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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与圆环 苏念到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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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到青崖村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的云层正染成橘红色,光线斜斜地从山梁上打下来,把整个村子笼进一层温热的余晖里。林远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她。
他穿着深灰色的防风外套,袖口还是习惯性地挽着,裤脚沾着灰土,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着她从山路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身上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腰线。她在看到他之后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走得很稳。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站定。
苏念抬头看他:“你到了?”——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心里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林远看着她:“到了。”他停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字之后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然后才补了一句,“你看起来——瘦了。”
苏念:“你也是,黑了。”
林远笑了笑:“那咱们彼此还挺公平的。”
他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那个触碰比预期中来得更快一些。然后他握住提手:“走吧,先回去放东西。”
青崖村不大,从村口到住处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是高高低低的土墙和木门,有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傍晚的炊烟。苏念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然后她加快了一步,和他并排。路不宽,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一下,她侧了一下身,但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林远放慢了步子,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村委旁边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换了新的床单,桌上放着一瓶热水和一个搪瓷杯。墙角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着一小束黄色的野菊,插在一个旧陶罐里,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
苏念看到那束花,脚步停了一下。她转头看林远:“你摘的?”
林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村里有个小孩说要给你送花,我带她去摘了,不过花是我挑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我挑的”这三个字也包含在送花这件事里,不说出来就会少掉一半的意思。
苏念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束花,山风吹进来,细碎的花瓣轻轻晃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领——领口边角微微翻起来了一小截,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他自己没有注意。她把那一片翻起来的边角抚平了,动作很轻,指尖顺着布料的方向慢慢滑下去。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像是有很多话想同时开口,但谁也没有选择先说出来。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林远的目光顺着那缕头发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住这间,我住隔壁。两步路。”
苏念:“好。”
她说“好”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他。然后她侧过身,把行李箱放到了床脚。
“天快黑了,”林远说,“文物局已经开始进行发掘工作了,我先带你去看一眼古墓的位置,明天我再陪你正式下去。”
暮色铺满了山坡。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山上走,路面有些陡,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出浅浅的沟壑。林远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不是停下来等,是很自然的侧头,确认她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苏念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让他等。走到一处坡坎时,他停下来,转过来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说话。
苏念没有犹豫。她伸手握了上去,借力上了那道坎。她没有立刻松开,他也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在那里多停了一拍苏念本想抽回手,林远却没有松开。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动。夕阳最后一抹晚霞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向山路尽头。
第二天下午,阳光从墓道口斜斜地照进来,光线里有细小的浮尘在缓慢翻滚,经过文物局工作人员一上午的努力,古墓的发掘的基础工作基本完成。苏念蹲在已经被打开的棺椁前,面前整齐摆放着从棺椁中取出的陪葬品。她用刷子慢慢扫开上面的浮土,一丝不苟的测量记录所有物品的数据。而林远作为驻村代表,一身防护服,像只大白狗一样蹲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
“这个是什么?”林远指着苏念托起的一个物件问道。
“青铜环,但它的铸造工艺不像是这个地区常见的。”苏念把清洁青铜环的刷子放下,换了一个角度,“而且它的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套在手腕上。”
林远:“那这算不算文物?”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算,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文物。”
林远沉默了一瞬:“那你看我这个——”
苏念:“嗯?”
林远指了指自己:“开不开门?”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很大的动静,只是嘴角轻轻弯起来,眼尾也跟着动了动:“你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
林远:“以前看那个鉴宝节目的时候,里面的人老说‘开门不开门’。”
苏念:“那你也知道‘开门’是什么意思?”
林远:“一眼真。”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枚圆环,又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和笑意:“那你很开门。”
林远:“有多开?”
苏念笑骂道:“你在古玩市场上这样问人家,人家会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一座元代古墓的棺床前,对着六百多年前的东西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苏念低头继续看那枚圆环,林远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人催,没有人赶,微风穿过,带来尘土混杂着些许的霉菌味道,干燥而清冷。
那一刻,两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成为接下来二十年里,他们反复回想起来的一个下午。
此后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伸手去碰那枚圆环的瞬间,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冰凉感,然后纹路开始移动,她的手指抽不回来,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同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还记得他那一刻说的话——声音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事:“别松手。”
最后的念头是:他的手还在。
最后的念头是:她的手还在。
然后光收拢了。
发掘现场恢复了安静。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棺床和地面上两道浅浅的脚印,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