起的细碎动静，像是一座古老建筑里回音被墙壁反射后残留的余响。
　　她试图在脑中拼凑已知的信息：
　　?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能感光，但看不清形状
　　?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嘴会不自觉地吞咽送到嘴边的东西
　　?有人抱着她、移动她、喂她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醒了几次
　　她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在脑中转动了一圈，然后有一个念头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冒了出来。这个念头让她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压了一下，呼吸变得困难，她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在哪——她在婴儿的身体里。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答案是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可能。然后她想起了林远。那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如果我也变成了婴儿，那他呢？他也在某个地方变成婴儿了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变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哭不出来，身体发出的哭声只是为了吸引喂食和温暖，而真正的悲伤被锁在意识深处，无法通过任何管道表达出来。她只能躺在那里，望着眼前那团模糊的光影，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一句话：林远，你在吗？
　　婴儿时期的苏念，那个连头都还抬不稳的婴儿不会知道，就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边境山寨的木屋中，另一个婴儿正在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抱起来。她也不会知道，那个婴儿在接过他的手掌时同样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苏念，你在吗？
　　他们谁也不知道谁的存在，但万幸他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