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秋烽 一夜的模拟 ...
-
一夜的模拟突袭演练落幕,天光破开群山的晨雾,洒在寨务处后院那片曾经的打谷场上。地面还残留着昨夜奔跑踩踏过的浅浅泥痕,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屋内突入已经结束,六名队员身上短衣尚带着尘土,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还残留着演练过后的亢奋。林远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没有半分嘉奖的神色,昨夜那套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的突击,在她眼中漏洞比比皆是。
“昨夜的行动,完成了目标,但瑕疵不少。” 林远的声音不高,在清晨空旷的院落里清晰传开,“突进进门那一刻,后侧两人脚步过重,若是真实对敌,足够屋内敌人提前执刀戒备。控制目标的时候,封嘴的动作慢了半息,倘若对手拼死嘶吼示警,整个小队便会暴露。还有,突入里屋之时,两人视野发生重叠,墙角位置出现盲区,若是敌人躲在死角伺机偷袭,便会出现伤亡。”
他一条条点出问题,没有虚夸,只讲容错与风险。
赵锋站在一旁,原本心中还为昨夜的战果暗自欣喜,听完这一番剖析,心底那点自得尽数散去。六个汉子也渐渐收敛神色,方才还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小有本事,此刻才明白,演练终究只是演练,真正对上颉利部的细作,一步疏漏便是生死之别。
阿月捧着一卷麻纸簿册走过来,指尖捏着炭笔,将方才林远所说的全部疏漏逐条记录在册。这是她接手的特战小队训练台账,遵照此前定下的规矩,每一日训练得失,全部要如实记录,做到一日一报。簿册之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这几日特训的科目、人员分工与完成情况。
“回去之后,针对这些漏洞反复打磨。” 林远抬眼看向六人,“我们要抓的不是山中野兽,是久经厮杀的细作,他们是不会给我们失误第二次机会的。”
众人齐齐应下。
演练的余波落下,寨中一切照旧。秋收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田地间满是收割庄稼的寨民,外围定居点的贸易站照常开市,实验学堂的孩童读书声依旧阵阵传出。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的罗网已经悄然铺开。
按照之前在议事厅定下的部署,常虎不动声色调配人手,把定居点所有向外延伸的山道、隘口、渡口全部布下暗哨。明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已经做到只进不出,严防探子察觉异动之后潜逃或是向外传递消息。
桂嫂接下了试探那名女探子的差事。她没有携带半分敌意,挎着一只竹筐,装着刚收的杂粮,以邻里妇人的姿态,去往定居点东侧那处住着那对伪装成流民夫妻的院落。不过是邻里之间借农具、唠秋收疾苦的寻常往来,闲话家常之间,不动声色观察对方的谈吐、手势、生活习惯,验证那女子究竟是不是真正逃难而来的流民。
一切都在静默当中推进。
几日后的深夜,常虎一身风尘,匆匆叩响寨务处的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林远还在翻看定居点的人口名册,阿月坐在一旁,帮她整理各地送来的简报。
“寨主,有新情况。” 常虎的神色凝重,将手中一张草草绘制的草图铺在桌案,“盯梢的人回报,西边院落里那三名男子,每到子时便会开窗一次。他们并不将信鸽养在屋内,鸽子白日藏在定居点后方的山涧山洞,夜里才被取回屋内,借着夜色放飞向外传信。”林远俯身看向草图,指尖轻轻点在上面标记出来的山洞位置。
颉利部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
这五人,并非只来探查一次便撤走的斥候。他们是长期潜伏的细作,日复一日传回青崖这边的秋收进度、粮仓位置、村寨布防弱点。等到秋尽草枯,粮草尽数入仓,草原的骑兵便会循着情报奔袭而来,内外呼应,一举洗劫定居点与青崖寨。
林远心底轻叹。当初草拟三年计划之时,全部心力都放在垦荒、增产、增殖人口,只求让寨子活下去。外敌潜伏渗透,是计划之外最凶险的变数。也实实在在提醒他,仅仅依靠开荒种地远远不够,青崖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不能再等了。” 林远抬起头,眼底褪去所有松弛,“不等他们再次放飞信鸽,午时动手,白日实施抓捕。”
夜里动手环境复杂,容易逼得细作拼死毁去证据,也容易出现误伤。白日人声喧闹,往来寨民众多,反而能够掩护小队潜行,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六人小队依照各自的特长划分妥当。石头负责追踪痕迹,确认五人近日全部活动轨迹;陈七提前布控后路,隐匿潜伏,切断对方逃跑路线;刘三持弓弩,负责窗口方向的压制封锁;石牛主近身扑击控制;周旺守在外围要道,封堵所有出逃路径;阿七则就近观察,预判细作的情绪与反抗动向。
行动双线同时展开。
定居点东侧,桂嫂依旧在院门口与那对伪装成夫妻的探子闲谈,不动声色拖住二人。院墙之外,黑影悄然翻入院落,房门被悄无声息撬开。不等屋内二人反应过来,小队成员已然冲入屋内。那女子心理素质本就薄弱,惊慌之下,几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彻底暴露了游牧部族出身的习惯,二人没有拼死反抗,被顺利活捉。
西侧院落,情况截然不同。
那三名男子皆是久经搏杀的颉利勇士,察觉情况不对,立刻拔出暗藏的短刀拼死反扑。刀锋划破空气,金属碰撞之声短促刺耳。六人小队将这些天演练的配合尽数施展出来,合围、锁臂、压膝,环环相扣。一番短促激烈的缠斗过后,三名细作尽数被制服,青崖这边仅有一人手臂被刀刃划伤,没有出现死亡。
人犯被押回寨务处,从两处居所之中搜出了实打实的物证:草原制式短刃,颉利部族的腰牌,还有数张手绘图纸,上面清清楚楚标记着青崖寨与外围定居点的粮仓分布、民居排布、道路隘口,甚至连几处新开垦田地的收成预估都写得明明白白。
图纸摊开在议事厅的桌案上,在场众人围拢过来,看着纸上细密的标记,满堂寂静。顾长庚握着茶杯的手又一次微微颤抖,周大柱望着图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三年呕心沥血打拼出来的安稳光景,原来早已经被远方的敌人牢牢盯上。
就在青崖寨这边清点人犯、核验物证之时,千里之外,大夏东宫,同样是永昌十二年的这个秋日。
殿内窗棂半敞,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落在窗沿。苏念褪去了平日课业之上的少年意气,一身素色太子常服,案头高高堆叠着北境边防卷宗,一卷卷皆是过往十数年间北境秋防的旧档。
她不是只看今年送来的军情快报,而是以历史研究者的眼光,梳理着一代代颉利部的劫掠规律。草枯马肥,秋收粮足,每到这个时节,便是边境祸乱高发的时候。翻阅一页页旧记载,诸多过往的战事在脑海之中串联。
苏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带着几分沉凝。
按照历年的规律推演,今年颉利部绝不会安分。
“历来寇边,必先遣细作。” 她低声自语,“伪装流民,混进边境村落,窥探粮草、布防,待时机成熟便引骑兵前来劫掠。”
北境无数流民四处迁徙,正是细作最好的掩护。
她抬手,对着立在殿外等候的鹰组暗卫低声下令。
“传我命令,北境鹰组分部即刻行动。今年秋季迁入边境各处的流民,逐一核查甄别,搜捕潜伏细作。所有商路渡口,山野村寨,新近兴起的屯垦定居点,全部纳入监视范围。重点盯防边境突然崛起的势力。”
那一处边境上凭空冒出来的青崖寨,一直在鹰组的监视名单之中。苏念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虑。那寨子背后的主事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乱世将至。” 苏念望着窗外沉沉云天,心底思绪翻涌,“若是此人野心勃勃,便是大夏边境的祸源;若是心怀守土之心,或许尚可共御外寇。是敌是友,尚且未知。”
不多时,宫中传召,皇帝召太子入殿议事,朝堂之上正在商议北境秋防之事。
朝堂之上,分化已然显露。老牌世家出身的几位重臣,沿袭旧年惯例,认为颉利扰边只是岁岁皆有的小患,不必小题大做,只需照旧调拨少量边军,无需耗费国库增派人手。部分寒门官员则心存疑虑,却人微言轻,不敢公然反驳世家重臣。
满朝皆持松弛态度,苏念却在帝王面前呈上密奏,直言今年北境局势异于往年,流民涌动之下暗藏隐患,要提前做好防备,同时请求派遣巡检司人马前往边境,巡查民情,探查异动村寨。几番对答权衡之后,皇帝准奏。一纸旨意下发,命永宁县巡检司,即刻动身前往边境巡查。
千里之外的青崖寨议事厅内,常虎刚刚收到商路传回的消息。
“寨主,消息来了。永宁县巡检司已经领命,人马不日便会向着边境而来。”
林远低头看向那一张报信的纸条。
是自己刻意散播消息引官府注意,亦是远在京城的某个人,推动了这一道旨意落地。两边互不相识,隔着万水千山,却促成了同一件事。
林远抬眼望向堂下众人,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议事大厅。
“三年计划到此告一段落。我们熬过了生存的绝境,但安稳的日子,到此为止。自今日起,启动第二个三年计划。整军戍边,建章立制。”
边境山野,林远立在满屋物证之前,着手整备青崖的武装,直面即将到来的北境狼烟。
京城东宫,苏念合上厚厚的边防卷宗,鹰组的密令已经送往北方大地,目光遥遥望向烽火将起的边疆。
同一片山河,同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一人居于草莽,一人身处庙堂。互不相识,却已然在无形之中,执起了同一盘棋局。